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山上寒风凛冽,温度比山脚下低了好几度。半山居的小院,年轻的姑娘立在院门口,默默地望着山下医生们离去的背影。

放假前一天,姜乔接到了老吴的电话,问裴奕最近是否和她在一起,说老爷子病了,但是怎么都联系不上孙子……姜乔无法将实话说出来,因为她自己也联系不上某人,只好默默地接过担子,替他上了山。

一阵寒风吹过,姜乔哆嗦了一下,将冻得发红的双手凑到唇边哈气,耳边还回响着医生嘱咐的那些话。

“你家老爷子的心脏本来就不好,可不能再让他受刺激了!要按时吃药,注意保暖才是!还有……老爷子都这把年纪了,又是独居,你们得多多关心照顾着才是啊……怎么能关键时刻找不着人呢?真是的……”

姜乔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小院。

老爷子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病发的……这还用说吗?只是他绝口不提孙子,似乎全当没有这个人了。姜乔也不好主动提起,生怕又刺激到他。好在老爷子的身体到底还算硬朗,恢复得很快,在**躺了几天之后,就嚷嚷着要下来活动活动。

“爷爷,您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老爷子接过姜乔递去的药碗,仰头三两口喝了个干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姜乔:“……”

忍不住第N次在心里吐槽。

感情这面无表情喝药大法也是遗传的呗?

爷孙两都是一个样。

“丫头,今天天气不错,你扶我到院子里去晒晒太阳。”

“好。”

今天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冬日的暖阳将整个院子照得暖烘烘的,姜乔扶老爷子坐到太师椅上,又拿来了一张薄毯给他盖上。

“丫头,上次教你的那套拳有没有好好练?打给我看看。”

姜乔于是将暑假里裴宗元传授给她的那套拳法打了一遍。

“怎么回事?你的发力完全没有用内劲。”老爷子明显不太满意,皱眉朝她招了招手:“丫头,过来。”

姜乔将袖子撸起,裴宗元在她脉上一搭,顿时明白了。

“你受内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比赛的时候……”

“怎么没让你师父给你抓几服药吃吃?积伤于肺腑,久了伤身。”

姜乔干笑了两声,她倒是想呢,这不一放假就奔山上来了吗?

片刻后,裴宗元将一张写好的药方递给她,嘱咐她明天下山买东西时顺便抓药,吃几服就好了。

“谢谢爷爷!”

姜乔小心的将那张药方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裴宗元又道:“丫头,有没有你比赛的视频?”

“有的。”

“给我看看。”

姜乔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结果跳出来一堆视频,无一例外全是歌颂佟露白的。尤其是她被佟露白反关节绞杀的那一场,被人制作成了各种经典版本,点击率相当的高。

姜乔挑了一个还算友好的视频,播放了出来。

老爷子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点头道:“难怪……”

“爷爷,难怪什么?”

“难怪你会被对手锁得这么死,你不会解锁。”

可不是嘛?!

姜乔顿时来了精神。老爷子不愧为一代宗师,一说就说到了点子上!这其实也是她一直困惑的地方。那时在场上,无论她如何挣脱,都无法解开佟露白的锁技,差一点手就断了……

“所以爷爷,是不是只要我学会解锁,就能打赢她了?”

老爷子却摇头道:“……你学不会的。”

姜乔:???

“因为你没有从小开始习武,基本功始终差了一点。”

姜乔一听,瞬间泄了气。

又来了,又是这个她迈不过去的坎……

“丫头,你的弱点就是半路出家。因为没有从小开胯、拉筋,关节的柔韧性不够好,一旦碰上锁技一类的招式,就非常容易被锁死。反之如果基本功扎实,身体的柔韧度足够好的话,是很难被绞死的。”裴宗元顿了顿,又道:“但是你也不用灰心,因为这恰恰也能成为你的一个优势。”

“优势?”

“对。正是因为你习武的时间不长,所以思维并没有固化,反而可进步的空间更大,更容易接受新的东西。”

“爷爷,您的意思是?”

裴宗元的脸上露出了笑意,看着姜乔道:“丫头,你不是一直想学木人桩吗?”

“啊,可,可以吗?您上次不是说还不到学的时候吗?”

“现在是时候了。”

……

电影里的武林高手在成为高手之前,似乎都有一段默默开挂的日子。一定会有一个退隐山林的绝世高手,一定要有一个山间的小院,一定要有一段地狱式的魔鬼训练……待到出关那日,高手就成为高手了。

姜乔如是想着。

一眨眼,她已经在山上苦练了数日。

老爷子对她悉心教导,不仅亲自教了木人桩法,还将咏春最后一套拳法——标指传授给了她。练习时,老爷子时常让姜乔拿出比赛视频,边拆招讲解,边告诉她破解招式的办法。裴宗元不愧为一代宗师,各门派武学他如数家珍,功底之深厚,见解之独道,令姜乔叹为观止。她甚至还见识到了老吴曾经提到过的,传说中的“咏春寸劲”。

“咏春寸劲,是咏春拳的特殊发力方式。力起于地,传于腰,发于肘,在方寸之间,打出强大的爆发劲。就像这样……”

老爷子伸出手,提腕握拳,碎然沉肘发力。

“嘭”!石板应声而破。

姜乔目瞪口呆……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个力是穿透性的,”老爷子面不改色的收回了手,对姜乔道:“你来试试看。”

姜乔:“……”

这样苦练的日子让姜乔觉得充实且心无旁骛。

白日里,她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的苦练着直至力竭。夜里,她就睡在裴奕的屋子里,强迫自己在胡思乱想之前快速入睡。但偶尔,她也有睡不着的时候,于是就溜到阁楼上的那个房间,在黑暗中默默的坐上一会儿。

每到这个时候,她才敢卸去坚强和伪装,放任自己稍微难过那么一会会儿……

阁楼上的这间小屋还是当初那个模样,所有的奖杯、奖牌、录像带,都还摆放在原来的地方,不曾挪动过。墙上的相框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光,有几幅似乎被人拿下来过,放回去时不小心弄错了位置。

姜乔踮起脚尖,伸手拿下最上面的那一幅。

与那人九分神似的年轻面孔在相框中神采飞扬,右臂高举过头顶,食指直直指向上空,像一支迫不及待要冲破云霄的长箭。

姜乔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老爷子这个手势的意思,老爷子默了很久,才答道:

“这个手势代表着永不言败。”

确实,这和她听到的一样。

但接下来,裴宗元的话却让她倏然睁大了双眼。

“永不言败是新白的人生信条,它代表着一种体育精神,是对超越自我的永恒追求。新白在赛场上追求的从来不是荣誉,他不断挑战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他以前常常说,赛场如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场会遇上什么样的对手,不知道自己会输还是会赢,但只要拥有永不放弃的意志和永不言败的精神,就永远能够超越自己,不断前行。”

啪嗒,啪嗒……

相框的一角被滴落的水珠打湿,姜乔努力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她想,等她再见到他时,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他应该要知道,他必须要知道……

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她恍惚间竟然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姜乔条件反射的站起身来。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那不是老人家的脚步……

一定是他,也只能是他!

她立刻追了出去,但楼梯上的人反应比她快得多,眨眼间身形闪动,跃下了楼梯,跑出了院门。那人的速度太快了,她以前就从来没有跑赢过他,但她死活不肯放弃,也跟着跑出了院门口。

夜风凄寒,吹入她单薄的睡衣中,她冷得浑身发抖,逐渐慢了下来。眼见前方那人身影逐渐消失不见,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

“裴奕——!!!”

这一声喊出,耳边只余呼呼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呆滞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子,双臂环抱,任由眼泪放肆在风中乱舞,心里难过得像要炸开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寒风中彻底冻僵了……恍惚间,一声叹息传来,带着体温的外套兜头而下,裹住了她。

“穿这么少也敢往外跑……你想死吗?”

那人将她抱了起来,顺着山间小道一步步的往回走。他的怀中滚烫,满是她贪恋的气息,她被冻僵的四肢逐渐有了知觉,又使劲往怀里钻了钻,嘟嘟囔囔道:“冷,再抱紧点……”

那人将她抱得更紧,抬脚迈进了院门。

姜乔睁眼时正被人放回到**,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木然,就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咫尺之间,四目相对。那人身子僵了一下,道:“你……先放开。”

“不,”姜乔摇头,嘴巴一瘪,立刻就想哭:“不放……肯定不会放的。”

那人:“……”

僵持了一会儿,他问:“那要怎么样才肯放?”

姜乔迷迷糊糊瞪了他一会儿,干干脆脆拍了拍床。

“你陪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