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涵没料到父亲竟突发此问,略有些生涩道:“哪里,儿子不曾有此念。”
“怎么我儿提起这女子,神情语气异于往日?”楚中天又道:“当真没有那是最好,若你对她有意,即刻打消此念,切莫在她身上白白消磨心思。”
楚君涵一向淳孝,对于父亲的话极少辩驳,但此时听父亲语出尖锐,忍不住道:“您尚未见过她,为何对她抱有成见?儿子倒认为她才智过人,不同寻常。”
楚中天听他如此说,叹气道:“若是个寻常女子倒也罢了,你看得上眼,便纳了入房。可她偏偏是柳氏女,你不该涉入此事。柳云舟关连安王遗孤案,这是皇帝的禁忌。凭他女儿面圣求告便能扭转乾坤?”
楚君涵默然不语,心道那日见圣上之意,还是有可能将此案发还重审的。
楚中天似已看穿,道:“退一步讲,即便圣上颁旨重审,也未必就是洗冤,这其间可有宵壤之别。”
楚君涵一震,眉心微皱。
楚中天又道:“皇帝的性子你该知晓几分,他若真是重审此案,也只是不愿落下恶名。柳云舟的罪名是党同叛逆,所谓谋逆之罪,说真就真,假亦是真。自古以来,背着这个莫须有罪名冤死的何止千万。一人谋逆,株连九族,九族之中多是无辜,难道帝王当真不知?对于一个皇帝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楚君涵眉峰深锁,几乎不敢顺着父亲的话再往下想。
楚中天继续道:“是皇权!是将天下握在手心中的权力,没了这份权力,这天下与他何干?所以任何人只要威胁到了皇权,必被扫除,扣一个谋反的帽子只为师出有名。你看这《汉书》,高祖皇帝坐稳了皇位,便迫不及待诛杀功臣,楚王韩信,大臣彭越、英布相继被杀,道理何在?兔子打完了,难道留着猎狗反咬自己?
“当年怀王不正因功高震主才落得满门抄斩。后来的安王一早交出了兵权,却集结私兵,培植势力,落得个私募兵将、存有异心的罪名。让皇帝过的不踏实的人,还会有好日子过?
“陆云飞收留安王幼子,明摆着忤逆圣意,柳云舟上表陈情,一并落罪。当初圣上只杀柳云舟一人,没有株连,已是天大的恩泽。如今他女儿再去翻这笔旧账,岂非要告诉天下人圣上断错了,屈杀了忠良,这让圣上如何自处?她又会有何等下场?”
楚君涵分辨道:“可当今圣上睿智开明,并非器量狭小之辈。当年怀王胆敢逼宫,罪在不赦。”
楚中天反问:“圣上与怀王向来有隙,却授予兵权,你可曾往深处想过?岂不有姑息养奸之嫌?”
楚君涵显然一惊,隐有所悟。
“你我父子不须避忌,有句话为父要提醒你,好人未必做得贤君,反之亦然。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你要调换角度和方位去看。”
楚君涵已明了父亲话中深意,不禁手心发寒。
楚中天又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等浅显的道理不必再说。为父也知你一向谨慎,此次为何有失分寸?”须臾,叹气道:“但愿不是你的心,乱了方寸。”
楚君涵垂了眉目,倒似心虚一般,“时辰不早了,不敢扰了父亲安歇,儿子告退。”
楚中天没答话,待他转身欲走时,突然说了句:“是该为你定一门亲事了。你娘去得早,倒是为父疏忽了,总以为你还是个孩子。若你有十分称心,又适宜的女子,老父即刻为你上门提亲去。”
楚君涵身子僵了僵,他自然明白父亲口中的“适宜”是何意。他回身施礼道:“多谢父亲挂心,此事不急。”临出门时,他听到书房内一声浊重的叹息。
楚君涵才一出门,便见大夫人卢氏迎面而来。他叩拜行礼,“向卢氏姨娘问安。”
卢氏急忙搀他,堆笑道:“大公子快起,我们母子间何须如此大礼?”
楚君涵起身道:“礼数不可废。宁之请退。”
卢氏殷殷相送,随后便往书房去了。
楚君涵虽未亲见,也知她必定要吃一回闭门羹。
夜已深,他全无睡意,独自在“轩云亭”凭栏而坐。
为何徘徊此地?难道是因为这一个轩字,他才在无意识间流连此处?
他合目,脑中景象纷乱。“但愿不是你的心,乱了方寸”这句话在耳边轰鸣回**,又如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他心间。
若说初次与她邂逅出手相救,是因看不得良善遭殃,出于侠义心肠。那么在揽月阁,他已知她身怀绝技,为何还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公然替她解围?
太子遇刺与她出现在揽月阁又是如此惊人巧合,他丝毫不疑,还在鹤临苑中与她一番推心置腹,难以自已。
听她道出身世后,又是如此义无反顾决意助她,不计后果。
他明知若她面圣触怒天威,第一个牵连的人便是他。何况那件旧案早已铁板钉钉,要翻过来何其难哉。即便果真有幸翻案,于他自身也未必是幸事。
不论此事如何结果,于他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他清楚得很,并非是欠考量。
他倏然睁开眼。却看见幽暗的光芒下,那一池碧水中映出一个落寞的身影,好似河畔孤寂的一枝莲,不蔓不枝,香远益清;又似皑皑白雪中一枝独秀的梅,不屈不折、惟余清气。
暖风徐来,波光**漾,涟漪一圈圈散开,人影早已支离破碎。
水如镜,可鉴人心。可他这方寸之心,自己都未看透。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碧玉洞箫,倚在唇边吹响,低回悠远、如慕如诉,又如烟霭缭绕。为何独独今日的箫音中多了几缕缱绻?
他又想起书房中父亲的一席话,“她又会有何等下场”。他立时五内不安。这种感觉像极了十一年前,他跪在母亲榻前,紧握着她冰冷的双手,掬住她冰冷泪珠时的惶惧,好像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成为终生不能追回的遗憾!
他轻柔地摩挲那管碧玉洞箫,那是母亲留给他的,这些年来他从不离身。他对着一管洞箫低语:“母亲,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