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坦然地笑了,带着些许自嘲,淡淡地语气说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小时候是个特别顽劣的孩子,全蓬莱的仙人,无论谁提起我来都会觉得很头疼。”

独幽拧着眉头,望着那张不时闪现出些许孩子气的脸庞:其实,现在的你也很让人头疼啊!

赑屃似乎觉察了她的想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在肆无忌惮地闯祸,直到突然有一天,阿娘不见了。”

独幽在天庭的时候,对此事也多少有所耳闻。天帝下了命令,金甲卫处理得干净利落,甚至于连司命府都还没有接到通知,绫音的仙魄便被强行带离了凡间——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死亡。

对于天庭的官员来说,这大概只是一件极平常的突发事件。但她可以想象,这件事对于漪兰君,以及对于孩子们的伤害有多么严重。

再次回忆起往事,赑屃的神情依然悲伤:“父亲像疯了一样到处寻找她,但是都没有任何消息。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那全是我的错,因为我没能好好保护她。”

独幽惊讶地看着他,难以想象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竟然会因此自责。

“我们把阿娘的画像贴满了蓬莱的每个角落,当时我就在想,如果阿娘能够平安回来,我一定不再惹她生气——只要她能回到我身边,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独幽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安慰地拍拍他宽阔的肩膀。

“但是,仍然没有关于她的任何线索。”

赑屃接着说道:“地理司官员的态度也越来越敷衍,甚至一见到我们就避而不见。我不喜欢他们,但是我想,只要他们能帮我找回阿娘,我仍然愿意感谢他们,用我的一切去报答他们。”

听到此处,独幽隐隐觉得,那个少年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五年过去了,我们做了所能做到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结果。有很多人都说她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赑屃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语气渐渐变得冰冷:“于是我想,如果阿娘再也回不来了,我就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来殉葬!只要我足够强大,我就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震惊。

独幽猛然就想起之前重黎讲的那个瓶子里的妖怪,所谓一念成魔,大概就是这样吧?

赑屃的目光中透出不同寻常的坚毅和执着,然而此时望着那双沉静而明亮的眼眸,独幽却不禁在想,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否压抑着风暴般的情绪?

“那段时间,我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地狱般的景象——直到阿娘回到我身边。”星眸微合,他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我以为我可以就此放下恶念,好好珍惜得来不易的团聚,但是这时候,你却又出现了。”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独幽身上:“阿娘很不开心,虽然她并没有说什么。但是我无法容忍,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她伤心流泪的样子,我必须要为她做点什么。于是我动用我所有的智慧和能量,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并且实施。”

独幽突然觉得,是自己把这件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仇恨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一定会结出恶果。”说出这番话时,他的眼神跟语气一样平静:“我曾经为了那个计划而彻夜难眠,但是当看到你的尸体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点也没觉得开心,反而第一次感到害怕。”

当一个鲜活的生命从眼前消失,恐怕没有人能泰然处之。

“我害怕的不是会挨骂,或者受到严厉的责罚,我更担心爹娘会因我受难,被卷入一场更大的风波。在那之前,我做事从不考虑后果,直到这个结果摆在我的眼前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和愚蠢。”

独幽愣了愣,突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继续说道:“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堕入魔道的边缘徘徊,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赑屃平时是个话很少的人,总是能在众人都慌作一团时挺身而出,冷静地做出决断。他是兄长,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领导力;他从小就很优秀,头脑灵活,性格坚毅果敢,于是天然就背负着比旁人更多的责任,只是,似乎从来没人知道他的内心经历过什么。

——真的像极了太子黎歌。

他们谈话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也足够安静,可以让所有的人听得清楚。原来正没心没肺抢东西吃的众人,此时突然停下动作,面面相觑,心情都莫名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所以,我很感激你。”

赑屃短暂地沉默片刻,平和而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感谢你安然无恙,让我不必背负杀戮的罪名;也感谢你让我第一次懂得,仇恨是一件多么疯狂而危险的事,一念之间便可令人堕入深渊。”

腥红的月光下,那张英俊的面孔被微光勾勒出优美的线条,一双明眸如星辰般闪耀,独幽第一次觉得,他并不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而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经历了这番风雨之后,他早已从一个顽劣的少年,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成熟男人。

“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独幽望着他,心中思绪涌动,缓缓说道:“谁都会有一念成魔的时候,哪怕是神,也会有心魔。但并不是谁都有勇气面对,也不是谁都能时时战胜它。”

她是与太子黎歌种下生死蛊的人,虽然五感不灵,但她能体会他内心的痛苦。在漫长的岁月中,她感受他的心从善良变得冰冷,从冰冷中累积怨恨,怨恨渐渐满溢,将整颗心都变得狰狞。

她为了救他,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入世修行;为了早成正果,甚至不惜利用漪兰君的一片真心。

——原来我们曾披着爱的外衣,竟做下了这么多不堪的事。

赑屃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容,他知道她听懂了他的话。他站身起,向她伸出手:

“趁这一切都还为时未晚。”

独幽将手放在他温暖的掌心,慢慢站起身,不得不仰起脸来望着他:

“希望由我造成的这个错误,不会影响你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赑屃笑意更浓:“我阿娘曾说过,伟不伟大不重要,毕竟日子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能守住初心才是最要紧的。”

“她说得对。”

最后,独幽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转身走入那片夜幕里。晚风撩起她雪白的衣裙,她的步伐坚定而轻快,很快便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

风沙肆虐,黄泉冰冷的狂沙在结界边缘止步,无声的较量转入僵持。

“黎歌——!王八蛋!”

重黎扯着嗓子,在烈风中大声叫骂道:“你要是个男人就出来打一架啊!躲着不见算什么本事!瓜怂——!”

然而黄泉无情的风沙将她气势万千的骂声统统卷走,连个回声都没留下半点,就被淹没在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中。

她愤怒、沮丧,却又无可奈何,似乎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宣泄情绪。

太子黎歌现在只是一缕仙灵,没有了封印的束缚,在这不见天光的冥界之中可说是来去自如,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他不现形出来,任谁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喵的,累死老纸了。”

重黎放弃地叹了口气,用胳膊肘戳戳身边的神荼:“你不是冥王吗?想想办法啊!”

神荼皱着眉头:

“八百里黄泉,随便藏一缕游魂就跟混进一粒沙一样,这上哪里去找啊?”

“谁让你找他了?!”

重黎扁扁嘴:“黎歌从小就阴损贱坏,一肚子阴谋诡计!你哪里就是他的对手?……我是让你把风声关小点!黄泉的噪音也太大了!”

“好。”

神荼这才听懂,抬手轻轻一挥,眼前的风沙立即风止云息,整个世界瞬间就安静下来,只剩脚下的流沙滑动时沙粒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

“哇哦。”

突如其来的静让重黎竟有些不适应,她清了清嗓子,这才又继续说道:“我跟你说,你不要试图跟黎歌斗法,因为那个人要是耍起无赖简直就是没、有、下、限!表面光鲜背地里缺德事干得多了去了!既无耻又爱耍心机,满嘴仁义道德,教育完别人转回头就去偷看仙女洗澡……”

神荼拧着眉头,一脸尴尬,又不好意思打断她。

“他还……唉,算了,我编不下去了。”

独角戏果然是很难唱下去的,重黎自说自话地瞎扯半天,眼前这茫茫一片沙海也就只有神荼一个听众。太子黎歌这种段位的大神,怎么可能因为她故意说几句坏话就改变策略、现身出来跟她决斗呢?

他太了解重黎了,脾气火暴,眼里不揉沙子。如今既然话都已经挑明,她肯定是说得通就说、说不通就干仗,那是一刻也等不得、立马就要分出个是非对错来。

而太子黎歌眼下的处境,失了神荼的助力,就只能先留在冥界慢慢积蓄力量,或是养蛊屯兵,或是重修新身,总之眼下藏身于八百里黄泉的茫茫沙海之中,是最明智之选了。

饶是重黎气到跳脚直骂,太子黎歌的仙灵却始终不知归于何处,亦或是就躲在某个安逸的角落偷偷瞧着她。

但是如此僵持下去,局面就会演变成一场彼此消耗的状态,短时间内谁都无法彻底打败对方。这对于对峙的双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直到有一方无法忍受而崩溃,战争才能最终结束。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