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娘听着,也似懂非懂的,跟着连连点头。

忽的,那尤刚又在塌上直起了身。

眼睛照样还是翻着眼白。

“王折桂,女。乙亥年三月生人,山头火命,命主刑夫哇!”

折桂娘闻言,脑袋点的如拨浪鼓。“大仙儿算的真准,俺闺女的确是乙亥年三月生的。”

要问这尤刚怎么知道那王折桂的生辰,其实也简单。刘巧嘴早就打听过,王折桂年芳十六,往前一倒算,便是乙亥年生人。

并且刚才那刘巧嘴又套出,折桂娘是五月末怀的王折桂。

但看这王折桂的脸面,粉扑扑的小圆脸,肩宽屁股大。身体壮实,看着便知,不是那种不足月的。

所以按着五月末受孕,这么一推算,十月分娩,便是三月出生无疑。

那尤刚又道:“你家有横死的!”

“呃?”那折桂娘不禁一愣。

刘巧嘴忙在旁边搭腔。“大仙儿跟你说话呢!问你家里有没有横死的。”

“奥,奥。”折桂娘连忙回应,“俺家里倒是没有,俺娘家,俺三妹子她男人是喝药死的。”

其实这横死之人,也是一问一个准儿。

人除了老死,病死。什么烧死,溺死,吊死,喝药死,天灾人祸,全都算是横死。

一个人的亲戚那么多,便是直系的没有横死的,往旁系的一牵扯,九族之内,百十来号人,怎么可能人人都是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

那尤刚闻言,便顾弄玄虚道,“就是这横死鬼,迷了你闺女的心智。待我做法,除此鬼来!”

这尤刚光着脚丫子便下了地,双眼仍是翻着白。

从墙上取下一柄桃木剑,搬了个矮凳子,让王折桂坐在凳子上。

那尤刚手持桃木剑,围着王折桂便开始挥舞起来。

“佛家三宝中柱大,右为僧家左为法。

若然中柱为如来,左右两柱是菩萨。

中柱如若是菩萨,罗汉金刚左右察。

道家三宝中柱大,左右经师不可差。

若然中柱是天尊,真人灵官左为大。

中柱天师或元君,仙子仙姑两边跨。

仙家教主通天大,右为白龙左金花。

胡黄白柳众仙家,上仙为中挎报马。”

又是一套说辞结束,尤刚放下桃木剑,拿起个瓷钵子,旁边早备好了一瓮子米酒。

那尤刚先倒了半钵子米酒,也拿那黄纸,用毛笔蘸着朱砂,在上面鬼画符一番。

少顷,画完符纸。尤刚有随身摸出一盒洋火,把这符纸点着,扔进了钵子里。

顿时,那钵子里的米酒,遇着了火星子,便燃烧了起来。

尤刚又随手操起个锅盖,往那钵子上一扣,再掀开锅盖时,火便已经灭了。

只剩下了一碗温着的,上面还飘着一层烧纸灰的米酒。

那尤刚翻着白眼儿,将米酒递到王折桂的面前。

“喝一口。”

那王折桂坐在矮凳子上,也不吭声。头也不抬,完全不理会尤刚。

“甜的。”尤刚只当是小姑娘怕酒辣,不肯喝。

那折桂娘见状,忙上前哄自家的闺女。王折桂的外祖母见了,也接过那尤刚手里的瓷钵子,半大老太太,满头白发,撅腚哈腰的求着自己的外孙女喝一口酒。

王折桂仍是不言语,这回倒是接过钵子,勉强的抿了一小口,剩下的递给了自己的娘。

再由那折桂娘交还给尤刚。

这尤刚接过米酒,自己饮上了一大口。摆摆胳膊,示意旁人躲开些。

然后口里一喷,将那米酒,全数喷到了王折桂的头发上。

苏肆安和周得意便站在门口瞧着,眼见那坐在矮凳上的王折桂,双手攥起了拳头。

这尤刚仍不收手,又打开柜子,只见那柜子里摆放了个香炉。

尤刚在香炉旁的香盒子里,抽出三根细香,点着火,往那香炉灰里一插。眼白翻滚,又是一套说辞。

“香火点燃无黑烟,火苗通明直通天。

此乃火旺运气盛,百事顺遂家宅安。

若然火苗扑闪闪,上尊临坛好祈愿。

火苗忽闪冒黑烟,恶魔下界扫魔难。

燃香瞬间火苗收,此香平常为一般。

多是临事抱佛脚,多为神仙未临坛。

几番燃香燃不着,神识存心定枉然。

唯有虞城多忏悔,兴许神明动慈悲。

佛道显圣无非议,鬼仙万种有灵气。

手印符咒和扶乩,庙祝香火透消息。

佛道弟子修六通,巫教术士研秘笈。

皆为识得太虚境,解得万千神仙语。

只缘三界十方地,神若恒沙数难计。

各路神仙自神通,消息沟通各不一。

何人能解神仙语,修功铸德是真谛。”

只见那香炉内三根细香,烟雾直冲向上。

“香烟袅袅直通天,神明到位在堂前。不错,是个好兆头。”

众人闻言,听说是个好兆头,倒纷纷松了一口气。

待那细香烧了片刻,

只见香灰弯弯的,冲着左右两个方向倒下。

香灰颜色发黑,稀疏松散。

尤刚又道。“香灰弯弯左右歪,左右阴阳两分开。香灰色黑须谨慎,神明正在皱眉头。心中所念莫瞒藏,虞城礼敬灾星走。这是破财免灾之兆啊!”

折桂娘闻言,不禁也跟着急了起来。忙求那尤刚。“半仙,这可如何是好。”

尤刚翻着白眼,接着胡诌。“这大仙儿,我已经请下来了,但看你敬多少孝心了。若是孝心多,孩子的病自然便好。若是随意的打发大仙,惹了神明不高兴。只怕会殃及家人。”

这刘巧嘴也在一旁应和。“多孝敬些大仙,没错的。不止能消灾治病,还能驱邪,镇宅,保平安。”

那王折桂的外祖母闻言,忙从怀里取出了大洋。是用红纸包好的,那么一长卷就是五十大洋。

“半仙儿,您收下吧。这是我们的心意,还请保佑我外孙女儿快快好起来,以后都没病没灾。”

那尤刚见着了银钱,忽的黑眼仁往下一搭,嘴角掠起了一丝微笑。

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那眼睛便又翻成了白的。

“这钱可不是给我的,这是孝顺大仙的。我的双手也从来不碰这些俗物,你自己把钱放在那香炉旁边吧。”

“对,咱们这钱孝顺大仙的。”刘巧嘴忙接茬道:“这赛半仙看病啊,那是为了积德行善,为百姓谋福荫。他是从来不收这些俗物的,都是孝敬上头的大仙。”

那王折桂的外祖母听了尤刚和尤刚婆娘的话。忙把那包着红纸的大洋,欲供在香炉旁。

这王折桂见了眼前的一幕,终于开口说话了。“姥娘,你把那钱拿回来!”

王折桂登的一下子从矮凳上站了起来,手指着尤刚。

“五十块大洋,够咱一大家子,吃好几个月的。那就是个骗子,我才不信他。”

原来,这王折桂是个读书实字的,曾经还在外省上过洋学堂,肚子里有些个墨水。

那个骗了她感情的男人,也是个学生。两人在课堂上认识,一闲聊,发现还是同乡。便逐渐产生了感情。

这二人在学校里,便私定了终身,只是二人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做出越轨的事来。

学业结束,王折桂和那男人一同回了老家。这才发现,那男人的父母早就给他定好了亲事,只等着他学业归来,便成婚呢。

那男人也曾为了王折桂反驳过,只是拗不过双亲,最后还是娶了她人。

王折桂一时心中郁闷,便染了这相思病。

自己身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王折桂知道的是一清二楚。

那尤刚使得这两个小伎俩,她也是看的明明白白。

只是碍于母亲和祖母的担心,才寻思着,由她们去吧,若是能花两个小钱,让二人买个心安也好。

却不曾想,这尤刚狮子大开口。明里暗里的,让多掏银子,孝敬大仙。

那折桂的外祖母心疼外孙女儿,连自己的棺材本都舍得掏出来。

可是王折桂哪里会忍心,整整五十块大洋,这可是老太太一点一点,不知存了多少年,才从嘴里省出来的。

那尤刚见王折桂起身大闹,也先是一惊。

折桂娘见女儿在人家店里撒起了泼,忙上前阻拦着。

“姥娘,把钱拿回来呀!”王折桂大叫道:“少让这个神棍给忽悠了,这一男一女都是串通好的。老弱妇女他都骗,也不怕遭报应。”

折桂娘闻言,忙伸出手去堵那王折桂的嘴。

这王折桂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折桂娘哪里是她对手,王折桂这么一扑楞,折桂娘是怎么拦也拦不住!

“这个骗子,先让他老婆套咱们话儿,再信口胡诌上两句,就要骗钱,一看他家祖坟都没埋好,让那子孙后代尽干缺德的事儿。”

苏肆安和周得意本在门口一直旁观,突然听见了王折桂的话,也不禁噗嗤一笑。心想,王折桂这丫头,也真是可爱,敢在这香烛烧纸店里如此胡闹,也算是万中无一了。

那尤刚见这王折桂看穿了自己。也板着脸,佯装生了气。

“你们走吧,如此侮辱神灵,是会有报应的。”

“你才有报应!”那王折桂呛声道。

“要是真有神仙,降天谴也得先降到你身上。让你装神弄鬼,诓骗人家钱财。你以为你是谁?翻个白眼儿,就能当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