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宫,紫香袅袅,海棠娇艳。皇帝斜卧榻上,怒将手中的折子甩了出去,有些憔悴的面容微微泛红,怒火涌动。
王小宝正好从殿外进来,忙道:“圣上可千万息怒啊,保重龙体要紧。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圣上可要召见?”
“传!”
皇后踏入内殿,弯腰捡起地上的折子。“你瞧瞧!”忽听圣上道。她瞧瞧折子,摇头叹息一声,劝慰道:“圣上应当好好静养才是,怎么还在看折子,实在犯不着为这些琐事动怒,伤了身子可不好。”
“皇后认为这只是琐事?”皇帝淡然问道。
“以国丈之尊,怎会向几个山民俯首认错,总要顾及自家颜面,个中情由……倒也可以体谅。”
“可以体谅?成将军的折子上写的清清楚楚:袁骅的小儿子袁仲才为了娶亲,在京中大肆搜购宅院,竟强取豪夺,打死了人命,如此目无王法!事发后竟还出言威胁,说他爹是国丈,弄得人尽皆知。那受害的事主拦成乾的轿喊冤,只要求袁家陪个礼认了错也就罢了,不予深究。成乾出面调停,袁仲才还傲慢无状,大言不惭,说他是功勋之后,皇帝也不敢拿他怎样,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真令皇室蒙羞!”
“孩子还小不懂事,犯错也是难免的,让国丈回去好生教导就是。”皇后眸中笑意点点。
“都娶亲了还小!”
“国丈也只得两个儿子,对幼子尤其爱护,难免骄纵些,圣上也是做父亲的人,就体谅他为人父母的苦心罢。”皇后再劝慰。
“咱们的巽儿虽一向娇惯,但也知进退、明是非;宁之那孩子更是出类拔萃。偏他们袁家养出个比太子还尊贵的‘主子’!他的儿子是宝贝,难道别人家的儿子就是草芥?”
“姝妃对她这弟弟也疼得紧,想来是宠溺坏了,圣上瞧她面上就从轻发落了罢。”皇后继续负薪救火。
“她?白白辜负了朕一番苦心。皇后今日过来,想是已经查清了。”皇帝问道。
皇后面色流露哀伤惋惜之色,欲言又止。
“皇后不必为难,公正办理便是。”
“兹事体大,臣妾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圣上……”
“那就将人带到福宁宫来,朕听着就是。”
皇后将颐斓宫中的一众宫婢及冯太医带上殿,吩咐道:“你们说吧,一五一十从实说,今日在圣上面前,谁胆敢有半句谎言,便是欺君之罪,你们可明白?”
一干人等纷纷应诺。
“水桃,你先说吧。”皇后正襟端坐。
水桃定定神,答道:“回圣上,回娘娘。有冯太医的照料,姝妃娘娘的胎一直很好,只是前些日子,娘娘一直念叨想知道怀的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问过冯太医后,娘娘的情绪就一直很低落。事发那日,娘娘午睡醒来,便嚷着腹痛难忍,奴婢赶忙令人请了冯太医过来,可是等冯太医赶到时,娘娘已经流了很多血,龙嗣已经……不保了。”
见皇帝眉心皱紧,并未言语,皇后又道:“冯太医,你说吧。”
“是。前些日子姝妃娘娘确实问过臣所怀是皇子还是公主,臣回禀娘娘说不到孩子出世难以十分确定,但娘娘很是执着非要问个明白。臣只好如实答道,凭臣多年的经验来看,多半是位小公主,但臣不敢作保。娘娘听了似乎有些不高兴,此后情绪低沉,胃口更是不佳。臣多次劝慰娘娘仍不见好。臣有罪。”冯太医伏地忏悔。
“往下说。”皇帝懒懒道。
“那日,臣奉召赶到颐斓宫,娘娘已然滑胎,臣勘验了那晚蜜羹,发现其中有一味红花,臣不明就里,还以为是误食了红花才致滑胎,险些酿成大错,冤枉了皇后娘娘,请圣上降罪。”冯林再叩首。
皇后柔声道:“那蜜羹又是怎么回事?水桃,你说。”
“是。娘娘腹痛如绞,见榻上鲜血淋漓,忽然对奴婢们说‘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又吩咐花蕊,让她证实是在吃了皇后娘娘送来的蜜羹后才滑胎。花蕊就……就在蜜羹中放了红花。娘娘吩咐奴婢等人务必这般说,等冯太医来了正好验明做个证人,报知圣上此事。后来奴婢再寻花蕊,她就不见了。”
“花蕊尸首何在?”
几名内侍便欲将尸首抬来,皇后轻斥道:“糊涂东西,圣上病着,怎好看这种东西!王小宝,你去验明了回禀圣上。”
王小宝查验后回话:“启禀圣上,那名宫婢确是颐斓宫中的花蕊,是被人绞死的,颈骨断裂。是两名内侍从废弃的梅园南角枯井中发现的。”
“妹妹想为圣上诞下一位皇子,可谓用心良苦,也难为她了。难怪臣妾见她总是闷闷不乐,原是有此症结。”皇后叹息道。
颐斓宫中一名宫婢附和说:“娘娘确实十分想要一位小皇子,有一日突然伤心哭起来,还说……早知如此才……才不要这个孩子!平白受了许多苦,却什么也换不来。”
水桃又说:“确有此事,奴婢还劝慰娘娘好久,仍不见她开怀。”
“那妹妹究竟是吃了什么东西才致小产?”皇后问道,见水桃支支吾吾,厉声道:“还不快说,欺君罔上是要灭九族的。”
水桃说道:“娘娘胃口不好,只在午睡前吃了一大盅‘蟹花羹’,便躺下安睡,谁知醒来后就嚷着腹痛。”
“螃蟹性冷,有孕之人确实不宜多吃,但也未必就会导致小产。”皇后疑问。
冯太医道:“回娘娘,寻常来说应当不会,但是姝妃娘娘一直饮食不振,本就虚弱,且她体质畏寒,气血亏虚,再加上螃蟹有活血祛淤之效,才致……难怪臣观姝妃娘娘肾虚冲任不固,体内湿寒郁结,症状吻合,诚因此故。”
“看来是妹妹不小心,误食了伤胎的东西,才会酿成祸事。她伤心过度之下,又害怕圣上动怒,因此生了糊涂念想,圣上念在妹妹还年轻不太懂事,就饶她一回吧。”皇后说情。
“那蟹花羹从何而来?”皇帝问道。
水桃浑身哆嗦,“奴婢,奴婢不敢说。”
“圣上在此,有何不敢?你尽管说,但若有一字不实,本宫先不饶你!”皇后警示。
“娘娘说,此事绝对不许说,否则……否则要我们血溅满门。”
见一众奴才戚戚然,皇后也略显为难。
“说!”皇帝一声低喝。
水桃吓得一哆嗦,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回圣上,那日娘娘什么都不想吃,说只想吃袁夫人亲手做的东西。无奈夫人又不能进宫,便吩咐奴婢请袁夫人为娘娘做了一盅蟹花羹,是奴婢亲自从安泰郡王府带回的,进了颐斓宫的时候,还热着呢。娘娘一口气吃完了才睡下。”
“这如何可能?袁夫人好歹也生养过,怎能不知螃蟹伤胎,况且她应当最是了解女儿的体质,怎会……”皇后惊疑,随即恍然:“难道,妹妹竟是效仿大唐的武曌,杀女嫁祸,除掉王皇后,以图后宫主位?不会的,妹妹一向柔婉,断不会如此狠心,对自己的孩子下如此杀手。”
水桃又说:“娘娘一直念叨要生一位小皇子,若不是皇子,要来……又有何用。”
“姝妃竟如此不通事理,狠心见圣上的血脉就此陨落。终究是臣妾的过错,没能教导好她,请圣上重责。”皇后垂泪请罪。
“要重责也轮不到皇后。当初柳凌萱的案子你们也一并招了吧。”皇帝面色沉沉。
皇后道:“水桃,你说。”
“回圣上,当初姝妃娘娘担心柳凌萱意图魅惑圣上,祸乱后宫,想肃清宫闱,所以,才嫁祸柳姑娘。再者,‘振魂石’乃是皇后娘娘所赠,若因此出了岔子,皇后娘娘也难辞其咎。娘娘令花红以‘天目石’调换了‘振魂石’,再买通芳馨小筑的宫婢小玉,将‘振魂石’和那件夜行衣悄悄放入芳馨小筑,再引圣上和皇后娘娘搜宫,致柳姑娘死罪。”水桃答的顺畅。
“姝妃心思竟如此缜密,不惜拿皇嗣做赌注,来诬害柳姑娘。可那‘天目石’极伤身子,她连自己都不顾及?”皇后又问。
冯太医道:“呃,臣当时在娘娘枕边发现‘天目石’,也以为是因此故。但后来在娘娘倒掉的药渣中发现有紫丁香和草果,这两味草药有疏气活血之功效,不利于安胎,少量服用可使胎像不稳。却不知娘娘何时私自换了草药?”
“御药房一向管理严谨,任何人不得擅取草药,姝妃是如何得到这些药?还有那‘天目石’又是来自何处?”皇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