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下了一整夜，是个罕见寒冷的春天。
林听早上起来时喉咙火烧火燎，难受得要命，随后接到程菁文的电话，她说话都不敢用力，怕被听出来。
程菁文先是问她相亲怎么样，林听搪塞几句过去了，那边又接着追问她的工作，林听扯了个谎：“有几家事务所回复我了，下周去面试。”
程菁文：“知道了，有结果记得告诉我，不行的话你就去妈给你安排的那家事务所面试看看，也是很不错的……”
“好，我会考虑的。对了您今天吃药了吗？记得吃药。”
程菁文：“吃过了，你这孩子，不在身边还唠叨那么多，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知道了，我过阵子回家看您，还有……您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程菁文的声音才有重新想起，“没忘。你先处理好工作，不用着急回来，妈这边一切都好。”
林听实在太累了，她匆匆回复几句就挂上电话倒在**，浑身难受。
回国前，程菁文早早为她安排过一个事务所的面试，被她拒绝了，理由是想去更好的公司锻炼怕影响到程菁文的情绪，她是断然不敢让程菁文知道自己不想做建筑师的。
上次见到师姐的好感度，她差点就没忍住答应去师姐的事务所，如果不是穆简其，她很可能就顺着母亲的意，半推半就过完她的人生，可穆简其对她失望了，她很难受，心有戚戚，于心有愧，不敢抬头看他，更不敢低头看过去的自己。
昨天从于浩家回来，她昏沉睡觉，梦见高一寒假在穆简其家画画，他说要用她的画做游戏，她说了什么……好像说，想要给他的游戏做原画师，那时候的她在大胆的做梦，在勇敢的追梦，现在呢？
闭上眼，穆简其失望的眼神一次次出现，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把那副画送去比赛，是为了让她看到，让她选择坚持自己的梦想？
不管如何……林听已经听了八年程菁文的话，也许这次，她还可以再勇敢一次。
大概是林听运气好，下午时M&G居然在各大平台发布了一条招聘信息：诚招三名游戏原画师。
招聘条件要得很高，但意外的，林听大多数都符合，有海外学习经历和不限制大学专业，也不需要过往相关工作经历，只要有作品就能试。
林听仔细做完简历，在发送的前一秒，怂了，上次灰溜溜从于浩家离开，她真怕穆简其一看到她名字就把她刷掉。
为了保证能百分百进M&G，她忽然想小小的走个后门。
于是十分钟后，程少阳的手机上收到了几十张林听的画作，还有一张重新制作的简历，并写明了来意。程少阳开完会给她打电话，震惊得不行：“没想到你画得这么好啊，怎么突然就想做原画师了？”
林听如实回答：“不是突然的，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只是阴差阳错学了建筑。”
程少阳恍然大悟了，“难怪你不想去我大姐的事务所，这要让我大姐知道她失去一名潜力小将，得难受了。”
林听连忙抱歉道：“谢谢程总，是我不识抬举，实力不够进南清，请帮我跟师姐说一声，我下次亲自登门去给她道歉。”
“跟你开玩笑的，别紧张。”程少阳笑笑，“你这个水平进M&G是绝对够格的，你大可以直接投简历，不用过我这边。”
林听眨眨眼，不好说实话，随口扯：“其实，我高中时得罪过穆简其，但是进M&G做原画师是我的梦想，所以能不能求求你，朋友？”
“这样啊，你想做原画师，其实我也可以推荐你去别的游戏公司。”
林听立刻说：“不用了，我一定要去M&G的！我可以只做个很便宜的实习生，不给工资也行，只要我能学习就好，行吗？”
程少阳是个聪明人，林听能拉下面子来找他走后门，她想进M&G的背后大概很有深意，但他体贴的没继续追问，在电话里笑了两声道：“行吧，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但是作为交换，你也得帮我一个。”
林听：“什么忙？”
两天后，M&G公司，CEO助理张琳打印好hr传来的简历，走进电梯，上楼。
到大CEO办公室的楼层，张琳用ID卡刷开楼层大门，一进门有个AI机器人拦住她，机器人屏幕上出现一只小老虎，假装凶狠的嗷嗷叫了两声，问她暗号：“天王盖地虎！”
张琳无语：“……荣光大神最靠谱。”
小机器人嗷呜一声，对她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张琳拿着一叠简历敲响CEO办公室的门，很快，里面传来一好听的声音，“请进。”
张琳推门进去，放下一杯热咖啡，然后将手里的简历分成两份放到办公桌上，说道：“穆总，这是人事那边传来的原画师简历，右边这份是程总直接推过来确定入职的画师，请您确认一下。”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穆简其点点头，待张琳出去后，他拿过简历随意看了几眼，没有想要的人，而后拿起右边那份。
在看到名字的瞬间，他怔住，附在简历后面的是十几张画作，他一页一页仔细看下去，内心早已波澜四起，甚至没察觉到翻页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这么多他没见过的画，每一张右下角都标注了日期，贯穿八年之久。
这么一叠厚重的纸，将她的17岁到24岁，一一铺陈在他的眼底，画的技巧一直在进步，从来没有画得不好，反而，她越来越有灵气了。可是她之前告诉自己，现在已经不画画了，难道是骗他的么？然后转头又把这些画都发给程少阳看，程少阳心疼女朋友，所以把她安插进自己旗下的公司？想清楚这些联系穆简其简直都要气笑了。
几分钟后，徐哥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们约好午休时对一下游戏人物的商务合作合同，在公司里徐哥负责管商务，于浩在发行部，穆简其则负责架构和管理，忙起来经常在吃饭时间对合同，他们都习惯了。
“点餐了没？”徐哥坐到办公桌对面，把平板丢桌上扯了扯领带。
穆简其边处理手头的事，说：“没，外卖太油，吃不下。”
徐哥拿起手机，“多少吃点，给你点个粥？”
“别麻烦了，附近的粥张琳都给点过，难吃。”他写完最后一行点击邮件发送，靠在椅子里，“别管了，我一会儿随便吃点就行，对合同吧。”
徐哥还想劝两句，余光瞥到桌上放着一叠简历，挑了挑眉：“前两天招的那批么？”
穆简其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徐哥：“怎么？没我们穆总想要的人啊，特意放宽条件人都没来？”
“来了。”穆简其把简历丢给他，有些烦躁。
“那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程少阳直接推的，不需要经过我确认。”穆简其慢慢喝了口咖啡，品味舌尖蔓延开的苦涩，他有些烦，“本来想重新建个组，程少阳直接把她安排到黎月那了。”
黎月是公司设计部总监，对部门的管理一向严厉，秉承术业有专攻，他从来不插手设计部的事，现在更不好说什么。
“打乱计划了，难怪我们穆总不爽，哈哈。”徐哥翻翻简历，好笑道：“不过看来咱们资方老板不知道你想撬他女朋友，还亲自把人给送来了，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穆简其怒：“瞎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徐哥说：“你不想撬你听人家说没工作就巴巴发定向招聘，你不想撬你天天问助理来了多少份简历，还要亲自过目？”
穆简其冷笑，“我发招聘但没强迫任何人，投不投简历都是别人的自由，关我什么事。”
徐哥笑眯眯，“吃不吃开水煮鸭子？”
穆简其：“？”
徐哥用无声的眼神告诉他，别死到临头还嘴硬！
穆简其反应过来，铁青着脸喝咖啡，一副再不理人的姿态。
徐哥笑完，收起开玩笑的口吻，复又语重心长说：“简其，虽然不管你怎么样我都支持你，但那姑娘抛下你那么多年，当时你过得那么惨都没联系过你一次，现在人又有男朋友了，说明根本没在乎过你，听哥劝一句，好姑娘多得很，没必要吊死在一颗树上。”
穆简其垂眸盯着咖啡出神，随后淡声说：“我知道。”
一切尽如林听心意发展着，周六邮箱顺利收到M&G的offer，助理画师的职位，下周一上班，试用期一个月，薪资条件比她预想的好很多。
她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担心，以她现在的水平大概是配不上穆简其的游戏的，走后门进公司实属有些无耻，可比起八年来的只能靠回忆前行的滋味，无耻一些又能怎么样呢……
周末两天，林听找到了条件合适的房子，离M&G只有十分钟车程，是间一室一厅采光通透的小公寓，足够她一个人住。离开林茜的公寓前，她把一切整理好，然后托同学从国外购回一个林茜想要很久的限量包寄到林茜公司，作为借住的谢礼。
办妥这一切后，她打包好行李搬到新房子里，带着忐忑和期待，一头扎进未知的新生活。
周一要到M&G报道，林听起了个大早，北城天气渐晴，难得露出艳阳天，像是一个好兆头。
她惴惴不安把衣服换了七八套，头一次这么折腾自己，甚至努力化了个妆，最后看镜子里的成效有些用力过猛，干脆还是洗掉留了张素净的脸，就这么磨了一早上，到M&G时差点迟到。
正值上班高峰期，园区到处都是赶着上班的人，林听踩点走进M&G大楼。
第一件事就是去人事部入职，和她一起入职的还有另外两位画师，分别是一个主笔画师和一个助理画师，主笔画师是个特别酷的板寸女孩，名叫姜媛，她不和其他人打招呼，看起来很高冷，林听当然是第一时间去看好感度：35，一个不好也不太坏的数值。
和林听一样职位的是个叫何小山的男生，年纪比林听大一些。办完入职何小山主动找她搭了几句话，原来他是美院的研究生，毕业成绩是第一名，特别厉害，两人的工位在一起，何小山性格很好，从见林听第一面开始，头顶的好感度就在40以上，是林听的安全区。
他们一同进的设计部，设计部的大佬名叫黎月，林听查M&G资料时查到过黎月的名字，在微博上有一百多万粉丝，是业内很出名的画手大佬，《荣光》的原画设计就是黎月做的，第一天开会时，林听抱着崇敬大佬的心情蹲在角落准备欣赏，结果，黎月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真人居然是个会穿lo裙上班的萌系美少女。
美少女第一天就给几个新人颁布了一个难题：“我们部门试用期比较短，只有一个月，但是月底是要考核的，公司旗下的一个女性向解谜手游《雾之月》下个月要出一套古风立绘卡牌，主题是端午，你们看一下游戏资料，考核题目就是这套立绘，到时候由玩家购买量决定考核成绩，你们好好准备一下。”
林听心里咯噔一声，古风是她极少接触的类型，是个难题。
离开会议室时黎月从她身边走过，黎月对她微微点头，礼貌笑笑，头顶的好感度却显示：30。
林听略一思考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黎月一定知道她是走后门进来的，所以没什么好感也很正常，她知道唯一能提升对方好感度的方式，就是努力工作和好好画画，别无他法。
回到工位，林听下载《雾之月》玩了一会儿，手机就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程少阳。
林听拿着手机随便找了间空的会议室接电话，会议室里没开灯，很暗，她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喂，程总。”
程少阳：“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都很好。”
“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林听说：“没有，就是有点紧张，怕画不好……”
程少阳和她开玩笑：“那正好，你要是做不好我接你去南清，让大姐捡个漏。”
“好吧，为了不祸害南清和师姐，我一定会努力画画的！”林听这才露出笑意。
程少阳道：“那你加油，下班我去接你一起吃个饭？就是上次和你说那个小忙，我爸妈来北城了，想见见你。”
林听犹豫几秒，应道：“好，我今天六点可以下班。”
程少阳：“行，想吃上次那家还是换一家？”
“周家小姐吗？”林听回忆了一下，“那家挺好吃的，不用换了。”
和程少阳约好后，林听挂了电话，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忽然间，余光瞥见角落一抹身影，她身形一僵。
林听缓缓侧身，看清那人的样子，心砰砰狂跳起来：“……穆简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