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杜万清来到省城,先是到相关部门走动了一圈,又拜访了几位老领导,然后才到省人民医院见自己的老同学。他给老同学带了两箱五十年窖藏的蓟原老白干。老同学见了酒,哈哈大笑,连说:

“老杜啊,咱们同学里面,级别比你高,厅级副厅级的,多得是,但要论权力的大小,还就数你大。”

杜万清说:

“两箱酒,就让你拍上马屁了?”

“不是,不是,”老同学说,“我说的是真话。你想想看,在中国现有的体制里面,哪个级别的官员手中权力最大?”

见杜万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又接着说:

“县委书记,权力最大的肯定是县委书记。”

杜万清说:

“这酒还没喝呢,怎么就先醉上了?尽说胡话。”

老同学很认真地说:

“怎么是说胡话呢?你想呀,这县委书记,自己的县份,要怎么样发展,县委书记说了算吧?县财政的钱,打算怎么花,县委书记说了算吧?下面的干部怎么样任用,该提拔还是该免职,县委书记说了算吧?要搞什么样的工程,要打造什么样的产业……等等,凡是该县域里的事情,事无大小巨细,都得县委书记拍板是吧?吃饭有人请,喝酒有人送,连找情人,都有人拉皮条……说的就是你们这些县级领导。”

杜万清打了一个呵欠,无可无不可地说:

“听起来一套一套的,全都是歪理邪说……你呀,只管治病救人,别尽瞎琢磨官场上的是是非非。”

老同学长叹一声,惋惜地说:

“要说呀,这个社会,还尽让你们这些官场中人给折腾坏了,我们当医生的,上手术台前,还得用准备拿手术刀的手,掂量掂量病人家属送来的红包,是厚还是薄——你说,哪朝哪代,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杜万清一想,也是,自己作为病人,不是也不敢胡乱找医生吗?他不大相信自己不太熟悉的大夫,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有诚心给自己瞧病。他甚至一度产生过疑惑:做手术的病人,主刀医生如果没有收到病人家属送来的红包,还真敢开膛以后不给缝上?

官场中人追名逐利,自古亦然,就像绿头苍蝇看见长了蛆虫的腐肉一般。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风气,竟然影响到了以治病救人为天职的医生身上。不只是医疗卫生行业,就连被誉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教育行当里,也是充满了铜臭味:逢年过节,学生要是不把自己的班主任和代课老师走动走动,他就敢在讲课的时候给你打埋伏、打折扣……杜万清已经不止一次听人反映过,说是蓟原一中的老师,平时在课堂上从来不讲重点内容,马马虎虎混过去就成,而把重点内容放在课后自己办的补习班上讲,逼迫学生非参加他的补习班不可。他甚至听过一个笑话:

某中学有一位老师,四十来岁,当班主任。放寒假的时候,这位班主任给班上学生开最后一次班会,一再强调:不准学生给他拜年。班主任很严肃地告诫自己的学生:“要过年了,不许大家来给我拜年——虽然我的家,不是太难找,XX街XX号,左拐弯就到——但是,不许来拜年,否则,我会很生气!”他一连把“不许来拜年”强调了很多遍。现在的学生多聪明啊,结果,春节的时候,学生挨个儿去给这位班主任送了礼……

一个不是特别搞笑的段子,一度在蓟原县传得沸沸扬扬。传到杜万清的耳朵里,他琢磨着,怕不是单纯的笑话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真有其人其事。

……毫无疑问,这种风气已经成为当今社会的一大弊端。当了多年的县长和县委书记,杜万清太了解中国的这种基本国情了,而且比一般人的理解要更为透彻一些。他明白,这已经不单单是社会上拜金主义盛行的问题,而是拜金主义引发了一系列更为可怕的恶性循环:现实状况是,医生和病人之间,已经缺乏足够的信任感;学生和老师之间,也缺乏足够的信任感;依次类推,在领导干部和普通老百姓之间,信任感又在什么地方呢?

很难想象,在信任感普遍匮乏的今天,究竟还有没有一块属于心灵的净土?

杜万清摇摇头,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所能左右的事情了。

按照老同学的安排,杜万清要在省人民医院呆将近一个月时间,以便让医院里的专家们,对他的肝部做更为全面和详尽的检查,期间还要进行一些必要的常规治疗,目的是保护肝脏,并防止肝脏阴影部位可能产生的病变。

老同学兴师动众,整得有些玄乎,弄得杜万清原本淡定的心里又七上八下的。

他疑疑惑惑地问自己的老同学:

“你是不是没有告诉我实情?什么阴影不阴影的,该不是‘癌’……什么的吧?”

说到“癌”字,杜万清的大脑里面,就有些发懵。

老同学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杜万清的肩膀:

“瞎说啥呢,什么癌不癌的,你这个县太爷的命,金贵着呢,我们必须详细了再详细,认真了再认真……你呀,也借机休养休养,都这个年龄了,别老是惦记县上的工作,没有你,地球照转不误。”

杜万清心说,没有自己,地球是照转不误,但蓟原县肯定会乱成一锅粥。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嘱咐老同学道:

“既然没啥大问题,就不要整这么大的动静,做好保密工作,别弄到最后,又成了菜市场,人来人往的。”

老同学说:

“那是当然,你老兄的习惯,我还不清楚?”

杜万清以往生病住院,来来往往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弄得他很烦。再后来,有个头痛脑热的,只好严密封锁消息,偷偷地往医院里跑,整得跟做贼似的。

县委书记住院,首先闻风而动的,肯定是县上大大小小的官员们。这些人,干工作不见得有多积极,但到医院这些地方向领导表忠心,则一概是前仆后继,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别看杜万清快退休了,而且在外人的印象中,好像他这个县委书记当得忒窝囊,但是,只要他往医院里一躺,那些个科部局的头头,乡镇上的书记镇长们,甚至班子里的其他成员,百分之百都得一窝蜂往医院里跑。

原因很简单,就像他老同学比学的:在中国的政权结构里面,权力最大的是谁?是县委书记。这话有点儿夸张,但也道出了县域一把手在权力结构里面,一定程度上的机动性和灵活性。当得再窝囊的县委书记,再懦弱的县委书记,他也是县委书记,是该县域大权在握的第一把手,大凡重大事件以及干部任免事项,都得他最后来拍板不是?什么是集中责任制,所谓集中责任制,就是把大家的意见汇聚起来以后,还得听他的不是?

老虎就是老虎,不要以为老虎老了,病恹恹的,好像被人缚住了手脚,就失去了扑人的利爪和尖利的牙齿,不是,这样的老虎,照样拥有巨大的杀伤力——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主观上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杜万清知道,自己这个县委书记当得比较保守,尤其是近一两年来,凡事讲究平稳过渡,能推就推,在外人看来,有点儿畏首畏尾的意思。但是,自从李明桥来到蓟原,他一贯的行事方式被打破了,立场就变得有些摇摆不定:一会儿,是对代县长李明桥不满;一会儿,是对黄志安和郝国光他们的横行跋扈不满……

他承认,李明桥身上有他久违了的东西。是什么呢,是无所畏惧、不顾一切往前冲的闯劲儿?还是年轻人身上固有的活力和事业心?总之,这个年轻的代县长身上,有一种热腾腾的东西。

老同学这次要他住院,他也有借机休息休息、理理自己思路的打算。他的脑子里有些乱,乱的人,乱的事。他想躲一阵日子,一是清静清静,二是看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在权力真空的条件下,蓟原的这些人,又能折腾出什么事来。

杜万清并不怀疑李明桥的驾驭能力,但是,李明桥身边的掣肘太多,面对的牵制力量太过强大,如果李明桥一味地“以强制强”,那么,最终吃亏的肯定是李明桥自己——这个人,跟他的主子翟子翊一样,都是“一根筋”脾气。他难道就不晓得,在多数情况下,“柔”也能“克刚”、“曲径”也能“通幽”吗?

衢阳市领导班子变动的消息,杜万清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对于常务副书记翟子翊没能出任市长一职,早在杜万清的意料之中。

按说,常务副书记翟子翊的口碑颇佳,在衢阳市的干部和老百姓当中,政声挺好。但是,这些都不作数,作数的是甯江省委领导层的意见。翟子翊的缺点,同时也是他的优点,就是太过刚硬,太过耿直。市长一职,是个很重要的角色,甯江省委当然不敢马虎,按照常规,在人选方面肯定会征求原市委书记和现任市委书记的意见。试想,一个动不动跟市委书记、跟市长拍桌子的人,不管是原市委书记,还是市长转任市委书记的何培基,哪个会替他说好话呢?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够仁慈的了。

但市长一职暂时空缺,却也充满了玄机:这意味着,衢阳市市长的人选还存在很大的变数,翟副书记仍然有机会问鼎这一职位。

根据杜万清掌握的消息,在有实力问鼎这一职位的人选当中,翟子翊的希望只占到百分之三十,另外百分之七十的希望,分属于另外两个重量级的人选:一个是省委副秘书长,海归派,博士,在省委党校当过副校长;另一个人,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主任,人年轻不说,而且背景深厚,准备到基层去镀金,衢阳市是首选。这两个人选当中,海归派博士背靠的大树,是省委分管党群组织的副书记,据说,该副书记发表在《求是》等中央党政报刊上的大块头理论文章,都出自该博士之手,有爆料称,该副书记准备在退休之前,把那些文章整理成一本书,作序的人都请好了,是某位退居二线的中央领导。而省政府办公厅的主任,据说是有亲戚在中央某部委工作,甯江省现任省长曾经给其当过副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亲疏,自不待言。

相较之下,背景关系最弱的,就是翟子翊。当然,翟子翊还有一个处于劣势的条件,那就是海归博士和省政府办公厅主任,都早已经是正厅级,去衢阳当市长只是平级调动,充其量只是从“条条上”走到“块块上”而已;翟子翊呢,还只是个副厅级的副书记,要出任市长,必须再上半个台阶——提拔和平级调动比起来,提拔的难度自然要大一些。

翟子翊的优势,就是在当地的政声好,地方上的干部和老百姓都挺拥戴他,呼声很高。但他那个年龄,五十二岁了,属于可提拔可不提拔那种,一般情况下,去人大或者政协当一把手的可能更大一些。据说,省委常委会议议过几次,但都不了了之,主要是省委副书记和省长各自提出的人选处于胶着状态,谁也不让着谁。

让杜万清奇怪的是,自始至终,没听说省委书记有什么明确的态度。按照常理,一个经济大市的市长人选,作为甯江省委最大的老板,省委书记一般不会轻易放任其他领导安排自己的亲信。但奇怪的是,在众说纷纭的小道消息里面,压根儿就没听说省委书记提出过什么人选,给人的感觉是,好像这次的人事之争,甯江省就不存在一个省委书记,从头到尾都是省长和省委副书记在相互掐巴。但细细一琢磨,也很正常:因为省委副书记提出的人选,未必就不是省委书记默许的人选,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是副书记和省长在争,实际上,有可能就是省委的大老板和省政府的大老板在掐巴。

最悲哀的无疑是翟子翊,没听说哪个领导在常委会上力挺他,有个别常委提过,但人微言轻,被别人的话头一岔,就带过去了。

杜万清住的是特护病室,也就是民间版本里面传说的高干病房。条件自然很好,在杜万清的感觉里,跟住宾馆差不了多少,唯独让他不舒服的,就是医院里到处充斥着消毒液的味道,很浓烈,沤得慌。

负责他这个病室的,是一位二十郎当岁的年轻姑娘,走起路来一弹一跳的,很轻快。她经常戴着大大的口罩,看不清她的面目,但身材很好,体型苗条,上下都很匀称。她每天要给杜万清测两次体温,量两次血压,早晚各一次。每次量体温前,她都会很细心地把体温计放入他的腋下,然后拉好他的衣服,再顺手掖掖被子,动作很温柔。量血压的时候也是这样,轻轻挽起他的袖口,放好测量仪,细心缠好输送带,然后开始测量,边记录边轻声报个数据……杜万清感到很温馨,有种又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而是温柔体贴的母亲一般。杜万清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难道是平时的工作负荷太大、压力太大所导致的?未必吧,自己一个农家子弟,从最基层的普通干部一步步干起,一直做到县委书记,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甭敢说别的,最起码的承负能力还是有的。

难道是自己老了?想到这一点,杜万清的内心遽然一惊。他隐隐约约记得,好像什么资料上刊载过一项心理学方面的研究成果:说是一个人,如果动不动产生回到幼年去的想法,或者有类似的幻觉,说明这个人的身心正在急遽地变老和衰退……自己现在的心理状态,不正是如此吗?难道衰老正在肆意地蚕食着自己?

他有些后怕。他知道人人都要老去,人人都要把自己的这副臭皮囊,最终交还给泥土,他五十八岁了,以届知天命之年,但是,他仍然无法面对自己日渐衰老这一可怕的事实。尤其是两年后,他就要彻底退休,他的头顶上再没有了权力所带来的荣耀和光环,那时候,他又如何面对一个失去权力,赋闲在家,而又风烛残年的衰败老人?他实在不敢再往下想。

期间,李明桥打过几次电话,就几项具体工作征求过他的意见。李明桥重点提到石副省长要去蓟原视察,问他是不是提前返回县里。杜万清没有说死,只说到时候看吧,但强调接待工作一定要做好,不可有任何疏漏和马虎。临挂电话的时候,杜万清犹豫片刻,对李明桥说:

“明桥同志,石副省长来蓟原视察的相关工作,你可以跟市委翟副书记通个气,看他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边,李明桥明显地沉默了一下,显然是在琢磨杜万清这句话的用意,然后李明桥才回答说:

“好的,好的,我会请示翟副书记的。”

放下电话,杜万清默默地望着病房里雪白的墙壁。

医院里就是这样,什么都是白颜色,墙壁是白颜色的,病床是白颜色的,床单是白颜色的,被子是白颜色的,医生和护士穿的衣服,也是白颜色的……白得耀眼,白得单调,白得刺目。

杜万清的大脑并没有闲着,有个疑问老是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石副省长这个时候去蓟原,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位石副省长,分管工业口,衢阳市是甯江省的经济重镇,而蓟原县又是衢阳市的经济命脉,他这个时候去蓟原,有什么玄机呢,未必就是单纯地去视察蓟原的煤炭产业吧?他估摸着,不光是去蓟原视察这么简单。

石副省长不是省委常委,左右不了干部的命运,他去蓟原,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未必就肯陪他;而其他市上的领导,单由对口的副市长一个人陪同,分量又稍嫌轻些;唯一的办法,就是常务副书记翟子翊出面,和分管工业口的副市长两个人陪同下去,最是合适不过。杜万清提醒李明桥征询翟副书记的意见,就是估计到翟副书记有可能是陪同人员之一。

当然,杜万清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他无意中得知,这位石副省长尚在南方某省工作时,曾经跟省委组织部长在中央党校有过一段时间的同窗之谊,不管当时关系处得如何,现在毕竟都是甯江省的大员,彼此之间的走动,自然要比其他人来得亲密一些。

——有时候,你要把地球撬起来,不一定非得拥有包罗天地、颠倒乾坤的本领,或许,只需要一根小小的杠杆、一个合适的支撑点,就成!

2

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总经理黄小娜,如愿拿到了财政局长周伯明拆借的一部分资金,3000万元,一笔不大不小的数目,但拿到钱的过程却有些曲折。郝国光不怎么满意,原因不仅仅是拿到钱的方式比较麻烦,而且,周伯明这次张的口有些大——光送给周伯明的银行卡上,就比往年多打了五十万元,还不包括中间环节付给其他人的好处。

周伯明先是以财政局的名义,给县政府打了个报告,报告中称:为了积极响应国家提出的“三农”政策,建议由财政局牵头,成立“蓟原县涉农企业担保基金”,向政策性农业担保机构增资4000万元,以用于解决蓟原县农机公司等若干涉农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报告送上去后,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在背后积极运作,仅用了不到一周时间,这个报告就经由县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并批复了。

经过一番紧密的筹备,斥资4000万元的“蓟原县涉农企业担保基金”顺利成立。这个担保基金,只是用来做抵押的,真正掏钱的主儿,是银行。也就是说,受扶持的涉农企业拿到的钱,是由担保基金抵押的银行贷款,只不过不用企业自己付利息,政府贴息而已。

蓟原县的涉农企业有六家,除了不死不活的县农机公司,另外还有一家种子公司、一家饲料厂、三家规模不太大的养殖企业。在黄志安和周伯明的共同运作下,这六家涉农企业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从银行贷出了4000万元。然后,其中3000万元从这六家企业的账上走了个过场,一转眼的功夫,又转到了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账户上。

黄小娜用这3000万元,顺利地签下了十来份订单。她粗略地算了一笔账:到了冬季,假如煤价果如郝国光所估计的,不跌反涨,继续往高里走,那么,这十来份订单,可以给华源公司带来一笔不薄的利润。

黄小娜比较高兴,就有意跟郝国光温存一番。但郝国光没有反应,他还在生周伯明的气:周伯明睡了自己的老婆不说,现在也学会狮子大张口,从他郝国光身上揩油了。

黄小娜拍拍他的脸蛋,说:

“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嘛,不就五十万吗?对咱们来说,只是牛身上的一根汗毛而已。”

五十万确实不是多大的数目,但郝国光的心里头,就是不舒服。他知道,这不舒服,一小半是因为周伯明多要了五十万元造成的;一大半,是他对周伯明给自己戴绿帽子一事,至今耿耿于怀。

在这方面,男人通常表现得非常自私。他可以拥有黄小娜,可以在风月场所和那些卖**小姐左拥右抱,但他就是不能容忍刁月华背叛自己。

黄小娜明白郝国光的心思,不说话,只是用细葱样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胸膛。过了小半天,才像忽然记起似的,说:

“国土局的张局长,昨天找过我……”

郝国光“哦”了一声,问黄小娜:

“张得贵找你干什么?”

“他说,要我们帮他在省城置办一套房子。”

“省城?”郝国光沉吟着说,“张得贵这个人一贯谨慎,怎么会想着去省城弄房子?”

黄小娜说:

“就是啊,他好像从来没提过类似的要求。”

郝国光问:

“他要多大的?”

黄小娜说:

“180平米,复式的。”

郝国光在大脑里面粗略地估算了一下:

“连装修带家具,得二百多万。”

黄小娜说:

“就是,少说也得二百来万……我没有明确表态,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说忙过这两天,再跟他联系。”

郝国光琢磨了一下,说:

“张得贵既然开口了,就把咱们手里的房子挪出一套来,给他。”

黄小娜很不情愿地说:

“就这么给他?西城口那块地,我可是跟他提过好几回了,硬是不松口。”

郝国光半搂着黄小娜,捏捏她的一只耳垂,说:

“我早就劝过你,你不听。趁早撒手,别打那块地的主意,我们即使送给他一套房子,张得贵也不见得会把地给我们。”

“为什么?”黄小娜不解地问。

“张得贵这个人,有江湖气,仗义不说,而且行事稳健。他轻易不会给别人答应什么,以免留下把柄。这次跑来找你,肯定是遇上麻烦事情了,否则,他不会随便张口。”

黄小娜用鼻子眼“哼”了一声,说:

“能有什么为难事情?无非是招惹上比较难缠的女人了……你们这些臭男人啊,没有一个好东西!”

郝国光哈哈大笑,他说:

“你们女人还不是一样?喜欢的就是臭男人呗。”

顿了顿,郝国光又说:

“忘记是什么书了,里面有句话,说什么女人的**,人人都说脏,人人都想进——你说精辟不精辟?”

“流氓。”黄小娜轻声骂了一句。

“是流氓。女人爱的,不都是流氓吗?正经男人谁爱啊。”

郝国光来了情绪,一只手伸进黄小娜白皙的乳沟,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撩起裙子,直接探进了她杂草丛生的私密地带,说:

“我来看看你的这个地方,脏还是不脏?”

“下流!”

黄小娜痒痒,边骂边咯咯咯地笑着。

两个嬉闹了一会儿,直接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做起来。随着郝国光一下又一下的冲撞,黄小娜不住地娇喘着。她两眼微闭,面色绯红,猩红的嘴唇半张;两只白藕样的胳膊紧紧地搂着郝国光的脖子,一双修长的腿,有力地缠夹在郝国光的腰部。

良久,两个人才都疲乏地瘫软在沙发上。

郝国光抚摸着黄小娜**的躯体,说:

“张得贵当了多年的国土局长,从来没有在蓟原的土地征用上动过脑筋。”

黄小娜有些疑惑地说:

“不会吧?我怎么听说,张得贵的身家,不比你这个煤炭局长差呢?”

“我没说他清廉,”郝国光说,“他只是没有在蓟原的地面上动脑筋,但并不意味着他不动脑筋。”

黄小娜糊涂了,奇怪地问:

“他是蓟原的国土局长,不在蓟原的地皮上动脑筋,难不成把脑筋动到外地去?”

“对,张得贵高明就高明在这儿,”郝国光挪了挪身子,以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我没有跟你说过他的事情。张得贵要拿地,不是在蓟原,而是在邻省的一个县级市里。”

“你是说,张得贵动的脑筋,都在临省?那蓟原的地皮呢,白白地便宜了那些开发商?”

“不,张得贵没有那么傻,”郝国光舒了口气,接着说,“蓟原的地皮,都是留给那个县级市的国土局长的。”

黄小娜这下明白了:对方在张得贵的地盘上拿地,反过来,对方的地盘,又成了张得贵的天下。

郝国光说:

“张得贵这个人极端聪明,你想啊,纪检委的人再聪明,又怎么会怀疑到邻省的县份去呢?他跟那个县级市的国土局长勾上了手,生意照做,钱照拿,却来得很安全。”

“也就是说,我们想要拿地的话,必须去邻省的那个县级市?”黄小娜字斟句酌地问。

“对头!”郝国光拍拍她的肩膀,“在蓟原,你是不可能从张得贵手里拿到地的。”

不待黄小娜说什么,郝国光又说:

“在那个县级市里,张得贵给过我两块地皮,都在刁富贵名下,还没有来得及开发呢。”

黄小娜说:

“怪不得张得贵对西城口那块地既不松口,还敢跑来张口要房子?”

“你放心,张得贵既然敢跟你张口,那说明,他手里又有了一块好地皮,只不过,不是在蓟原县而已。”郝国光十分有把握地说。

黄小娜轻描淡写地说:

“既然不在蓟原,就还是让你的小舅子出面得了,省得你家那个母老虎,又大发雷霆,反正手心手背,还不都是你身上的肉呗。”

“不行,”郝国光果断地说,“这次你亲自出面,而且不能让那姐弟俩知道。”

黄小娜有些奇怪,没有言语,只是用征询的眼光看着郝国光。郝国光让自己亲自出面去拿地,还必须背着刁月华和刁富贵——她一时拿不准郝国光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郝国光怀疑自己有什么野心?

作为女人,从她当年进入风月场所的那刻起,黄小娜就知道金钱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了。有时候,一个女人家,不一定非得要有美丽的容貌,但一定得有金钱。现实就是这样,美貌不能当饭吃,金钱却可以买来美味佳肴。她知道,郝国光就是可供她这辈子依附的一座高大的靠山。这么说吧,如果郝国光是一棵大树的话,那么她黄小娜就是缠绕在树身上的菟丝花儿。如果树倒了,菟丝花儿也就肯定不存在了。

所以,多年来,黄小娜一直在努力赚钱,尽管她那个总经理只是名义上的,事实上的大老板还是郝国光和刁月华,但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心一意地帮助郝国光,郝国光就绝不会少了自己的那份儿。

她从来没有起过二心。她太知道女人在男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女人就是男人的依附品,看似刀俎,实则鱼肉。

作为“鱼肉”的女人,为什么非要跟男人们一比高低呢?这是黄小娜的聪明之处,也是多年来她跟郝国光配合默契的根本所在。她从来不要求郝国光给予她什么,名分,地位,统统都不需要。她要的,郝国光自然会给她,那就是钱,足够多的金钱。在这一点上,她和郝国光的目标是高度一致的。

黄小娜自认从没有起过二心,她也不希望郝国光怀疑自己。她试图从郝国光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郝国光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她问:

“为什么不让你老婆知道?”

郝国光说:

“女人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知道得越少越好。”

黄小娜说:

“我也是女人嗳,过分!”

郝国光一把揽过她,说:

“你不一样,在生意场上,你比很多男人都聪明。”

……

郝国光没有对黄小娜说实话。刁月华是见识短,这话不假;但郝国光担心的不是这个。该刁月华知道的,刁月华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即使现在想撇开她,未必是件容易的事情——不,压根儿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否则,郝国光绝对不会容忍刁月华给自己戴一顶绿帽子。

郝国光真正担心的,是怕刁月华和刁富贵合起伙来,在背后捣鬼。他无意中发现,刁月华和刁富贵最近有些鬼鬼祟祟的,好像在谋划什么事情。凭直觉,这姐弟俩十有八九在动歪脑筋——郝国光在官场和生意场上,摔打滚爬了大半辈子,他的直觉,向来比较准确。

自从刁月华和周伯明被自己捉奸在床之后,夫妻俩个基本上就形同陌路了,只是表面上,还维系着夫妻的名分。儿子和女儿有时候打电话回来,他俩还得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这个说了那个说,换着跟孩子们聊。女儿在省城,打来电话的频率多一些;儿子在加拿大,电话就相对少一些。十年前,郝国光不顾刁月华的一再反对,把儿子送去了加拿大。刁月华哭过,闹过,说把儿子送那么远,十年八年的都见不上。郝国光就骂她头发长,见识短。郝国光比谁都清楚,别看自己现在挺风光,官场上得意,生意场上更得意,但共产党的事情谁说得清楚,说不定哪天翻船了,总不能把儿子也牵扯进来吧?他不像周伯明那么傻,自己当官,也拼命把儿子往这条道上拽。周伯明的做法,是很危险的。在中国当官,不是什么好职业,只不过,奔仕途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条捷径——有什么行业,能比当官更快、更好地得到回报呢?没有,至少目前还没有。儿子的外语差,加拿大华人多,不至于像盲流一样。他给儿子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买了别墅和车,还给相中了一位加拿大籍的华人姑娘。但这小子,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以后,就一脚把对方踹了;公司也不知道怎么经营的,反正年年亏钱。但这些,郝国光都不在乎,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经商的料,之所以给他注册公司,只是让他有个事儿干,别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他知道,官有当到头的一天,煤有挖完的一天,必要的时刻,儿子和加拿大的公司,就是他们夫妻俩最后的退守之地。

但让郝国光生气的是,刁富贵明摆着是混蛋,刁月华还偏偏护着他、宠着他,不光这样,有时候还跟刁富贵一起瞎折腾。他劝过刁月华,让她趁早去加拿大陪儿子,省得这小子在外面天大地大的不学好。刁月华不听,说什么是自己嫌她碍眼,碍着他找狐狸精了。看看,就这见识?自己再怎么花哨,刁月华始终是儿子的母亲、闺女的娘,这一点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他们夫妻,已经有血缘关系把他们紧紧地捆在一起了,还闹腾个什么劲儿?这傻女人,死脑筋不说,还敢犯浑,把野男人带到家里来?

生气归生气,这层窗户纸还不能完全捅破,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们俩的夫妻关系,还必须小心维持着。

刁月华动不动犯浑,郝国光就提高了十二分小心。他安排人私下里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刁富贵极力撺掇自己的姐姐,拿出钱来竞购蓟原酒业公司。

蓟原酒业公司的改制,郝国光曾经动过心,毕竟白酒属于可再生产业,而煤炭,不可再生资源,总有没得挖的一天。但他有些犹豫。他担心两个方面:一是蓟原的天空,究竟还能属于他郝国光多长时间;二呢,古人说得好,隔行不取利,自己只会喝酒,不会造酒,一旦把酒厂买到手,能不能经营得住,还很难说——刘东福那个人,别看头发掉得没几根了,做酒厂做得贼好,精明着呢。

没想到,刁富贵竟然打起蓟原酒业的主意了。刁富贵游说自己姐姐的理由竟然是:煤矿上挣得钱再多,都是老郝家的;只要刁月华拿出私房钱来,把蓟原酒业买到手,就是老刁家世世代代的产业。更让郝国光没想到的是,刁月华竟然动心了,背着他积极为为竞购酒厂做准备。

郝国光哭笑不得。他想,刁月华要是有黄小娜一半的聪明就好了,不,有黄小娜三分之一的聪明就成。可惜,刁月华简直笨到了家。她也不想想,作为郝国光的妻子,她自己是郝家人还是刁家人,难道都分不清楚?再说了,即使她想为娘家的这个弟弟置办一份产业,那也得看他是不是那块料啊。当初,刁月华一哭二闹,郝国光不胜其烦,才把牛头岭的煤矿交给刁富贵经营,给了他一个总经理的头衔,但要不是他郝国光罩着,刁富贵早都把天戳了几个窟窿了。话又说回来,如果刁月华铁了心要扶持弟弟刁富贵,那也没有必要背着自己吧,私房钱,刁月华哪来的私房钱,还都不是他郝国光挣的?

这娘们,没得救了。

郝国光寻思,与其让刁富贵折腾,还不如让黄小娜出面竞购,一来,黄小娜的身份没有自己妻舅的身份来得显眼,可以适当地避避嫌疑;二来,黄小娜毕竟是做生意的好料子,不像刁富贵,猪头一个,嫖小姐都能嫖出强奸案来,什么出息?

但是,如果让黄小娜出面竞购蓟原酒业,很容易引起刁月华的猜忌。事情明摆着,刁月华现在最忌讳的事情,就是担心自己伙同别的女人撇开她。她早就怀疑,黄小娜有取她而代之的野心。她不知道的是,黄小娜只不过是一位风尘出身的女子,自古以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跟这样的女人,又怎么谈得上感情呢?郝国光是迷恋黄小娜的肉体,迷恋她的年轻美貌,但这并不等于就必须把黄小娜娶回家啊。更何况,黄小娜之所以多年来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还不是冲着自己手中的权力来的?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效益,权力就是金钱,权力就是身份和地位……郝国光心里明白得很,黄小娜才三十岁出头,自己已经是半大老头了,即使自己有心让黄小娜成为自己的正宫娘娘,黄小娜也未必看得上眼,因为权力总有从自己手中溜走的一天。刁月华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担心,咸吃鸭蛋淡操心,很是莫名其妙。

有些道理,郝国光是没有办法跟自己女人解释清楚的。这就像一团乱麻,你越是急于把它理顺,它就越是乱得紧。

但郝国光明白,如果他不出面,仅凭刁月华和刁富贵姐弟俩,即使参与竞购蓟原酒业,成功的概率也是小得可怜。他打定主意,不打算让刁富贵在背后跳神弄鬼;如果非要参与竞购,就得让华源公司和黄小娜出面,否则免谈——他的这个妻舅,怎么说呢,后脑勺上长得有反骨,说不定哪天,就把他这个姐夫给卖了,弄不好,连他老姐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