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

无论是坐在上面的陛下还是规矩,跪在地上的许枫都没有开口,他还在回味刚刚的话。

明明想说的很多,可听完后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旁边的太监宫女噤若寒蝉。

个个不敢啃声。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最终。

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发出声叹息,眉语间尽是疲惫,询问笔直跪着的人。

“你是否在怪朕?”

怪他没有及时处理这件事,害得那么多无辜,百姓遭殃,怪他放任背后的人肆意妄为。

不将被掳到岛上的女子性命当回事。

面对皇帝的质问,许枫依旧没有答话,只是心情复杂地低下头,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放在衣袍中的手死死攥紧。

鲜血填满指缝。

刺痛感使他恢复几分理智,哑声答道。

“下官不敢。”

不敢并非不是。

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齐刷刷跪在地上,头恨不得埋进衣服里。

区区从四品官员,偶得圣恩。

竟然敢在御前放肆。

难道是嫌家里人太多,脑袋太重?

他们在心中嗤笑,要不了多久,这位便会因为惹怒圣上被拖出去处死。

但事情并未像众人所想发展。

皇帝放下手里的血书,他何尝不想替百姓申冤?将背后的人直接处死,杀鸡儆猴。

但……

“即便今天我下令将左相拖出去,午门斩首,明天也会有下个下下个。”

“圣女岛亦然。”

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者。

犹如过江之鲫。

层出不穷。

如果真能用动刀子平息,也不会设立那么多的文官,武将占满朝堂即可。

奈何。

“那便杀。”

“杀到所有人都畏惧,不敢冒犯皇权,不敢恣意妄为为止!”

许枫的想法恰好和皇帝背道而驰,他偏偏认为就该这么做。

将锋芒毕露。

隐忍只会换来那些狂徒的变本加厉。

话应刚落。

一只茶杯落在他脚边,皇帝收敛刚刚的神情。

面色铁青地看向跪着的许枫。

以下犯上不说……

“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在怂恿朕去当暴君,是谁教你这么为人臣子的?”

“若杀的人头滚滚,谁来替朝廷办事。”

冠冕堂皇的借口。

倘若将朝堂上的毒瘤清除,多的是寒门贵子出现,大不了提拔些被蒙尘的明珠。

单单刑部这样的人就有不少。

经历圣女岛的事后,许枫切实怀疑,他们被埋没陛下全然不知吗?

还是默许纵容那些人打压。

想到为了查高家案,多年没能升官的鲍勃同。

许枫垂眸对皇帝的观感愈发差劲。

帝王心术。

就是高坐在朝堂最上,看不见百姓疾苦,冷眼旁观党派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却不知无论两败俱伤,还是一方战败。

背后都是谋划算计。

牵扯的是无辜百姓。

这样的君王,真的值得忠心吗?

沉默许久再度开口。

许枫的声音嘶哑,却还是扯着嗓子质问。

“敢问陛下,可曾想过百姓的生死!”

此话一出,原本就跪伏在地的太监宫女身子抖的和筛糠似的,方才还有心力嘲讽。

现在他们哪敢?

都在无声的嘶喊,许大人、许大爷!千万别说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们不想被牵连!

“作为皇帝,对于百姓朕需要确保的事只有不让他们受到灾害免于战火洗礼。”

“只要太平,生死乃常事。”

皇帝的声音很冷,冻得许枫心也结上层冰霜。

声音平稳的叙述。

在此刻。

他眼中坐在龙椅上的人与视百姓为猪猡的权贵没有两样,更别说那些话。

在许枫看来只能告诉他无能。

“太平?”

“这样的太平有什么意义。”

如果慧眼识珠,自然能培养武将。

大凉没有重大灾害。

为什么国库捉襟见肘?

还不是被背地里的蛀虫层层剥削!谎报灾情将白银一车车运到私库。

而百姓啃树皮,吃人肉。

久居深宫不懂民间疾苦,口口声声说着太平,被人绑走带到荒岛饱受屈辱。

因权贵喜好死在斗兽场,尸体随意丢弃在河中。

这就是生死乃常事?

皇帝被许枫的目光看得恼怒,想要砸东西可偏偏没有能动的,只能收回举起的手。

厉声呵斥。

“你不曾平衡臣子,自然不懂后面的脉络复杂难以摘干净,你以为皇帝就无所顾忌?”

“那为什么那么多皇帝登基后,终其一生在皇宫不可出?”

可当他再度抬眼看向底下时。

那人依旧是刚刚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执拗。

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穷追猛打。

值得吗?

何不选择装聋作哑,至少能换来富贵安康。

皇帝实在是拿许枫没辙,但心底的那口气下不去,直接转身背对着他喝道。

“退下!别插手此事。”

摆明不管,也不想别人从中作梗。

听到此话的许枫,抬头想要劝解,可当看到背影时话又哽在喉头,没办法说出口。

到最后也只来了句。

“下官,告退。”

束手无策。

唯一能轻松解决此事的人装聋作哑,他这个小官又怎能将庞然大物扳倒?

即便想也得回去从长计议。

当许枫从地上站起时脚步踉跄,已经跪的发麻。

看着人远去的背影。

皇帝有些叹息,好不容易来个可造之材,在他的身上看见大凉的希望。

可偏偏意见不合,闹得不可开交。

只怕今日后,再无法像原先那般。

他何尝不想像许枫所说的那样,直接将包藏祸心的臣子拖出去斩首,以儆效尤。

杀得他们胆战心惊。

不敢动手。

可如今的大凉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实在由不得他任性。

无论对左相还是右相动手,都可能会打破平衡,引起朝堂震**。

轻则两派鱼死网破,重则动摇国本。

到时候本就岌岌可危的大凉,就像砧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他不能容忍江山毁在自己手中。

否则百年后。

有何颜面面见列祖列宗!

“把殿内收拾干净,今天和许枫说的内容,我不希望在外面听到只言片语。”

皇帝冷声勒令。

然后重新低头,批阅高高垒起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