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之吩咐四名侍卫将谢三娘驱至楼下,并将揽月阁严密封锁,决不许一人进出。

绝尘见无闲杂人在场,给旭晨喂了“沉香丸”后,又从发间取下一支碧玉簪。簪子样式古朴,有婴儿小指粗,唯有顶端镶一粒明珠。她将珠子旋开,从中取出一束银针,银针根根如发丝粗细,针尖儿白得发亮,显是淬过药汁。

绝尘连发数针,将旭晨体内剧毒禁锢在左臂经络中,又刺破他五指指尖。随后她单掌抵在旭晨后心,导入内力迫使毒血沿着手厥阴心包络之脉排出。

宁之此时瞧她施针,心中惊疑,一则,她年纪轻轻居然对道术、医术、武功都有如此造诣。二则,自己竟然对她深信不疑。若按常理推断,她才出现在此地旭晨便遇刺,这之间究竟有多少联系尚且难以估量,可他居然就让她为旭晨诊治。

这与他平素谨慎的行事作风相悖,如此仅靠直觉来判断于他而言也是生平头一回。或许从与她萍水相逢之际,从她那半阙琴曲中便笃定如此澹然出尘的女子必有一片冰心。

绝尘忽地吐出一口鲜血。

宁之惊道:“你怎样?”

绝尘道:“我先前中毒,眼下内力不支。”

此时,旭晨悠悠醒转,一看到眼前人便喃喃念叨:“我是升天了?居然有仙女来接引。”

宁之道:“纵然你想升天去,我也要将你拖回来。”

此时,忽有一队官兵闯进揽月阁,正与楼下四名侍卫争执。

宁之健步下楼,问:“何人喧哗?”

官兵之中为首一人身着暗绿色织锦官服,他肤色比常人白了许多,双目微微凹陷,鼻梁挺直,显得脸庞棱角分明,令人过目难忘。他威喝道:“你是何人?敢在此处生事!”

宁之淡然道:“从阁下装束来看,应是官居六品的步司副指挥使?”

来人明显一怔,见对方脱口便说出他的品级,不由细细打量对方,见对方言行间无不流露出温雅高贵的气度,心下思量此人身份不凡,语气缓和道:“阁下若与今日揽月阁之乱无关,请速退去,不要妨碍我等查案。”

“行凶作乱之人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副指挥使大人打算如何查案?”宁之反问。

来人道:“凶徒虽走脱了,但他们是如何混入揽月阁,倒可以好好查一查,这世上绝无滴水不漏之事。”

“请副指挥使大人借一步说话。”

来人稍一犹豫,仍是跟着宁之进了厢房。宁之见已无旁人,从怀中取出一面紫玉牌。

那人一见面色大变,当即跪倒行大礼:“卑职步司副指挥使杨箴参见大人,不知大人驾临,万望赎罪。”

宁之让他起身,收起令牌,道:“方才杨大人说揽月阁之乱是何意?”

杨箴道:“有人在揽月阁公然行凶,京畿重地,自然是大乱。”

“今晚只是几个宵小之辈酒后的无聊争端罢了。”

杨箴疑道:“据卑职所闻,并非如此……”他随即恍然道:“大人的意思是——封锁消息?”

宁之神色凝重,“今晚之事绝不可走漏一丝风声,否则必生大乱。揽月阁也须得仔细查一查,但要秘密进行。此事我不宜出面,我观杨大人是个知轻重的人,故而有意托付,杨大人应当有分寸。”

杨箴拱手道:“卑职明白!卑职会以整顿风气为由暂时封闭揽月阁,细细盘查,再秘密追查行凶者身份。只是……”杨箴颇有顾虑,“听闻揽月阁与十三王爷似乎有些瓜葛,只怕会有麻烦?”

宁之道:“放心,十三王爷那里我自会交待。我想——王爷必定不会出面干预揽月阁之事。”

杨箴面色松缓了些,“如此便好行事了。”

宁之又嘱咐道:“杨大人不论查到任何线索,须尽快告知我。”

杨箴应诺,“大人放心,卑职会尽快禀报大人,绝不会向第二人透露。”

宁之见这杨箴是个玲珑之人,道:“杨大人通晓事理,日后不可限量。但切记,此事若处置不当,只怕你九族之内无一幸免。”

杨箴脸色煞白,再拜领命,当即调派人手幽禁揽月阁众人。

打发了杨箴,宁之又让人带了谢三娘进来,他单刀直入,“我要带走绝尘。”

谢三娘妩媚一笑:“公子爷您这话倒真轻巧,也不先问问价。”

宁之道:“你误会了,我并非询问你的意思。”

谢三娘颇有几分不屑,“今晚一舞《云裳》,绝尘可是我们揽月阁的招牌了,日后多少王孙公子登门相求,几时能轮到公子你——可不好说。”

宁之又道:“何用几时?便在眼下。”

谢三娘冷笑道:“公子口气倒不小,三娘可不是好糊弄的。这京中大大小小的王公贵胄,多少都会给三娘几分薄面。今日三娘不松口,公子难不成还要硬抢?”

“就是硬抢,你能奈何?”

谢三娘倒是愣了愣,上下打量眼前人,见他一袭青衫,寻常装扮,却掩不住清贵之气,儒雅不失豪气,温和不失风骨,锋芒不露却也锐气得很。

谢三娘听他说话间分毫不让,换了婉转语气,“三娘兴许奈何不得公子。但绝尘愿不愿跟你走却难说得很,可是她自己投进我这个门的。”

宁之眉心一皱,“她自愿来此?”

谢三娘媚笑道:“若不然,凭她的本事我岂能强逼得了她?”她察言观色,自觉得计,又道:“日后绝尘此名定会传遍京城,人各有志,勉强不来。”

“自此时此刻,不再有绝尘之名。”宁之语气重了几分。

“呦,公子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说让她消失便消失?休要忘了我这揽月阁头一号的座上宾可是十三王爷。今日王爷虽无暇前来捧场,但这绝尘姑娘日后的出路少不得要王爷示下。公子敢与王爷抢人,怕是身家难保啊。”谢三娘并不买账。

宁之却道:“若不听良言奉告,日后恐怕也只有十三王爷才能保你,留个全尸。”

谢三娘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面前这人的气势让她觉得这话没有半点虚假。

宁之无意与她饶舌,取出两枚金锭放在她眼前,“金锭或是灾殃,你该晓得如何选择。”说罢便走。

谢三娘讥讽道:“两锭金便要赎人,可见她在公子心目中的分量也不过如此!”

宁之顿住,头也不回,只道:“这并非她的身价,而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