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巺怒道:“崔大人果真满腹经纶、巧舌如簧,事事都能扯到国事上去!”

崔璟恳切道:“殿下恕罪,微臣拜聆圣上教诲,事事以朝廷为重。今日忠言逆耳,殿下如何惩罚微臣,微臣都无话可说。只求殿下莫要违逆圣祖皇帝亲笔书写的五十二卷《大昌刑统》。”

“崔大人口口声声忠言逆耳,本王焉敢罚你,否则岂不要受千夫所指!还是崔大人本就意指本王败德无道?”

崔璟大惊,慌忙拜倒叩首,“微臣该死!微臣万万不敢对太子殿下有半分不敬!殿下是圣上挑选的储君,自然是贤德无双。微臣正是心系储君,心系朝廷,这才冒死进言。今日刑部大堂之事,每个细微枝节都会记录在案,若此女不受刑,坏了典律,将来只怕刑部也难以立足,此乃国之根本。”

赵巺无言可辩。

崔璟又道:“若要免她受刑,除非……”

赵巺急道:“除非什么?”

“除非她肯当堂撤销申诉,可既往不咎。”

柳凌萱心知崔璟这是一出“下马威”,要迫她知难而退,可她偏偏是个宁折不弯的。她开口道:“各位大人不必再议,民女愿受此刑,这冤屈一定要诉。”她声音细柔清脆,却掷地有声。

赵巺焦急,大步上前,在她身侧低语:“你怎地犯傻了,这刑哪是你受得住的!今日不说也罢,明日我带你面见父皇,还怕翻不了案?”

柳凌萱却不动容,只道:“今日请殿下支持公道,民女定要在这公堂之上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赵巺又急又气,却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上刑架。”崔璟已然坐回主审位上,隐有得意之色。

差役取来刑架,将柳凌萱押到刑架前跪好,将她双手用铁环缚住,便要施以脊杖之刑。

赵巺深知此刑是以碗口粗细的木棒击打人的脊背,因背上肉少皮薄,直接打在骨头上,极易打断脊椎骨使人致残,很是残忍。他实在不忍见她受此重刑,却又想不出以何说辞推脱。

崔璟已下令用刑。

堂上只闻“嘭嘭”闷响,木棒狠狠击在柳凌萱背上,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发。

赵巺攥紧了双拳,目中燃起怒火,暴喝一声“全都住手!”

崔璟小心翼翼问:“殿下若无特殊缘由,便待施完刑后……”

赵巺拍案而起,“你再令人打一下试试!”

顿时吓得堂上跪倒一片。

楚君涵心知赵巺若要强行拦下施刑,必然授人以柄。何况近来圣上对赵巺的言行已有不满,今日他若执意维护柳凌萱不知又会酿出何种事端。但他纵然洞悉其中厉害,也断断不能看着她受刑,只恨不能以身相代。

一念至此,楚君涵忽地想出了对策。

楚君涵大步走到堂下,撩起湛青色长袍,拜倒,“殿下,《大昌刑统》确有‘民告官’当处以脊杖之刑,却并未限定不能代替受刑,臣愿代替柳氏女受刑。”

崔璟道:“这……这如何使得?《大昌刑统》中虽未写不可代受,更不曾写可以代受。”

赵巺冷笑道:“既未写明,崔大人如何就认定是不可呢?本王倒认为既然圣祖皇帝未写不可便无不可!难道这《大昌刑统》是由崔大人你说了算?”

崔璟连忙请罪,“微臣不敢。”

赵巺走下堂来,扶起楚君涵问:“你真要代她受刑?”

楚君涵低声道:“殿下放心,宁之筋骨强健,皮糙肉厚,挨几下算不得什么。”

赵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我赵巺永远记得你的情谊。”

赵巺命人松开了柳凌萱,又解下身上蚕丝斗篷,将她小心裹住。

楚君涵跪于刑架前,“崔大人,方才柳氏女已受一十一杖,还剩三十九杖,请吧。”

崔璟无奈,只得下令继续用刑。

这回木杖落到楚君涵身上倒没什么声响。原来差役施刑的手段也是大有学问。若是寻常犯人,他们自然卯足了劲往死里打。可若是遇着有门路的,都是“外重内轻”罢了,木杖看似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可到了身上却是轻飘飘的,绵软无力。

今日堂上受刑的可是堂堂相爷家的宝贝公子,又是殿前侍卫统领,圣上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哪个吃了豹子胆敢实打实地打下去。

不过施刑也是有规矩的,这脊杖之刑必要使受刑人脊背见红。因此最后十余下,差役们还是使上了几分力道。

施完刑,赵巺亲自上前,扶起楚君涵问:“怎样?”

楚君涵挺了挺脊背,微笑道:“殿下放心,臣骨头硬朗得很。”虽如此说,背上还是隐隐生疼。但想到柳凌萱挨的一十一杖定然比他重得多,不禁向她望去,见她面色苍白,一双妙目也正凝望着自己,眸中尽是探询关切之意。他立时向她报以微笑,示意无恙。

赵巺坐回堂上,“刑也施完了,该审案了吧。崔大人最是熟悉典律,定能事事以律法为准。”

崔璟听太子语气不善,不免心中暗自叫苦。他打点精神,举起惊堂木重重拍落,喝道:“传太府卿夏之用上堂!”

时隔六个月,柳氏旧案终于重见天日。

夏之用上堂,见太子殿下面有怒容,三位主审大人也是神情阴郁,他紧趋上前一一施礼。

崔璟喝问:“夏府卿,堂下所跪乃是柳云舟之女,她状告你……与本官合谋陷害柳云舟,你可认罪?”

夏之用义正词严道:“大人,此乃毁谤之辞!太子殿下及各位大人明察秋毫,万不可轻信此言。微臣声誉受损倒不打紧,崔大人司天下刑狱之责,何等公正廉明,岂能容山野小民恶意中伤。何况卑职听说此女被圣上打入刑部大狱,如何今日又堂而皇之出现在公堂之上?此中情由若不问明,恐怕此女所言实难令人信服。”

崔璟也道:“太子殿下,夏大人所言也有理。重审柳氏旧案之前,是否应先问明此女越狱遁逃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