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对她这种公然压榨官员的行为嗤之以鼻,虽然隔着冕旒冠的珠帘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想来肯定很丧。
重黎眯起眼睛,一手托腮,喜滋滋地望着那一大堆礼物,突然点手唤来侍女:
“绿腰,把那个拿过来。”
“哪个啊,殿下?”
“就那个……不是不是,边上那个金色的,对。”
绿腰答应一声,从众多礼物当中挑出一个小金瓶呈到她面前。
“哎呀,这是哪个贴心的小宝贝送的?怎么知道我就想要这个来的。”重黎一脸鸡贼地将那小瓶打开,闻了闻,又重新封好递给身边的漪兰君:
“每日一次,一次两颗,收好。”
“我又没病,干嘛吃药?”
一脸拒绝。
“鱼唇的盆栽!那是纳元丹哎!加修为的!一颗能顶你打坐五百年!收好收好。”
重黎强行把小瓶塞到他手里,又指了指剩下的礼物,转过脸对天帝说道:
“归你了,拿去填窟窿好了。”
“这就不必了吧。”
天帝生无可恋的语气:“财政拉下的亏空要是还得指望长姐的嫁妆来贴补——朕不要面子的嘛?”
重黎笑,伸手:“那,我的礼物呢?”
“算了,面子什么的,不要也罢。”
“喂!”
重黎笑着抖抖手:“快点拿来!少废话!”
天帝假意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个十分精致的六角小盒,递到她手上:“你说你,收个礼物都要指名道姓的,那还能有什么惊喜?”
“什么惊喜都比不过修补好一个人破碎的玻璃心啊。”
重黎接过来,打开,眼前的离魂珠闪烁着动人的灵光,竟是完好如初。她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半天,不由得叹道:“哗,真如崭新的一样呢。”
“珠子倒在其次。”
天帝闻言扬了扬眉,颇有些得意地说道:“补魂之术才是最耗心力的呢!牵魂草,凝神丹,冥石……这些个东西哪有一样是好找的?区区一个凡人的魂魄,当真是费尽周章!若不是长姐开口,朕才不想劳这个神呢!”
重黎却笑道:“你不过就是劳动劳动腿脚,哪来这么多抱怨!要知道人心若是凉了,再想悟热可就难了。”
“朕倒是好奇,除了身边这位,竟还有什么人能这么让你挂心的?”天帝一双金眸微合,极有深意地看了漪兰君一眼。
重黎白了他一眼:“其实这事我若去求冥王,倒是也能办成。只是,只怕人家说不定趁机就挖了你的墙脚,让你哭都没处哭去呢!”
漪兰君听了这话,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好啦,我就是这么一说!不会真的去麻烦他啦。”
重黎显然注意到了,无比敷衍地解释一句,又点手唤来绿腰:“去,把白凝雪叫来。”
绿腰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诶?你这么一说朕才发现,今天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最爱凑热闹的人却没来?”
重黎的白眼简直飞出天际,无比嫌弃道:
“摊上这么迟钝的上司,也真够他倒霉的。”
两人相互嫌弃地哼了一声。
漪兰君表情复杂地看看他们,对这两人虽然衣冠楚楚、一本正经,然而互怼起来毫不留情的场面还有些不太适应。
不多时,只见白凝雪极少见地穿了一身大红纱裙,飘飘行礼道:“参见陛下、长公主、驸马。”
重黎也不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花烈呢?”
白凝雪一犹豫,刚想说话,却见重黎一摆手,又说道:“别跟我扯什么有病有事!你去跟他说,一个时辰之内必须给我出现!否则我让他后半辈子生活不能自理,自己看着办。”
白凝雪表情无比纠结地抬头看看她,重黎板着脸孔看上去很凶,竟是一字一顿:“我,说到做到!”
果断爽利地说完,重黎摆摆手,单方面结束了谈话。
白凝雪哪里还敢说别的,只得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
“长姐。”
连天帝都有些看不下去:“不管怎么说,没有你这样欺负忠臣良将的啊……”
“忠臣良将?”
重黎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们要不要打个赌?你猜——等会儿花烈来了,他会不会一开口就是要辞职?”
天帝无力地叹气,望天:
“要不咱俩换换?如果你考虑当个女帝,然后朕也能有机会去凡间走上一遭……”
“打住!”
重黎残忍地打断他的幻想:“不存在这种假设!除了太子黎歌,你以为还有谁会希罕你这宝座?”
不经意间又提到这个名字,两个人都是一愣,随即都默契地谁也不再说话。
舞池中已经换了一拨新的舞姬,明黄色的纱裙半透出凝脂般的雪肌,妖娆的身段柔似无骨,一颦一笑皆是明艳动人,一顾一盼更显倾城绝色。乐曲依然轻快欢畅,只是话题一谈到黎歌,触动两人的心事,不再言语了。
重黎顾念兄妹情份,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太子黎歌的身份特殊,当真要站出来争一争帝位,就等于是将天帝推上了风口浪尖。虽然重黎主动出面平息了风波,但谁都会忍不住把天帝拿来跟他比较,心里默默地选队站。
重黎也暗自后悔不该拿此事来开玩笑。天帝就是天帝,纵然太子黎歌曾是兄长,觊觎帝位也是死罪,天帝不予追究已是尽了兄弟情份、显了仁德之意,若再纠结下去就难免要伤情面了。
天帝的话若说得重了,便伤了情面;若太过轻描淡写,又失了天帝的威仪。
“雪河。”
正在气氛尴尬地陷入沉默时,漪兰君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个名字来:“你觉得这个名字怎样?”
“啊?”
重黎一时还没转过来。
“孩子的名字啊。”漪兰君笑着说道。
这盆栽的情商向来不算高,但此时这打岔的时机却是挑得极好。
“嗯,挺好。”
重黎微笑地点点头,却见天帝伸手过来将自己面前的酒樽收了去:“喂!你干嘛!”
“他若不说,朕竟忘了此事。”
天帝唤来侍女将她面前的酒盏酒壶一率撤换下去。
重黎却有些急了:“哎呀不要紧的啦!……倒是留一盏给我啊!”
但是没有用,天帝固执地将她席间的酒水全部换成了果汁。
“你好烦啊。”重黎不满道。
“这个孩子可非比寻常啊。”
天帝眯起眼睛笑道,伸手强行搭上她的脉门:“生于九重天上,托胎于上古老神的万年金身——若是个男身,朕可立他做太子了。”
漪兰君听得不由一惊,也不知他是开玩笑还是当真?没想到重黎却不悦道:
“这话我却不爱听。女儿哪里就比男子差了?当初我若成心跟你争,如今谁坐在哪儿还真是不一定的事呢。”
“父神那是真的宠你,才不想让你一世都是操心劳碌命啊。”
天帝微笑着摇头道:“若为三界之主,须得历尽种种磨难、经受万般考验,时时殚精竭虑,还要日理万机,实在太辛苦了。……若是女身,还是如长姐这般自在逍遥地好啊。”
他这话讲得十分恳切,重黎望着那双满是羡慕的眼眸,竟是隐隐地心疼。
她从小看着他慢慢长大,相对于光环中出生、赞美中长大的太子黎歌,他显得如此平庸,因此当他被父神定为三界之主时,天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必须时刻都更加努力勤勉,还要更加勇敢地面对诸神的非议。虽然天界有禁令,太子黎歌连名字都是个禁忌,但众神心里还是难免会将他们拿出来对比。时刻面对一个无形的对手,其中的百般滋味就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了。
重黎握住他的手,用力按了按:“我知道你苦,所以才处处替你分忧啊。”
“真的吗?你确定不是添乱吗?”
“……打你哦。”
每当这两人面向玉阶下前来朝拜道贺的众神时,皆是一致地微笑颔首,无比和蔼又端庄的官方表情;然而只有坐在跟前的人才能听到他们谈话的真实内容。这种表象与实际上的强烈反差感,使得漪兰君一度产生耳朵跟眼睛不在同一个频道的错位感。
九重天,果然是个有点神奇的地方啊。
漪兰君一脸黑线地转过脸,望向外面大厅里席间的众神仙,至少那些神仙的画风看上去还算是比较正常。
这时,只见由西北处脚门进来个人影:身材挺拔,英俊的面容略显憔悴;身上穿了件极普通的半皂半白的长袍,从衣着华丽的人群中穿行而过,显得尤为醒目。
要说起来,他这身日常打扮倒也没什么,只是在婚宴这种场合就未免太随便了些。
漪兰君微微皱眉,看着花烈旁若无人地径直来到面前,撩起衣襟向上行礼参拜。
“你等会儿这是要赶场子去赴谁的丧宴吗?”
果然,还不等他开口,重黎就冷冷地丢出一句。
花烈也不接话,站起身,垂手立于阶下,面无表情,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空手来的啊?好意思啊你?”
重黎继续揶揄道:“跟我这儿摆谱儿呢?”
漪兰君从桌子底下扯扯她的衣角,她却只当没看到。
“时间仓促,不及准备,望长公主恕罪。”
他态度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仍是低垂着双目看地面。
重黎不动声色地把面前那个六角形小盒推到天帝面前,指尖轻敲了两下。天帝一愣,随即会意:
“罢了,上前领赏吧。”
花烈一愣,抬头飞快地看了天帝一眼,又看看重黎。重黎扁扁嘴,故意白了他一眼。
虽然满心疑惑,花烈到底还是上前一步,从侍女手上接过那小盒,谢了恩典,打开一看,竟不由得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