“……你什么时候在那的?”林听声音莫名有些虚,不知道刚才那个电话被听见多少,脸上没理由的燥热起来。
穆简其拿下耳机,对她扬了扬正在进行游戏的手机屏幕,“一直。”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过长的刘海遮住眉眼,也将那双漆黑沉沦的眼眸压在镜框下,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十足的禁欲,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合起来,是另一种褪去少年气后充满熟男气息的英俊。
林听心头一直在跳,她上前两步,又不敢走近,只好站在原地,组织好一句完整的话:“我……我还没告诉你,我现在是M&G的助理画师了。”
“我知道。”穆简其退出游戏,随手把眼睛摘了,抬眸凝住她,“不过对你的简历来说,来我们公司实在有点大材小用了。”
“怎么会,我没有什么经验,能进来已经很幸运了。”看不到好感度,她很快局促起来,“谢谢你同意我进M&G……”她想,她能进公司肯定是经过他签字的,是他放行了的,每每想到这个,她总会有点开心。
穆简其短短笑了声,起身走近门口,“谢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你一会儿好好谢谢程总才是。”
果然还是听到了,虽然刚刚那个电话内容很正常,但林听就是觉得心虚,好像被发现做错事一样,她垂下眼,“对不起……”
她对不起的是,太想和他一起工作所以用了点不光彩的手段,但她并不后悔。
穆简其在她面前停住了,蹙起英气的眉,“不要总说对不起,没有那么多要让你道歉的事,你以前不这样。”
两人重逢后不过才见了几次,她次次眼里嘴里都是对不起,愧疚的、难受的、婉转千回的,在他面前越发唯诺,着实让人又怜又恨,又没办法。
她一抬头,对上的是穆简其漫着水雾的眼,浓得要将人淹没,她愣了好半天,心想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至少不是现在这样,在他面前处处碰壁。
“对……”林听又想说,好在收住了嘴,她堪堪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我能不能问你,那张画是你寄去参加比赛的吗?”
她问得模棱两可,但穆简其知道她在说什么,承认得干脆,“是,我那时以为得奖了你会看到,也许你一直在坚持画画,然后就会回国,至少会给我打个电话,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是!”林听急得去扯他的衣角,又不敢道歉,磕磕巴巴说:“如果我早点看到就好了,我一直觉得,我画得很差,我不适合,我身边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总之,很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会坚持画下去的。”
在国外念书时,程菁文总将她的画贬得一文不值,她每次悄悄提起画笔都要哭上一场,太少有人肯定她了,其实当她再看到那副《无脚鸟》时,不止是震惊,更多的是终于得到肯定的心酸和解脱,如果她早点看到自己的画获奖,一切或许又会不一样。
两人在那么多不可追回的错落里沉默许久,穆简其抿唇道:“你在我家还留了很多画,想要的话可以随时来取。”
林听见他态度软下来,试图得寸进尺,“好,我会去的,那我现在可以继续留下来工作吗?”
她进来得不光彩,不正当,怕好不容易失去这个能和他一起工作的机会,那她会怄气死,小声又求了句:“我不会打扰你的,求你了。”
半晌后,头顶落下一声很轻的喟叹,“黎月很严格,既然你已经去了她那边,只能按流程接受考核,能不能留下来,全看你自己。”
直到走出那间会议室,林听还有些留恋,回到工位上,她蓦地后知后觉,陆妍说穆简其高二转学去外地,说明他搬家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远的地方,他难道一直把她遗留在穆家的画带在身上吗?
下班时,林听准时接到程少阳的消息,说已经在路上了,林听一下午过得有些浑噩,过了会儿想到什么,跟他说这边会堵车,可以停在远一点的街口,她走过去就好。
程少阳自然明白她的意思,M&G的员工都在年会上见过他,就这么冒然过去接人肯定会被看到,他倒是不介意,但林听刚进公司,还是小心点比较好,他回了个定位过去:你现在可以下楼过来了。
林听收拾好东西和同事道别,何小山见她走得急,打趣道:“林听,你不会是要去见男朋友吧?”
她摇头如波浪,“不是,就是和朋友约好吃个饭。”
何小山一脸很懂,“我明白的,快去吧,别让男朋友等急了!”
林听:“……”
程少阳的车停在离公司五分钟路程外的街口,林听上了车,系安全带时发现他穿得特别正式,她眨眨眼,看向自己朴素许多的裙子,问:“程总,我穿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程少阳打着方向盘,瞥她一眼,白衬衫浅色裙子,莹润白皙的脸未施粉黛,他说:“没事,你这样挺好看,我爸妈就喜欢这样的,就是吧,看着太清纯漂亮了,我妈可能会以为我欺骗小朋友。”
林听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听出来,程少阳这是用好听话拐着弯儿说她太素净,好在包里一直丢着口红,她拿出来补了下气色,抬头问他:“这样好点吗?”
她看过来,长发柔顺垂在脸庞,杏眼微睐,小白花上一点朱红,比刚才那副清纯大学生的模样美得清冽一些,程少阳都看得失神两秒,他不由自主摸摸下巴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怎么越看咱两越像叔侄似的……”
林听噗嗤一声笑了,“反正你爸妈要是不信的话,不能怪我。”
程少阳说:“当然怪我。”
这就是程少阳上次让她帮的小忙,程少阳急着相亲,是因为他母亲的心脏问题需要手术,但手术有风险,程母一直拖着不愿意去,以此为借口希望程少阳能赶快定下另一半,程少阳实在没办法,为了让程母尽早接受手术治疗,这才拜托林听帮她扮演一次“相亲成功的情侣”。
两人到了周家小姐,程家夫妇已经早到了。
他们订的还是上次那个位置,船上包间雅致,船下流水潺潺,时而游过几条锦鲤,程家夫妇面相和善,席间对林听满意得不得了,程母也顺着程少阳的意,答应过两天就去医院。
聊到开心时,程母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送给林听,里面是一个传家玉镯,对她和蔼道:“林听,我们少阳缺点比较多,你能看上他是他的福分,希望你们两个今后能好好在一起,幸福开心。”
程母太诚挚了,林听特别愧疚,毕竟她只是一个演员,手上拿着盒子左右不是,程少阳向她眨眼,示意让她先收下,以后再说。
林听只好说:“谢谢伯母。”
多的话她一句都不敢说,程少阳之前说过,只让她在程母面前装个样子,等程母手术出来就坦白,其余的林听什么都不用做。
程母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满眼都是对儿媳妇的喜爱,好感度直冲90,林听两眼一黑,这是她第一次对高分好感度感到不适,有些后悔草草答应程少阳这个忙了。
走廊上,和上次同样的地方,穆简其停下脚步,目光远远落在小船里的四人身上。
程家夫妇的照片他见过几次,所以此刻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场景,他毫不掩饰地瞧着这副合家欢的画面,只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做什么要巴巴贴上来求证。真难为他心里还能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万一是他误会了,他们只是普通朋友,那他和林听也许仍有可能,结果证实,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八年前他肖想的人是云中月,八年后,她还是那个他够不着的月亮,以前挂念人时不能呼吸,痛得死掉,现在亲眼看到这个场景,何尝不是又痛得死过几次?
于浩走上来揽住他的肩,“走啊,怎么不走了?”
穆简其说:“想吃重庆火锅,换一家吧。”
于浩一脸懵,“啊?我刚刚不是就说去吃火锅你偏要来这么远的餐厅,现在说走就走了?耍我呢!”
不等他骂完,穆简其已经转身大步走了,快得像逃一样,于浩追上去,气得无语:“大哥你赶着去投胎啊,走那么快!还有你吃个p重庆火锅,只能吃鸳鸯锅!”
林听自然是没看到这些的,和程家父母这顿饭吃得她坐立不安,结束时松了口气,回到车上,她急忙把镯子还给程少阳,满脸内疚:“程总,对不起,下次这种忙我还是不帮了,我刚刚冷汗都出来了。”
程少阳说:“得了,我也于心不安,没有下次了,你放心。”
林听看着他的好感度,虽然数字没有变化,但因为程少阳从见面时对她好感度就挺高的,她思绪略略翻转,还是解释道:“对不起程总,如果是以前让我帮几次都没问题,我现在这么骗人有点心虚,怕……被我喜欢的人看到。”
“穆简其啊?”程少阳自喻七巧玲珑心,一猜就中。
林听垂着眸,没说话。
难怪怎么都要进M&G,他大概知道林听刚才为什么解释,笑道:“告诉你实话吧,我其实有女朋友,但我和女朋友因为误会分开好几年了,我一直单着也是这个原因,当时见你是奔着帮我大姐拉人去的,纯工作接触,绝对没别的想法,你别多想。”
他从手机里翻出和女朋友的合照给林听看,合照里从程少阳从大学时期开始到成熟的模样,身边全是同一个漂亮女孩,林听这才抬起头,问道:“你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程少阳盯着手机里照片沉默几秒,只是告诉她:“很多事不是想就能如愿的,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和简其一样,这么多年还是遇见,你还是好好珍惜自己的吧。”
世事无常,常的是难如心意,林听太明白不过,她没再追问,而是点头道:“我明白的,其实只是我暗恋他,他和你小妹不是一对吗?”
程少阳笑说:“他们是相亲过,不过没成功,什么错觉让你觉得他们是一对?”
林听怔了怔,有点混乱,“可是上次在你家吃饭,你不是还说他们两个单独出去……”
“少芳之前是喜欢过一段时间简其,所以有一次托人把简其单独约出去,不过我后来才知道,简其一开始就拒绝她了,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现在只是朋友。”
所以,穆简其现在是单身。林听心底熄灭的小火焰又悄悄燃起来,微颤着将熄不熄灭,她回到现实,“就算是这样……他应该也不喜欢我吧。”
程少阳见她这副黯然的样子,想到自己也苦等别人那么多年求不得,和眼前这个小姑娘不由得心心相惜起来。
过五分钟后,正在吃辣锅自虐的某人收到一条消息,来自程少阳:简其,你和林听高中时关系怎么样?我想多了解了解林听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