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神荼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好像很高冷的样子,但只要听说与重黎有关的事,这个人基本就是没有原则毫无底线了。

太子黎歌最善利用人心,重黎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劝降冥王时他肯定是许诺说:只要换了天帝,你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重黎在一起了。要知道,神荼当年为了重黎,连人类首领的亲爹蚩尤都可以背叛,区区天帝又算什么?唉。

然而事事难料,一万八千年的时间足够长,长到太子黎歌能够设想出无数种可能性,并预设好应对方案。但是很显然,他怎么也没想到重黎会变了心——变心也就算了!竟然最终选择了一棵盆栽!

这种突发状况完全不符合常理,简直就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这对于他堪称完美的翻盘计划来说,绝对是个致命的打击。

可是,这怎么可能想得到嘛?别说太子黎歌、连天帝也想不到的呀!当年在昆仑时,重黎与神荼的故事堪称经典,如教科书般纯粹而感天动地的爱情!

从少男少女间青涩的相互爱慕、鸿雁传情,到后来朝夕相闻,一个眼神便能心意相通,再到最后为了保护对方,毫无畏惧的自我牺牲——当时住在昆仑的天神,几乎每个人都从心底祝福过这段纯粹而美好的感情,十分默契地小心呵护,哪怕明明知道这是父神所不能容忍的。

然而!天地永隔的悲剧结尾也就算了,男主还在天荒地老地苦等,女主竟然被一棵盆栽拐跑了!

这种事,说出来谁特么会信啊……

“你站哪边?”

重黎仰起脸看着神荼,是时候选择站队了。

这个问题显然是多余的。神荼不止一次说过:我的剑永远不会指向你。太子黎歌很快就意识到:她这是在示威。

果然,神荼略带歉意地看看太子黎歌:“……对不起。”

一个人能被爱情吃死到什么程度?眼前这可说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了。

太子黎歌无奈地叹气,摇头苦笑:“算了,你还是继续在地底安份地做个阿胎吧。”

“你就算想要挑事情,也不应该选他。”

重黎伸手将神荼拉过来,霸气地将那大个子护在身后,冷着脸对兄长说道:“爱或者不爱,放得下或放不下,都跟你没有关系!如果做人可以这么没有底线,我大可以把绮罗的人头作为见面礼回赠给你。”

太子黎歌扬扬眉,一双金眸微合,点点头说道:“唔,你说得没错,我道歉。”

“重黎。”

这时,沉默良久的神荼却突然开口道:“我们真的不能重新来过吗?”

重黎转过身,表情认真地抬头看着他:“我曾经全心全意地爱过你,也从未后悔。只是我的心太小了,只能装下他一个人——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我不能欺骗你,哪怕你会因此怨恨我。”

神荼低下头,冰冷的双唇在她的额头上印下苦涩的一吻。

——

红月悬至中天,长夜未央。

重黎这一走,漪兰君整个人便如失去支撑般立刻就垮了下来。原本身体就虚弱,又经过这一番心惊胆战的折腾,终于眼见重黎平安度过生死劫难,心里这口气一松,又开始高烧。

刚服了一剂药,出了身冷汗,他的身体像被抽空般虚脱地陷进被子里,昏睡不醒。

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令围在床前的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九个孩子,白凝雪,还有莜真全都如众星捧月般守在他身边。

屋里一片安静,白凝雪将冷水里的帕子捞出来,拧了拧,递到椒图手上,椒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到父亲滚烫的额头上。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压抑。白凝雪像往常一样在炉子边坐下来,拿起火筷子拨弄着炭火,像是发牢骚一样轻声道:

“有的人就是有福气啊!什么都不用做,也能一路躺赢。”

九小只心知他说的是谁,彼此相视一笑,目光又落在躺赢者本尊身上。虽说病势看着沉重,也并没有严重到危及性命——只待阿娘凯旋归来之时,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以重黎的手段,少说有一万种法子治愈他。兴许,当他一觉醒来就直接看到世界和平、岁月静好了,所以说这才是真正有福气的人哇。

先前丢进炉子里的红薯此时多半已经熟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香味馋得人口水直流,九个人的注意力被强行转移,全都瞪大眼睛盯着白凝雪手里的火筷子,心里各自盘算着先抢哪块好。

“师姐。”

莜真发觉仍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的独幽,有些怜悯地小声说道:“外头挺冷的,要不要……”

“不要。”

白凝雪心知她想说什么,果断拒绝道:

“前任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清明节拿来烧纸的。当初若不是这痴汉心软让她进了家门,哪里就能闹到今天这一步?放着好好的死人不做,非要诈尸起来当臭小三……哼,小妞就是脾气太好了,要换我早把她炖了喂狗了!呸。”

莜真哪里还敢接话,艰难地咽了咽,低头不作声了。

白凝雪心头一阵无名火起,抄起一根火筷子朝最大那块红薯就戳了过去,就像它瞬间变成了小三本尊一样。

软软的,看来熟透了。

白凝雪把那块红薯挑了出来,鼓起小嘴吹了吹,故意在九小只面前晃了晃,说道:“你们也给我听好了,将来别不学好!就知道搞三搞四的!只要让我知道了,肯定捅爆你们的**!”

众人点头如捣蒜。

“拿去!”

白凝雪腕上一抖,那黑糊糊的红薯冒着热气就朝他们飞了过去。

骏猊最机灵,率先纵身一跃,轻飘飘地将那滚烫的美味裹进袖子里,其他人见状全都七手八脚地上来一通乱抢,一个个被烫得直抽冷气,却始终克制着,所有动作皆是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吵醒了熟睡中的漪兰君。

这群小崽子从小就是一看到吃的就两眼放光,一个个又馋、又鬼、又贪玩,偏还又学了一身好本事。如今看他们演哑剧一样各显其能抢红薯的场面,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莫名觉得很暖。

白凝雪一手托腮看着他们,眼中满是笑意。

转眼之间每个人都凭本事分得一小块,尽管脸上身上被抹得满是灰,仍是喜滋滋地先将战果塞进嘴里——直到这时莜真这才反应过来:

“喂!”

想从这群小土匪手里抢到吃的,简直比狼窝里抢肉都难。

莜真正一脸哀怨,却见赑屃突然站起身来,默不作声地朝门外走去。顺便,将自己那份留在莜真面前。

“哎?”

莜真内牛满面地捧着硕果仅存的红薯,刚一愣神儿的工夫,就见他已经大步出了门,撩起衣襟,在独幽身边坐了下来。

白凝雪见状翻了个白眼,恨恨地嘟哝一句:

“死渣男!从小看他就像个叛徒,哼。”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独幽一惊,见是他,有些不大自然地笑了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进屋里去暖暖吧。漠北沙海的夜可是冻死过人的。”

他低沉的嗓音透出一股特别的亲近感,不怒自威的脸面向远方,英俊的侧脸跟漪兰君竟有七八分像,只是气场完全不同,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独幽感受到他的善意,微笑着诚恳道:“谢谢提醒。只是我五感不灵,很久之前便觉不出寒冷了。”

赑屃的视线缓缓收回,转移到她身上,目光中有些惊讶,更多的则是怜悯。

独幽赶忙解释道:“这没什么的,养蛊之人通常都会这样。”

他略顿了顿,又道:“之前的事,我觉得还欠你一个道歉。”

“诶?”独幽一愣。

“你跟我父亲之间的事,以及跟我阿娘的恩怨,原不是我应该插手的事。只因那时的我年少轻狂,自以为是,才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赑屃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末了,他竟谦恭地垂下眼睛:“……对不起。”

原来是为了当初在蓬莱的事。

独幽真是完全没想到,印象中那个自视甚高、固执到有些刚愎的少年,竟然会因当年的事主动向自己认错?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以他那么骄傲的性格,有点不可思议。

但是他眼中是满满的诚意,完全不像之前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戒备模样。

独幽望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心里不禁一阵感慨:他毕竟是漪兰君的儿子啊!那种一脉相承的温柔细腻,真的是一模一样。血缘真是种奇妙的联系,他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明明是极为相似的特质,却以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

沉默片刻,独幽方才微笑说道:

“应该道歉的是我。当年那件事,虽然是天帝授意,但也不能成为伤害你们的理由。我原本只想尽早结束这趟差使,却思虑不周,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糟糕的离场时机。你们当时还都只是个孩子啊,不应该把你们卷进来。那场火灾也只是个意外,即使没有你们的胁迫,我也早已抱定了必死的觉悟……”

他却突然打断她:“不,我道歉并非是因为事情本身。”

独幽一惊,反而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歉意,是为了我当时对你动过的杀念。”

赑屃接着说道:“我曾经固执地认为,只要伤害过我们的人,都该死。”

独幽觉得有点难以想象: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为了保护家人,身上竟然会有这么重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