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凌萱回了芳馨小筑,见凌烟竟独自发呆,神情怅然,便知她定是想起那桩事。
果然听凌烟幽幽轻叹:“我听说圣上和皇后娘娘是由风影身上一颗什么胎记,确认了她公主的身份。我身上也有一块胎记,你说我父……他们若遇着我会认出我么?”她随即改口,“算了,他们若想认我,当初就不会丢弃我!”凌烟眼圈泛红,妙目中莹光流转。
柳凌萱明白她虽对亲生父母诸多怨恨之词,但心里其实还是渴望能与父母团聚,骨肉之情任谁也无法割舍。
凌烟平日里嬉笑洒脱、豁达开朗,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但唯独这桩是她心里的伤。“情缘深浅,原是注定,见或不见,本无分别。你安好,想来他们也别无他求。”
凌烟仍是不能纾解,泪珠从眼眶子里滚落下来,她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凌萱纤细的身躯,压抑着哭腔道:“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丢下我,不能像他们一样狠心抛弃我!”
凌萱轻柔地拍着凌烟颤动的单薄身躯,低声絮语,“我永远不会弃你于不顾,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绝不分离。”
凌烟放声痛哭起来,一时间浓郁的哀伤将两人笼罩。
凌烟极其罕见的这一番悲情,也将凌萱心中的悲苦勾了起来,她也想起了母亲。
她从未见过母亲,只知母亲有一个与容颜一般绝美的名字:江倾鸳。而父亲忙于公务,也极少陪她。她幼时的记忆中只充盈着无尽的孤独和期盼。
记得遇到凌烟那一日也是她最开心的一天。那是一个暖暖的午后,积雪未融,冬阳明媚。她的心情也如那日的阳光般灿烂,因为父亲难得带她出去踏雪,整整陪她玩了半日。而她这一生也只拥有父亲那半日光景。
只记那日父亲问她:“萱儿觉得世上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她脆生生道:“要是爹爹能日日陪着萱儿玩,萱儿就是世上最最开心的人!”
父亲的脸色霎时间黯淡了许多,沉吟不语。她连忙道:“爹爹莫生气,都是萱儿不好,只知贪玩,萱儿以后再不说这样的话惹爹爹不快了。”
父亲抱起她,将她揉在怀里,软声道:“我的小萱儿最好了!是爹爹不好,爹对不起你娘亲,没能照顾好她,令她华年早殇。爹更对不起萱儿,都没有好生陪过萱儿。爹是这世上最有福之人,一生能拥有倾鸳和萱儿两颗稀世珍宝。可爹也是最福薄之人,没能好好珍惜你们。”
她头一回看到父亲眼角的清泪倏然滑落,又听父亲喃喃念道:“晴翠连堤岸,淡烟笼春水。愿为江边柳,岁岁织青丝(情思)。这是爹对你娘亲许下的誓言,江边柳?江边柳!终究是我负了倾鸳!
“爹这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唯独对不住你们母女两个,没能尽到夫君的责任,更没能尽到父亲的责任。萱儿,你可知爹的私心,看到萱儿就会想起你娘……你能原谅爹爹么?”
她那时虽没听懂父亲的话,只觉难过,泪眼盈盈,伸着肉肉的小手替父亲拭泪,“爹爹不哭,萱儿以后不会不懂事缠着爹爹了,萱儿听爹爹的话,爹爹不要难过,萱儿害怕。”
父亲看她哭得凄切,更是心痛怜爱,抱着她哄道:“萱儿乖,不哭。萱儿最懂事了,又乖巧可爱,爹疼萱儿都来不及,萱儿不怕。”父亲将下颌抵在她颈窝,来回蹭着,他唇颌的胡茬扎得她痒痒的,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山林间回**着她稚气又甜美的笑声。
玩累了父亲带她去买她最爱吃的芙蓉酥,在街上正遇着偷包子挨打的凌烟。
初见凌烟,瘦骨嶙峋、蓬头垢面,几乎已不成人形。尤其是凌烟哭得撕心裂肺时,那一刻她只想保护凌烟,永远待她好,不让她受苦。
有了凌烟陪伴的日子,热闹欢快得多。她再不会一个人呆呆坐在窗前,盼着父亲的脚步声,直到昏昏睡去,被张妈妈抱回房里。
她与凌烟玩闹,教她识字,教她读书。凌烟偷懒时,她像私塾先生一样,拿着戒尺板着小脸,装出恶狠狠的小模样,“再敢偷懒就打你手心!”
凌烟笑嘻嘻伸出手。她狠狠举起戒尺,却迟迟未落下,颇为落寞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强人所难。”
凌烟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比挨打还难受,赶忙捧起书,将脸埋进去,大声念‘子曰:君子敬而无礼’。这句惹得她足足笑了半日。从此记下了凌烟的一句名言:君子无礼。
有一回她染了风寒,病得很重。老管家福伯熬好药端来,却喂不进去。凌烟从福伯手里接过药,抱着她低声哄道:“小萱儿乖,听话,好好吃药,爹爹就会回来了。”凌烟一点一点将药给她喂进去,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她枕在凌烟腿上,昏昏沉沉睡去,还紧紧抱着凌烟的胳膊,怎么也不撒手。
凌烟斜靠在榻上,动也不敢动地撑了一宿。福伯看着两个孩子,心酸得老泪纵横,连连叹息:“可怜的孩子。”
八岁那年,她大病一场,以至奄奄一息。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只说她先天不足,药石不济。
恍惚间只记得父亲泪眼模糊守在榻前,嘴唇翕动一直在念叨什么,可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凌烟在街上偶遇一位年轻道姑,听说她略通医道,不由分说便拽回家里。
父亲见那道姑穿青灰色宽袖道袍,清秀洒脱,道骨仙风,应是方外高人,当即请她诊治。
那道姑诊了脉,只是沉吟不语,双眉紧蹙。
父亲越发不安,问道:“道长,如何?”
道姑答道:“并非不可治,只是……怕居士舍不得。”
父亲作揖道:“道长请放心,需多少诊金,柳某倾家**产也尽数奉上,但请道长务必救治小女。”
那道姑不语,只开了方子,又为她施针。
两日后,她大好。父亲很是高兴,对那道姑千恩万谢。不料道姑却说日后定会复发,她终究难挨过及笄之年。
父亲如遭晴天霹雳,忙问是何缘故。
道姑说道:“她体质与常人迥异,因此多灾病,也可说命数如此。这女娃本应为明珠出海格,奈何遇千年空劫,再遭四煞忌星会照,命格逆转,入紫微斗数之寡宿,与至亲中男丁相冲。若不加干预,她运势渐弱,难致成年之岁。”
父亲质疑,“道长言下之意,小女命数如此,并非因病体弱?”
道姑又道:“但凡世人降生,命盘已定,虽可穷己之力,更改一时命势,却始终难以重谱命格。命格乃人与天地之缘,有天格、地格、人格。佛家讲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即为天格、地格所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即为人格所主。人既生于世,必要顺应命盘,历尽八苦,此为天定。
“命盘虽定,运势可改,故有趋吉避凶之说。若她能随贫道修行,远离亲眷男丁,气数渐强。贫道再传她些强身保命之术,或可至成年。贫道早说居士舍不得,便是此意。”
父亲婉拒了。那道姑只留下几粒沉香丸,及九华山清冷峰霜岫观素清道人之号,便飘然而去。
两个月后,她再度发病,眼看不成了。父亲无奈只好给她服下沉香丸,带她直奔九华山,终是将她留在了霜岫观。
分别时她死死抱着父亲的腿哭得肝肠寸断,“爹爹不要萱儿了?萱儿要跟爹爹回家,求爹爹不要扔下萱儿一个人。”
父亲含泪扒开她的手,一身萧瑟下山去了。
她哭倒在石阶上,眼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有一步一回头哭得凄切的凌烟,哀痛欲绝。
那一晚冷月如霜,寒风凄凉,她望断天涯,前尘茫然。
八年后的她淡漠一如清冷峰上的冰雪,可谁又知她熬过了怎样的苦楚与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