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上弹出一条广告,花烈那张妖孽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可巧,车窗外刚刚闪过的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也是他,无比深情地说出那句广告词:
“十秒钟,足够让你爱上我。”
两人几乎是同时翻了个白眼。
起初一看到这张脸就酸到醋海翻腾,没想到如今内心竟然也能平静地毫无波澜。
十年,看来真是改变了很多事呢。
夕阳斜挂,余晖尽然。
车很平稳地驶上高架桥,晚高峰果然不是盖的,如重黎所愿,路上堵得跟停车场一样。
重黎慢条斯理地补好妆,末了还不忘风情万种地冲他嘟起嘴,他却始终面无表情地只盯着电视。
不甘心,重黎突发奇想地悄悄脱了高根鞋,伸过小腿去撩拨他。
然而电视里播出的一条新闻却让她的动作僵在当场:
“今年高考数据新鲜出炉!X大中文系连续第三年录取人数又创新高!继优质偶像花烈之后,X大又爆史上最帅中文系教授!授课视频在朋友圈疯转点击量已破百万!——本期话题,你会不会因为一个人爱上国学……”
漪兰君下意识地想去关掉,然而被她抢先一步:“慢着!”
此时屏幕上出现他上课时的画面,有点晃,角度也不正,大概是学生手机偷拍的。画面中的他穿着一身浅色西装,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低沉的声音中透出自信;内容还是《左传》,只是听起来明显比十年前流利得多,而且更善于引经据典,绘声绘色地,竟是把那晦涩的句子讲得十分生动。
短短几分钟的视频,将他的儒雅风度和渊博的知识储备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恶,这个男人穿西服打领带的时候怎么可以这么帅!当灯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简直就是宇宙中心!
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讲台下座无虚席的画面,连走廊里都站了满满的学生,隐约还能听到拍摄者身边不断有人“好帅啊”“男神”之类小声惊叹。
“小哥哥,进步挺大啊。”重黎眉梢挑了挑,酸溜溜地。
他笑:“已经晋升教授了嘛。”
“这上座率,肯定没人再翘课了吧?”
“随缘吧。……我的课向来不点名,你知道的。”
“还是很佛系啊?”
“一直如此。”
重黎眯起眼睛,他敏锐地发觉她的狡黠,刚想躲闪,不料她更快地上前一步,左手撑在车窗上,右腿微弯抵近他两腿中间,把他牢牢卡住动弹不得。
他眨眨眼:“你……是在壁咚我吗?”
“还有别人壁咚过你吗?”
“别人就不能壁咚我吗?”
“别人凭什么壁咚你呢?”
她两指捏起他的下巴,女王般以上示下:“……小哥哥,你心里好像还有点想法哟?”
“没有啦。”
“视频怎么回事!”
“我真不知道啊……”
“是吗?”
她的身子慢慢往下压,一双深红的眼眸紧紧盯着他有点心虚的脸。
车身此时突然晃了一下,似乎是有个小孩突然车头蹿了过去,墨九玄猛踩了下刹车。
她的身子随之一晃,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刚好触到她的翘臀。她向来喜欢健身,礼服丝绸柔滑的质感包裹着圆润饱满的臀部,手感甚好。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美色当前,这考验有点大。
她却无情地打开那只咸猪手:“问你话呢!有没有漂亮的小姑娘跑来加你微信啊?”
“没有。……只有丑的,不堪入目,难以下咽,避之不及。”
“呸,油嘴滑舌。”
他苦笑,缓缓抬起左手,铂金的婚戒闪闪发光:“……有主哒,女施主请自重。”
“算你识相。”
勉强过关,重黎勾勾嘴角,俯下身主动地吻上他的唇,以示奖励。正在你侬我侬的温存之际,重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只得悻悻地起身,拿过手机一看,果然是帝昊:
“老姐!你搞什么鬼!我都到了!你人呢?!”
“我……”
她望望窗外:“我正堵在五环呢。”
“不是吧——!光天化日之下,你是想玩死我嘛!”
“天好像黑了耶。”
“我不管!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哀嚎,惨绝人寰。
她一脸嫌弃地挂了电话,丢到一边。
兴许是帝昊的鬼叫声音太大,他扁扁嘴:“……这又是哪一出?”
“我不想见神荼。”她直接说道。
“别这样嘛。”
他伸手把她揽到身边,与她十指相扣:“我OK的啦——你们就是谈生意而已嘛。”
“人总是贪心的。”
她却淡淡地说:“既然见了一面,就会再找机会再见一面。下次说不定会约到他的私人会所,或者游艇上,只要想,总能找到理由的。”
他不懂经商,也不太懂她的社交圈子。虽然不喜欢,但是因为爱,他也可以像花瓶一样陪她一起出席各种社交活动,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每次因为无聊或者成为被人们忽略的部分,他时常就会想,一个从来不爱文学、看书只看漫画的女孩,只是为了见他,就可以去旁听那么多堂完全不感兴趣、又晦涩难懂的古代汉语课,几乎是每次必到——推己及人,如果他的出席可以令她开心的话,反正只不过占用了读一本书的时间,而且还可以吃到很多美味的小点心……嘛,也不吃亏啦。
帝昊的电话再次打过来。
她看上去明显有些烦躁了。
“你怎么了?”
他按住她想要接听电话的手:“你以前遇到棘手的问题,可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她突然一愣。
“问题摆在那,总得解决它。”他继续说道:“总逃避也不是个办法。”
她拧着眉头垂下眼睛:“……你说得对。”
她略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又缓了缓才选择接听:“把神荼的号码给我,我亲自跟他解释。”
此时车子已经驶出了最拥堵的路段,平稳地行驶地宽阔的滨海大道上。跨海大桥的彩灯已经亮起来了,远远望去十分壮观。
车窗外夜色阑珊,华灯初上,不时能望见临海的木栈道上有情侣相依偎的身影。
“墨九玄,停车。”
“好的。”
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拿着手机下了车,拨通了他的号码。
漪兰君留在车上,望着夜幕中她美丽的剪影,长长的卷发在海风中轻扬。
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
她的目光始终望向远方,神情严肃;眸子缓缓转动,表示她在思考,谨慎措辞。
他喜欢看她专注的样子,就像当初她为了能顺利接手公司的工作,连啃一个月的金融类著作,强迫自己硬生生地把落下的四年金融课全部补上。
那段时光真的很艰难。
一直在苦苦支撑的父亲突然离世,公司立刻陷入困境。兄长黎歌跟女友不知所踪,帝昊还在国外念书,巨大的烂摊子一下子甩到她一个人肩上——而当时她念大三,刚刚结婚,因为怀孕而休学在家。
天知道她是怎么扛下来的。
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警察,一点儿也不喜欢金融,因此每次考试都是糊弄了事。但当真正的危机将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迎战。
但是,她突然之间就病倒了。他也有点后悔,自己完全帮不上忙就算了,似乎还一直在给她添乱。他担心她会扛不住,甚至告诉她可以先放弃孩子,只要养好身体,等完成学业、度过难关之后再考虑别的。
但是她拒绝了。
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那时目光坚定地说:不是所有的游戏都能选择简单模式,也不是谁都能一辈子顺风顺水!如果遇到点困难就认怂了,那不如退回食物链底端当一棵安静的盆栽。
那是他第一次惊讶地发现,她那小小的身体里竟然蕴藏的如此巨大的能量,一种发自内心的强大。
于是,她真的做到了。
从一个连季度报表都看不懂的金融白痴,成长为三分钟读完公司年报并做出决策的效率女王——后来,她穿着黑色职业套装、一手抱着宝宝的辣妈照片第一次登上了金融周刊,被冠以“年度最具影响力女企业家”的美名。
她太优秀了,以至于他在反思自己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得不更加努力,才能勉强跟上她成长的步伐。
公司经营渐渐步入正轨,帝昊也拿到学位回来帮忙,她却越来越忙。从刚开始三五天不见人影,一出差就半个多月,就算见了面也是没几句话就又被扯回工作上,好像她就是全世界最忙的人。
终于有一天,连儿子都看不下去,跟他抱怨说:快让你老婆回家吧,我都快记不得我妈长什么样了。
然后他笑呵呵地打开电视:那就看看财经频道,二十分钟之内她肯定出现。
啊,一转眼十年过去,连女儿都六岁了。
她将工作渐渐转交给帝昊,自己则从核心决策层淡出。她说她不想当女王,只想回家当个退休老干部,安享晚年——不想等真正老的时候再后悔说:我错过了这辈子最爱的人,错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穷得只剩钱了。
每次一想到这句话,他莫名就会红了眼眶。
刚发了会儿呆的工夫,他发觉她已经放下了电话,目光望向远远的海天交接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推开车门,来到她身边,脱下西装外套披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