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落叶,天地间满是悲凉的声音。

裴奕双拳攥紧,指骨发白,眼中全是无法安抚的悲痛和愤怒,“所以,我要向这个不公平的赛制发起挑战!向这些所谓的宗门世家发起挑战!我要让他们知道,只要我裴家还有人在,这片赛场就不可能任由他们主宰,当年的事,我一定要为我爸讨回一个公道!”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了出来,姜乔的耳畔嗡嗡作响,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所以……这就是你在场上出手不留情的原因,对吗?”

“对!”

“可是……难道这样就有用了吗?就算你把对手都打、倒了,就算你拿下每一场比赛的冠军,就能为你爸爸讨回公道了吗?这些不公平的事,难道从此以后就都不会在赛场上发生了吗?你醒一醒吧小师叔……难道你的余生都要活在仇恨中吗?你还有爷爷……还有我啊……”

裴奕面色苍白,紧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小师叔……”姜乔抽噎着,上前去拉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指出奇的冰凉,指关节满是用力过猛留下的淤青和裂口。

“你,你的手……”

裴奕突然用力将她甩开。

“不用你管!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将会面对什么!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必须要走的路……与你无关!你回去吧……”

“……”

空气好似静止了,姜乔呆愣愣的站那里,被甩开的那只手无力的垂着……有好长一段时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她听见自己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害怕的问题。

“小师叔……你不要我了吗?”

眼泪如泉涌,她却强迫自己和那双冰凉的眼睛对视着。

“你是打算要和我分手了……对不对?”

裴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把头偏开了。

“好,”姜乔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我明白了……”

还需要再问吗?这么多天……他的消失,他的躲避,他的冷漠态度,都早已给出了答案……

“小师叔,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她吸了吸鼻子,狠狠将眼泪逼了回去,“我一定会让你明白,你现在的做法是错的!”

*

总决赛到了第二天,已经完全进入了白热化。无论是拳术还是器械,套路还是实战,只要今天依旧有资格踏上赛场的,都已是本届赛事中的佼佼者。有人预测鹭大今年将会是最大的赢家,因为从来没有哪一所高校能够同时有三位选手强势晋级,且他们都极有可能在各自的领域中夺冠。咏春拳如此一枝独秀的场面,已是许久未见了……

更别提鹭大那个至始至终黑罩遮面的神秘1号选手,接连几场大比分获胜,更是让人们对他的身份猜测不已,忍不住和另一位曾经称霸赛场的裴姓年轻人联系到一起,只能说这个姓在国术界实在是太有传奇色彩了。

休息区内,姜乔一动不动的坐着,她的状态不太好,眼睛微肿着,神情有些恹恹的。虽然明知道第二天要比赛,但她还是直到黎明时分才勉强合眼,只小睡了片刻又被叫了起来……此刻困乏和无力感牢牢的占据了她的大脑,她的心难过得像被人揉成了一团,整个人木头一样呆坐着,连一句话都不想说。

苏溪走过去坐到她身旁,将一罐热牛奶递到她的手中。“阿乔,你昨晚没、没睡好吗?你没、没事吧?你的手好、好凉啊……”

姜乔的手冷得像结了冰,掌中的温热似乎将她唤醒了,她木然的抬起头望了苏溪一眼。

“我没事……别担心。”

苏溪心里叹了一声。怎么会没事呢?昨天众目睽睽之下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跟丢了魂一样,明显哭过一场。虽然她不懂这些日子以来阿乔和大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薛迟的一句话还是说到了点子上。

“乔妹子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一看就是失恋了。”

预备锣响过一遍,小雀斑来通知姜乔去做赛前准备。姜乔站起身,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后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拐角处与她擦肩而过。

是他。

姜乔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裴奕却没有看她,径直走远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脚朝前走去。没有时间难过和伤心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她必须要证明给他看!

锣声响过两遍,大银幕上出现了对决名单。

鹭城大学,咏春拳姜乔vs南渊大学,形意拳佟露白。

这大概是这届高校赛事实战女子组中最有看头的一场比赛了。一边是界外强势杀入的黑马佳人,另一边是武联会会长的千金,正宗的武术传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冠军应该就会在这两位之间产生了……

第三遍锣响,两个姑娘已经站在台上了。

佟露白一身水蓝色的长衫,二指宽的腰带束身,长发自脑头编成了一条长辫,是一种飒气的美。她的神色带着一丝傲气,目光却平静的注视着对手,既不轻视,也无畏惧。

这是个高手,而且是一个内心强大的高手。

姜乔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因为她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

裁判哨响,双方行礼起手,佟露白身影如风,瞬间便攻了过来。

形意拳交手时讲究先发制人,硬打硬进,出招几如电闪雷鸣。姜乔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被佟露白处处压制着,一连丢掉好几分。好不容易,在几个回合之后寻到了一丝空隙,一个叠掌切入中线将佟露白击退,得分。

“社长,为什么小姜学妹只得了一分呢?她明明都将对手击退了……是不是分数算错了啊?”小雀斑不解。

“没有算错。”陆毓摇头苦笑,语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讽刺:“实战中的得分赛制,对于咏春这一门拳术,一直有一些苛刻……”这也是他为什么很少参加实战比赛的原因之一。

“那小姜学妹岂不是要比对手多付出很多努力才能赢得比赛了?”

“是的。”

要么打、倒对手,要么在比分上超越对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怎么这样啊?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公平?

陆毓在心里自嘲了一声,他的好师弟不是正为了这两个字豁出去了吗?

此时,场下一片惊呼之声,就听小雀斑唉声叹气道:“不妙啊不妙!小姜学妹今天的反应怎么总是慢了半拍呢……太吃亏了!”

陆毓凝神望去,就见台上的姜乔正翻身从地上爬起。她刚刚不慎被对手一个横拳击中,正欲后撤,岂料佟露白出招实在太快了,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直接折身一转,接了一招“鹞子入林”将她狠狠打、倒在地!

姜乔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刚刚那一下佟露白用了内劲,她已经受伤了。一吸气,下、腹就是一阵刺痛。但她硬是咬牙将最痛的时候扛了过去,然后重新拉开了架势。

“你比我想象的要顽强得多,”佟露白对着她笑了笑,却并不急着起势,她的神色轻松,好似拉家常一般在台上同姜乔聊起天来。“我看过你选拔赛的对战视频,萧元婉输的并不冤,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对手的能力。”她说到这里,忽的话锋一转:“但是我和她不同,你光靠死撑,在我这里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呵,我只是想告诉你,以你的出身和资源条件,能练到这个地步已经算很不错了。可能你的天花板就到这了,你说呢?”

姜乔再笨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佟露白这个人,面上端的是一派宗门大家的风范,但话里话外还是带着一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蔑视。说到底,这些宗门世家出身的人,根本不可能瞧得上她这样半路出家的。可是瞧不瞧得上又如何呢?她也不是第一次参加比赛了,那些瞧不上她却输给她的人,多了去了。

“如果不是这个赛制对咏春不公平,咱两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你说呢?”姜乔学着她的样子还以颜色。

岂料佟露白笑了起来,完全不在意。

“你太天真了!这里是赛场,是强者的世界,只论输赢。至于你说的什么公平不公平,只有强者才有发言权。”

姜乔心中一震。

所以,这就是他一定要赢得比赛的原因吧……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眼神忽然间变得坚定起来。“谢谢你的提醒!既然如此,那我就打赢你。”

场上的局势忽然之间有了逆转。先前被压制着的白衣攻势骤然凌厉了起来,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气势。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终于开始进入状态了。

场外的围栏边,黑罩遮面的身影孤单的立在阴影处,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眼遥遥望向赛场方向,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