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小只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对于大人们的各种询问始终是三缄其口,一句话也没有。甚至被逼得急了,椒图立刻就作势哭给你们看的样子,搞得众人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花烈向前来帮忙灭火的小仙们道了谢,一一送走。重黎也不多问便将孩子们留在外头,跟花烈、白凝雪一起先查看尸体的状况。
“没有外伤,没有打斗痕迹,眼内、鼻腔、口腔有充血,初步判断是服毒死的,而且,从时间上看至少有两个以上时辰,毒性已经充分扩散到全身了,应该是早有预谋提前就服了毒,只是火起时才毒发而已。”
躺在停尸**的独幽神态安祥,唇色深紫,连同指甲也呈现出黑紫色,与那毫无血色的皮肤相比,竟有种另类妖异的美感。
白凝雪略显惋惜地将重新白布盖好,边脱手套边说道:“基本可以判断死因与火灾无关,只是服毒的时机有点微妙——大概就是孩子们刚来的时候。”
“她本是兴风作浪来的,只是中间似乎出了变故,就突然改了主意。”花烈摸摸下巴,说道:“没想到她竟以自戕的方式退出,真令人意外。”
“没想到你不仅厨艺精湛,居然还懂验尸。”
重黎并没理会花烈,只对白凝雪赞赏道。
“啊,这个啊。我师父出家之前,曾经是个仵作。”白凝雪意外听到她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跟着师父跑江湖,凭这点本事糊口的。”
“啧啧,人才啊。”
“殿下,您儿子杀人放火了。”
花烈面无表情地打断这两人的闲聊,强行把话题拉回到独幽身上来:“人命关天,严肃点好伐?”
重黎一瞪眼:“死都死了,还死在你家!关我屁事?!又关我儿子屁事?!”
“殿下,您这么说话就不厚道了。”
花烈摇头叹气,从怀中取出离魂珠,本想揭了白布放进独幽口中,想想那张死人脸实在不忍直视,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一脸忌讳地选择隔着白布放到她的胸腹处。
“哟,离魂珠这稀罕物都能弄到手,看来你跟善法天尊果然是有一腿啊。”重黎语气中是满满的讽刺。
“殿下,您儿子杀人放火了。”
花烈竟又重复道。
重黎大声怒道:“听见了!我又不聋!你是聋的吗?!你儿子刚说了她是服毒死的不关我儿子的事!而且我这人就是护犊子,三界神仙全都知道!”
“需要查毒物种类么?”
白凝雪面无情地看这两人相互伤害,淡淡地问。
“没有必要。”
没想到两人竟然异口同声地说道,莫名出现一种微妙的默契感,随即沉默。
原本淡而无色的珠子渐渐闪现出幽青色的光芒,尸体上浮现出萤光般的光点,缓缓向那珠子汇聚。
“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就好,让他们别难为孩子了。”
重黎摆摆手,白凝雪应了一声便先出去了。
“殿下,您这么明目张胆地护短怕是不妥吧?”
“当年你调戏七仙女,天帝要阉了你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护短呢?”
“殿下,您儿子杀人放火了。”
重黎抬起巴掌,瞪眼:“作死的话一定要说三遍是吗?”
花烈无比机智地退了两步躲开她的攻击范围,但是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离魂珠,正想去取回来的时候却见重黎已先他一步将珠子攥在手里:
“来,再浪一个瞧瞧?”
花烈大惊:“殿下,五、五行相克,您千万可得手下留情啊!”
“我当然知道五行相克。”
重黎冷笑道:“竟然借来离魂珠帮她还魂复生?那独幽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这么帮她?……你说我要是捏爆了这玩艺,善法天尊能不能跟你翻脸?”
花烈无奈长叹一声,决定先岔开话题:“我打探到了内幕消息,殿下有没有兴趣听听?”
“独幽是天帝派来的。”
花烈愣在当场,随即鼓掌道:“英明神武睿智无双、未卜先知决胜千里——女神就是女神!”
“少拍马屁!”
重黎白了他一眼:“那独幽当初为了当玄女,跟盆栽同修三千年都未起色心,如今眼看人家孩子都一大群了才想起后悔?白得了三千年修为,还赖在人家里不肯走?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事情摆明了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身负使命没有完成,所以不能走。再结合她先前的身份,一点儿都不难猜啊!”
“精辟!”
“这种事,是个女人都看得出来好伐?只有你们男人才会习惯性地把简单问题想复杂了。”
“只是,天帝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只是为了恶心你一把,诶,这么漂亮的美人可惜了。”花烈说着一阵摇头,满是惋惜之色。
重黎把玩着那颗已经完全变成青蓝色的珠子,冷冷看了他一眼。表面上看花烈是爱惜美人,可若是把他这话往深处细想想:天帝派了独幽来搞事情,无论她死在谁手里,这人命官司若认真打起来,到头来倒霉的都只会是漪兰君,惹一身麻烦的还是自己。
宁可拂了天帝的意也要搅了局,这份心意也是十分难得了。
想到此处,重黎这才缓声道:“……你的好意我已知晓。”
重黎说着将那珠子收了,掌心向下对着独幽的尸身,口中念了几句,便将那白布一下揭了去。
转瞬之间,停尸**的尸体消散于无形,只剩一枝通身晶莹剔透的琼花。
琼花生长于九重天上,千年开花,乃是通灵之物。可化为女子,容貌美丽、性格乖巧,但口不能言,亦没有魂魄。若被仙人注入了灵气,则可如同化身一般行动自如——通俗讲就是捏小人做替身的高级傀儡。
“嘛,看来竟是我将上司想象得太过阴暗了?”
花烈扬扬眉,将那花拿在手里。由于仙灵已被离魂珠抽走,美丽的琼花稍微一碰便碎成无数碎片,一点点消失于无形,凋谢的画面甚为凄美。
“天帝怀仁,身为三界之主,虽然有时候会有些非常手段,却不能视天下苍生为刍狗。不过,话说回来,独幽选择服毒而终,并没有完成天帝的使命,这倒是令我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可能,连她也没有想到漪兰君会将一身修为全部给她吧。”
花烈笑道:“独幽如今可是枢密院女史,那么聪明灵巧的人物,如此欺负一个暗恋自己多年、都结婚生子了还能掏心掏肝的备胎,良心也是会痛的哎。”
重黎闻言又瞪起眼睛,作势要捏爆那珠子的模样,花烈见了忙又劝道:“哎呀原是我说错话了!该打该打!”
重黎这才勉强作罢,将那珠子收起,说道:“你既然把这珠子都搞来了,那么我就辛苦一趟好咯。”
“诶?”
花烈见她这模样像是有了主意,刚想细问,却见她转身就推门出去,只得也先跟了出去。院中的漪兰君、莜真、墨九玄等人都仍是围着九小只问东问西,赑屃见她出来,便一脸凝重地几步迎上前去,似乎刚想说什么,却见重黎一摆手:
“你不必说了。”
其余的八只小炭球面面相觑,估计是事先都商量好的,每个人都闭口都不言语,只眼睁睁地看着老大。
这九人小小年纪便懂得精诚团结、步调一致,还能策划出这么周密的大事来,何愁长大了不蹲大狱呢?
“独幽的死是个巧合,与你们无关,后面的事我自会处理。此事到此为止,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以后你们再策划什么事情,我希望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重黎拍拍儿子的肩膀,竟再没有别的话。
少年紧抿着嘴唇,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诶?!就酱?没了吗?”
站在身后的花烈原以为她就算装装样子也要先臭骂熊孩子们一通吧?然而她的话似乎已经说完了,这护犊子的意图竟是丝毫不加掩饰!他立刻站出来不满道:
“有没有人注意到我家被烧光了喂?!”
“那你是想怎样?”
重黎看着他眨眨眼:“当初我一把火烧了天庭的时候,你看有哪个提过让我赔钱的事么?”
“这不废话!哪个活腻才要提这个……不是,殿下您到底讲不讲道理?”
“你如果跟我讲道理,就给我老老实实搬回你的风雷殿去住!多少好地方不选,偏住在这种破草屋里!天庭几时薄待过你,你这是寒碜谁呢?”
“……这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一句话料理完花烈,重黎见在场的众人皆还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自己觉得似乎应该给他们一个解释:
“其实孩子们的本意呢,就是想拿放火来吓唬吓唬独幽,劝她早点离开蓬莱,只是没想到那仙子硬气得很,不但不服软还故意激怒他们,结果不小心失手才烧了房子,更没想到那仙子早就已服了毒,火起时刚好毒发,就是这么回事。”
赑屃无比惊讶,大睁两眼看着母亲,满脸“你怎么知道的”神情。
“你们道行还差得远呢小屁孩儿!以后再想出来惹事,平时便要勤加练习,别辱没了你阿娘的名头!”
重黎瞥了他一眼,发觉漪兰君正狠狠地瞪自己,忙又改口道:“但是!今天这笔帐,等我回来了再慢慢跟你们细算。”
这才算勉强过关。
重黎手心里托着离魂珠,又对漪兰君说道:“你放心,我会给她一个好归宿,就算看在你那三千年道行的份上,也不能让她就这样魂飞魄散了。”说着她点手叫墨九玄道:
“你随我去趟冥界,将她送入轮回!”
墨九玄应了一声“遵命”,随即化形出来。披着一身亮光闪闪紫鳞的巨大应龙在半空中一个转腾,龙角上挂着风,龙须上卷着云,无比恭顺地将龙头拜伏在她的脚下。莫说是九小只,连同白凝雪和莜真都是第一次亲见到天上的应龙,都不由地惊呼出声。
“殿下,这是何意?”
花烈不禁有些糊涂了。方才她在屋里说得明白,既然明知这是天帝捏出人偶而非独幽本尊,那么就算一缕仙灵承载了三千年的修为,仙灵也只是仙灵,根本就不是完整的魂魄,就是送去冥界也投不了胎的啊!
“有什么事,且等我回来再说吧。”
重黎却是神秘地一笑,并未作任何解释,站在龙首上乘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