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凌萱与凌烟二人暂居芳馨小筑,此处并非嫔妃居住的宫殿,而是湖心小岛上一个小别苑,平日里又少喧嚣尘屑,清新古朴,幽静雅致,颇合柳凌萱之意。

芳馨小筑连着一条九曲回廊,廊前风亭水榭。日暮时分她常伫立在水榭中看残阳似火、落日熔金。霞光万道,她如被云彩纱衣,临江而立,衣袂当风,宛若云中仙子。

偶有宫娥经过见到此景惊为天人,纷纷传道芳馨小筑里有一位下凡仙子。

这日过了午膳柳凌萱和柳凌烟才一同去毓璃宫,因前两日太子非要留她一同用膳,她不肯,惹得太子怏怏不快。

柳凌萱此次走得是后苑深处的一条幽径,却不知此路竟然经过虚云殿。二人行至殿前,正看见瘦削清癯、眉目秀美的二皇子明思在殿前洒扫。

柳凌烟凑近凌萱耳边问:“怎么这二皇子同个小沙弥一般,还做这等杂务?”

凌萱提醒她不可胡言。她上前施礼道:“俗家柳氏女有礼,见过明思师傅。”

谁知二皇子明思只是斜斜瞥她一眼,冷哼一声,不予理睬,态度甚是傲慢。

柳凌烟见之不喜,拉了凌萱,“不必睬他,我们走。”

柳凌萱正要走,却听明思道:“既知自己是俗人,一身俗气,莫玷污了珈蓝圣殿,还请绕道。”声音冷若冰霜。

凌烟听他语出不敬,气道:“你枉为出家人,却如此尖刻,半点慈悲心肠都没有,还念什么普度众生!”

明思冷笑道:“我佛慈悲,却也不是随意施舍慈悲;普渡众生,却也只渡有缘之人。”

柳凌萱道:“佛曰:众生皆可度;然佛有三不渡,无缘者不渡,无信者不渡,无愿者不渡。敢问明思师傅是从何认定我二人无缘?”

明思听她援引佛经之语,微显诧异,回过头来打量她,道:“你们自去寻贵人渡化,何用得着小僧费心。”

柳凌萱心思剔透,听他此言已然明了,他口中贵人必是指太子赵巺无疑。看来他对赵巺心存芥蒂,那日见她们与太子同行,自然以为她们是太子的人,故而仇视。

如此想来,这位二皇子恐怕也并非如楚君涵所言,是自愿修行。

柳凌萱又道:“明思师傅此言谬矣。《妙法莲华经文句》有云‘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六道轮回周而复始。佛曰众生平等,何来贵贱之分?”

明思驳道:“断章取义,谬解佛理!佛曰众生平等,乃无情众生皆有法性,皆可成佛。你观这浊世凡尘何曾有过平等?那些任人践踏的人岂能与高高在上者等同?即便佛家四部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尚且有尊卑之分。”

柳凌萱不假思索道:“世人虽生来地位有别、职责各异,然而皆有生老病死,皆循因果业报,又有何不同?道家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之中自有你我,岂不是平等?”

明思反问:“如你所言,万物等同。为何有高低、贵贱、悲喜、圆缺?”

柳凌萱道:“命数如此。”

明思嗤笑,“胡言乱语,漏洞百出!既云平等,又何言命数有异?”

柳凌萱又道:“佛法主张诸法因缘而生,命亦如是。宿业已成定数,今生果报由是则生。众生难脱此理。然凡人冥顽,只见后果,不寻前因。是以菩萨畏因,凡人畏果。”

明思一时语塞,无可辩驳,白净的面颊微微泛红,眼中的敌意和鄙夷已消散,他抿了抿唇,又道:“你又非佛门子弟,念得哪方佛理?”

“佛门即法门,乃渡化众人、导引修行之门径,而非阻人向佛之壁垒。自性清净法身众生同具,何人念不得佛理?”柳凌萱随即发问。

明思双手合十,施礼道:“女檀越见罪,小僧多有失礼。”他不作出那副傲慢无礼的模样时,十分温顺和气,虽一身缁衣,毫无修饰,但眉眼细长,鼻梁秀挺,唇红齿白,十足一个清秀绝伦的美男子。

柳凌萱谦道:“明思师傅不必如此,小女子当不得。”

明思望向她,清澈的双眼中略带忧郁,道:“姑娘妙思妙言,可是专程来点化小僧?小僧有一惑。都云佛门清静,为何我立于清净之门,却修不得清静心,离垢境?”

柳凌萱略略思索,道:“菩提只须心中觅,何劳辛苦向外求。”

明思一震,顿有所悟。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内侍高唱皇帝皇后驾到。

柳凌萱与凌烟回身行叩拜礼。明思则行合十礼。

皇后虚瞟了一眼明思,笑盈盈对皇帝道:“二皇子清修日久,臣妾原本还担心他枯寂落寞、忧思郁结,今日见二皇子言语晏晏,也宽心了些。”

明思道:“小僧诚心向佛,前尘俗事尽抛。请檀越主唤小僧法号明思。”

皇帝眼风扫过柳凌萱,又望向明思,沉沉问道:“你既潜心修行,如何又沾染凡尘事?”

明思垂首答道:“回檀越主,小僧只是与这位女檀越探究佛理。”

皇帝又转向凌萱问:“若朕记得不错,你是玄门道家,怎么倒论起佛理了?”

柳凌萱行礼,“禀圣上,民女以为万法归一,佛道同源,故与明思师傅论辩。”

皇后仍是含笑道:“明思佛法精深,不如将你二人方才论佛之理道出,也好让我等俗人熏陶佛门妙法。”

明思始终不曾望向皇后一眼,只是垂了头答道:“小僧方才只是与这位女檀越试论普度众生之义。”

皇帝问道:“似我心中无佛,你要如何渡我?”

明思对曰:“方才这位女檀越所言‘觉路满大千,众生皆可赴;法门唯不二,同游选佛场’也令小僧获益匪浅。”

皇后追问:“明思果然佛缘深厚。但似我等全无慧根,悟不得不二法门。又当如何?”

柳凌萱心中暗惊,此问别有用意。不二本为平等之意,然佛家讲不二法门,意指不可说,既不可说如何阐述。这一问无论明思答与不答,皆是落了下乘,未得佛法要义。而明思面有愁思,闭口不言,显然也是陷入困境。

原来这是针对明思而来,而自己恰巧作了回引子。

柳凌萱暗道明思与她萍水相逢,尚且思量为她开脱,足见他心底纯良,先前的无礼也只为长久以来遭受不平所积怨气。不忍见其入难境,她开口道:“禀皇后娘娘,方才民女也与明思师傅试论此理。民女只道‘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此乃道家所言不二,与佛理相通。而明思师傅听闻不置一词,只是拈一枝花示于民女。民女顿悟,自觉粗浅,未得佛理精义之万一。”

皇后不禁疑道:“本宫倒不知如何讲?”

柳凌萱又道:“《维摩诘经?入不二法门品》有言: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然言之不如意会。昔世尊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此即拈花一笑之典。民女难及明思师傅‘无相’之境,故得其指引,如暗夜霹雳。”

皇后仍撑着笑,道:“柳姑娘妙悟。如此聪慧,本宫当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