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轩是家中的长房长子,在家族中声望颇高。陆老爷对陆文轩的期望也就越大。

陆老爷大名陆之祥,因为年轻时与人争斗,被打折了右胳膊,故此人送外号‘陆拽子’,

(zhuai平声)。拽子的意思就是胳膊有病,转动不灵活。

那陆拽子身高八尺半,长得又膀。幼年时磕掉了一颗门牙,

不知多少年后,还是在洋诊所,又镶上了一颗纯金的。

陆拽子走路时常常背着个手,

脚迈八字步,脑袋上扬,鼻孔朝天。嘴巴半咧,同人说话时,都是拿金牙冲着人的。对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陆拽子亦是家里的长房长子,这陆氏银号由他的父亲传给他后。他却不爱经营,还好有陆文轩的娘在。

陆文轩的娘陆葛氏可是做生意的好手,陆氏票号在陆葛氏的经营下,逐渐扩大,成个享喻江南的第一票号。

这陆拽子虽然自己不理会生意,可是他也知道,这陆氏票号的重要。

陆氏票号是他家祖传了几代的买卖。不能在自己的手里断送,更不能在自己儿子的手里败光。

所以陆拽子对陆文轩的教育极为重视。

那陆拽子亦是个典型的严父。

只要陆文轩在任何方面出现一丝纰漏。

陆拽子只有一个字,就是‘打’。

常言道,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器。只不过这陆拽子下手实在太狠。

陆文轩六岁时,因为打算盘,算错了账。陆拽子就用左手提溜起陆文轩的一条腿,把陆文轩整个人都倒着提了起来。然后用脚一下一下的踢陆文轩的脑袋。

陆拽子本来就人膀力气大,那年陆文轩才不过几岁,又瘦又小。陆拽子打孩子也不留余地,踢得那陆文轩满脸都是血。

陆拽子的娘看见自己的儿子如此毒打自己的孙子,怎么会不心疼。忙颠着不足三寸的小脚上去拉陆拽子。

那陆拽子打红了眼,管他来的人是谁,随手那么用力一拨,只见陆拽子的娘,两脚不稳,往后捣呀捣呀的,往后一倾,摔了个大跟头

陆葛氏更是不敢上前,就连个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在背地里揩眼泪。

还有一次,那时大户人家但孩子不是上私塾,而是上自家开办的学堂。学堂的先生,都是族里颇有声望的老前辈,而各房的子嗣,都在学堂中一齐念书。

陆文轩在学堂里表现素来优异,可那陆拽子仍是不满足,他不要自己的儿子优异,他要自己的儿子一定是所有人中的第一才行。

一次族里的先生让众学子写一篇有关当下时局的文章。

陆文轩有一堂兄叫陆扶摇,是陆家二房的子嗣。比陆文轩大四岁,那陆扶摇出生便是在京城。对清末军阀乱证颇有见解。所做的文章,字里行间针砭时弊,颇有大家风范。

那年,陆文轩尚幼,不过十三四岁,对当下时局不甚了解。

但其文章也通古博今,宏观大气,是常人所不能及。

那先生先赞陆扶摇,再夸陆文轩。感叹自己族中,后继有人。

可那陆拽子却不是这样想,他认为自己的儿子不中用,及不上二房的陆扶摇。那陆文轩在一家之众里,都不能拔得头筹,日后还如何掌管陆氏票号。

那天,陆拽子扒光了陆文轩的衣服,让他跪在人流最多的大街上。

正午时分,太阳正是最毒的时候。陆拽子手握一条马鞭,沾着凉水。一下一下狠狠地的抽打陆文轩,打的陆文轩身上皮开肉绽,浑身上下连一块儿好皮好肉都没有。

那大街上的人还都纷纷地围着看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陆文轩是十恶不赦的牢犯呢?

陆拽子就问陆文轩两句话。

“先生教陆扶摇跟教你的不一样吗?”

“都学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人家做出来的文章,就比你做的强?”

陆文轩不知道该怎样辩驳,他也没有话可以辩驳。只能任由全城的百姓用异样的眼光审视着自己,任由那马鞭子肆意的抽打在自己的身上。

也就是因为陆拽子的原因,陆文轩从小就很自闭,任何心事都不会同别人讲。只有在梦里,才会和那个手持双荷并蒂灯的小姑娘讲。

现在好了,有苏唤子在。苏唤子不能说话,但是她却能最认真的聆听陆文轩的心声,她也不用去安慰些什么,有时不过是一个眼神都可以让陆文轩觉得足够温暖。

这次,陆文轩从杭州回来。专门给苏唤子带了好些个杭州特产。

有西湖的龙井,龙井的虾仁,冒化的鸡血石,西冷印泥,鸠坑毛尖儿,杭白菊,天目云雾茶,径山香茗,雪水云绿,建德苞茶。青溪龙砚,西湖绸伞,邵芝岩毛笔,萧山花边,富阳纸,王星记扇子。西湖天竺筷,余杭丝绵。

但凡是能买到,能带回的杭州特产,可算是一应俱全。

陆文轩又对唤子道:“我从杭州请了一个大夫。是富阳有名的神医,福云堂的掌柜,叫刘庆。听说他医术非凡,能把下了棺材的人,再给救回来。他以前也治过几个失语的,效果不错。我想请他来给你号号脉,你要是觉得可以,我这就回府召他来。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再遣他回去。”

那苏唤子闻言,微微皱了一下眉。自幼苏三虎给她请的名医大夫并不少,可是没有一个能治好她的哑症。

她亦不是不想再治,只是怕越治越失望。

陆文轩见唤子不是很高兴,便急忙解释。“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刘大夫在杭州颇有名望。以前也的确治好过同样的病症,我只是想请他来试试。不过一切都还是尊重你的意愿。”

苏唤子打心底里确实不想再治,这么多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早都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么安静的活着。可是,她又不想辜负了陆文轩的好意。

苏唤子假装挤出了一个笑脸,平静的点点头,示意陆文轩把那个刘大夫请来。

陆文轩见唤子应下了,忙回府去召那刘庆。

那个刘庆今年六十又七,打五岁起开始摸药材,如今已从医六十余年了。

这刘庆亦有个名号,人称‘黑面医’。

一是因为这刘庆长得黑。二是因为这刘庆要钱狠。三是因为这刘庆手法毒。

说起这刘庆要钱狠,一治病有个原则,穷困者分文不取,官商者诊费十金。

也就是说,那些当官儿经商的人找刘庆看病,一次的诊费至少要十两黄金。

再说这刘庆手法毒,便更是奇了。刘庆自诩神医,无论这人得了什么病,只要他上前一搭脉,就知道能救不能救。

他只要说一声,这病能治。那都不用问,最后一定是药到病除。

他如果一搭脉,摇摇头,表示这病不能治。那么这个病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都治不好了。这时,刘庆也不向人家家属询问,直接开一副毒药,弄死了事。也省的病人活着,难忍病痛,干遭罪。

不过对苏唤子刘庆可不会这样,苏唤子得的是哑病,平日里不痛不痒的,顶多是不能说话罢了,而且苏唤子才二十出头,青春正盛。刘庆才会把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给毒死。

那陆文轩带着刘庆来了苏府。

刘庆在唤子的卧房,隔着纱帘给苏唤子诊了脉。

“刘大夫,这姑娘的病如何?”陆文轩有些迫不及待。

那刘庆诊了脉,沉吟片刻。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

忽的大喝一声“能治。”

“这位姑娘是阴阳不调,脾肾阳虚,水利不通,以致堵塞个心脉所致。我先开一副调理肾阳的药方,每日三剂给这位姑娘服下,过两个月再视情况而换药。此病不再猛攻,而在慢养,等着吧,少则三五个月,慢则个把年,这丫头就能开口了。”

那刘庆,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道。

陆文轩和苏唤子闻言,好不开心。

忙递上纸笔,让刘庆开药方。

只见刘庆提笔在纸上写下。

黄芪六钱,白术二钱,茯苓二钱,桂枝一钱,枸杞子三钱,龙须七钱,麦门冬两钱,党参一钱……。

“记着,按方抓药。五碗水熬成一碗,早中晚,一日三副即可。”

苏唤子一一应下。

那刘庆开完药,就张罗着要走,埋怨陆文轩给他带这么老远,不止催陆文轩赶快给他送回杭州。还向陆文轩索要这几日耽误的误诊费。

苏唤子亲自把刘庆和陆文轩送出了门。

回房时路过后院,正看见银川往后院儿走,手里还拿着一件白衬衣。

“大小姐回房啊!”银川热络的打声招呼。

苏唤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才回了房。

却说这银川拿着白衬衣,正是要送去给章国初的。

那银川到了章国处的房门口,见大门紧闭,便上前敲了敲门。

“表少爷,在吗?”

“进来吧。”章国初在房内应道。

银川闻言推开了房门,眼前的场景却让她羞红了脸。

那章国初竟光着身子在房里洗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