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日本人投降走了,他们才给家里捎了平安信。临近年底,他们回来跟家人团聚。

几天后张露出现在姐姐家又小又暗的屋子里,出现在穿得破破烂烂挺着个大肚子的姐姐前。姐姐又惊又恼:“你!你!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

看到张露还是那样年轻漂亮,仍然像个小姑娘,此时她那强烈的自卑完全盖过了嫉妒和怨恨,竟产生不安,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她觉得女人只有过上好日子,才会有这样年轻的状态。

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这次的印象如此强烈而深刻,竟成为她脑海中常浮现的永恒的画面,并会借此打开她那些纷乱的记忆。她先是看到命运的造化弄人,后又为自己被捉弄的命运深深叹息,她就是在这种的心境中孕育着女儿曲彩云的生命。

几年后丈夫曲连运在一场伤寒病中去世了,婆婆在失去儿子的悲痛和儿媳不敬的气恼中中了风,慢慢瘫在炕上了。失去了儿子的靠山,同时也失去了摆布儿媳妇的精神头,尽管她的神志还异常清醒,但是除了忍受她再也没有办法了。她怀着不满每日的摔摔打打,让婆婆发出她“将来一定会遭报应”的诅咒,平平静静地承受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时光又过去了几年,人们安定的生活随着国内战争的结束而开始了。

白至诚总是不知不觉跟人们谈起他的家乡,说那是世界上最光明宁静的地方,就是大冬天,太阳也是暧暖地照着,天空总是瓦蓝瓦蓝。他还讲起家里的房子冬暖夏凉,母亲做的衣服和饭菜,他是那样迫切而固执地回忆着被眷恋之情美化了的家乡。

不久新中国的土地改革在全国各地轰轰烈烈开展,白至诚领着张露回到了家乡。他觉得只有回到家乡,才能过上一种安心平静的生活。

他们家的成份是地主,山场土地都被分掉了,但因为受到日本兵的侵占,还有白至诚杀鬼子的英雄壮举,政府和人们把他当抗日英雄对待,家里的房子没动,几个哥哥还住在这里。他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家里好像没给他们留房子,他们在家住了几天,便搬到了曲家堡子,因为这里有一所小学校,白至诚在这里既是校长也是老师。他们住在学校旁边的小房子里。

白至诚来到曲家堡子,有一天跟她走个头碰头说:“把孩子们送来念书吧!”没有称呼,这是距那场沸沸扬扬退婚后的第一次见面。

比起当年,他的身材略显高点,肩膀更宽了,胡子和一副眼镜把他颧骨的棱角衬托的更分明。她为他一种庄重高大的神采感到局促不安,感到心中又萌动了从前想象他时的那种眩晕和颤栗,但她对这种情绪似乎感到害怕,更是极力回避他那真诚无私的关怀,像没听到,也没看到似的理都没理昂头走过去了。

在白至诚看来,还没消除对他的怨恨和气恼,从此两个人见面,谁都不说话。两人的关系看起是那样的僵硬,张露到她家也常受到冷落和拒绝。

即使这样,张露也时常去家里看她,很多时候是帮姐姐照看孩子。那时曲彩云五岁,常常一个人被扔在家里,姐姐一再阻止她不用来,她则放心不下,临走还把孩子们该补和该洗的衣服拿回来。

时间长了姐姐有些不过意,也会跟她唠唠嗑,说说心里话。对张露是好是坏,要看她的心情而定,好在张露从来就不在乎姐姐的脾气。看起来她跟白至诚像解不开疙瘩的仇人,但内心对他从未有过真正的怨恨,不但保持着对他一如既往的崇拜,还因为这些年尽心尽力培养了她的儿女们,心里还生出一种感激之情。

她的三个儿子是在同一天上学的,大儿子曲兆和快十五岁了,小儿子曲兆昌七岁较符合上学的年龄。曲兆和成天被要求坐在凳子上写字认字,是极不耐烦的,他牵挂地里的活和没有放的牛。不到十天他就不想念了,白至诚竟然同意了,让他回家好好帮母亲干活。

另外二个孩子可没有这么幸运,他从不放松对他们的管教。夏天,哥俩常在河里洗澡而误了上课,他宁可不睡午觉,在校门口耐心等待。看见俩人顺墙根溜进来,堵住了他们,问他们干什么去了,两人还支支吾吾撒谎说是睡过了头。白至诚抓起他们的胳膊用指甲在油黑泛亮的皮肤上,挠出像飞机留下的白道道,说这就是洗澡的证明。

这个测试洗澡的方法,让两个孩子感到新奇,并对他充满了敬畏,这个方法很快就在孩子们中间传开了。

白至诚常把他俩叫到办公室,拿着他们的成绩单又拍桌子,又拧耳朵地训斥。他对曲兆吉更严些,对这个刚入学就会写“毛主席万岁”的孩子大加赞赏,说他将来一定能出息。有人对他的结论不以为然,何以从写几个字就能判断人的前程?更多的人相信他说的话,把它当作一种预言。

曲刘氏深知白至诚的严厉,是对孩子的有意培养,所以从没像那些糊涂家长,因孩子被打而找到学校兴师问罪。反而儿子们回到家里,她不问原由,不分头腚,还要对他们愤怒地打骂一顿,使得儿子们对母亲的暴力感到反感,对老师则充满敬畏和害怕。他们不禁要逃避,寻找一个能给他们爱护和温暖地方。

他们像捉迷藏一样绕过老师和母亲的视线,偷偷溜到张露这里来,因为姨娘总是给他们留些好吃的东西。无论他们是调皮鬼,还是脏泥猴,姨娘仍一如既往地喜爱他们。

耐心地给他们剪去长长的指甲,掏净指甲里的污垢。给他们理完发,还把他们弄到水井旁,在充满香味的姨子沫里给他们轻轻搓洗,她的动作充满着小心,生怕弄痛了他们,因为没有母亲急躁情绪下的粗暴动作,他们竟沉浸在一种温柔的母爱中变成了无比听话的孩子。

姨娘对他们的淘气虽然也是絮絮道道,但那慢声细语的批评竟像是母爱的叮咛。其实老师、母亲,还有姨娘对他们的教育是一致的,只不过姨娘这里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于是白至诚常把不听话的交给妻子管教,姐姐也常把孩子送到她这里,张露一度充当了孩子们的教母。张露一直没有孩子,那几年曾怀过二次,都在颠沛流离动**不安的逃难中流产,并导致不孕。好在她感觉从不缺少孩子,每天站在家门口,看着满院的孩子,觉得这些孩子都是她的,还把姐姐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现在姐姐好像并不希望妹妹的命运被张瞎子算中,她不断帮张露寻找怀孕的药方,当张露告诉她,不想再治了,看着这些药就想吐。姐姐就把药熬好拿过来逼着她喝下去,以期来解除命运对妹妹的制约。她说:“没有孩子怎么行,日子过到后来,就会觉得没奔头没意思。”

那几年,张露把所有的精力用在教育姐姐的这些儿女时,姐姐一点多余的精力也都付与了让妹妹怀孕的这件事情上。她细心地观察到张露没有孩子,白至诚没觉得不好,也没有把错误归结于妻子,没有在两人情感上造成任何破坏。

张露体质较弱,每天忙碌的白至诚还要照顾无所事事的妻子,从来没有看到他对妻子大声说话或者发火。两人好像是对对方有亏欠,互相照顾和爱护。

他一口一个张露地叫着,在姐姐眼里则是对张露无比的宠爱了。白至诚的两鬓有了白发,但张露的容颜仍像当年出现在她狭小黑暗的屋子里时的样子,这副像没有结过婚的容颜让姐姐十分恼火。时间在她身上好像停止了一样,这么多年流浪艰苦的岁月似乎都没消耗她的青春,这种被人爱的痕迹,让她的嫉妒之火又燃烧了起来。

在她挑着全家重担的一生中,在她那没享受到男人半点宠爱的婚姻生活里,在她对男人世界几乎封闭的孤寂中,却是那么敏锐,从张露安静的性格中,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神态,足以洞察白至诚对张露的爱。

她体验着这原本是她的幸福,在乱七八糟的回忆中看到了自己劳累痛苦的命运,内心充满对张露的怨恨,好像谁都无法把她从这种痛苦的境遇中解救出来。以至张露跟她说话时,常常带着不耐烦的情绪和强势的说一不二的态度。

在张露面前挑三捡四,不是这不好,就是那不好,跟谁说话都有一股火药味,就连二儿子曲兆吉上了大学,也没能使她内心祥和,语气快乐。三儿子曲兆昌虽然没有被白至诚培养成大学生,好歹读完了初中,算是个有文化的人,在生产队当队长。她那失衡的心一直没能调整过来,人们议论她对女儿曲彩云都不太正常。

张露常把曲彩云接过来给带着,曲彩云在她这里同样感受到一种母爱。一天姐姐进门,一眼看到张露给女儿梳小辨子那种温馨的母女图,不禁想起人们说女儿长得像张露的议论,她掩饰不住嫉妒之情,恶狠狠地把女儿扯走了。

此后她没有再把女儿送过来,把女儿带到田间地头,用一根绳子拴在一棵树下或是一块石头上,直到地上的潮湿让女儿的腚根肠子伸出来,才在张露的哭诉中把曲彩云抱回她的热炕上。她平生第一次数落起姐姐:“你这是要的哪门子志气!孩子要是落下病根怎么办?”

自从干扰了女儿的初恋,母女就同时陷入黑暗的世界不愿出来。这时曲兆吉要接她去沈阳,他和爱人上班,实在没有时间照看家和孩子。她不太愿走,张露劝说应该去,说儿女需要的时候应该帮一把,并说兆吉多有出息多给她争脸,并夸她这些儿女们懂事。看到张露对她羡慕的神情,才打定主意走。当堡子里的人为她送别时,她表现出这一生少有的快乐和张扬。

她跟怨恨一生的男人,没过一天幸福泰和的日子,却生下三儿一女,张露跟爱她的男人厮守了一生,却没留下一男半女。老辈人常说:“人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实也是,老天总让人有亏欠,留遗憾。姐姐是情感的亏欠,妹妹是没有子女的遗憾,两姐妹都有其独特的经历了。

曲刘氏在二儿子家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日子。这个家她说了算,家里又陆续添人进口,让她整天处在忙碌的状态中,但她却是快乐的。曲兆吉和王凤杰一心一意扑在工作岗位上,常参加劳模表彰会,他们的幸福感是建立在对社会的贡献上。曲刘氏感受着日新月异的生活,并把这种好日子归功于新社会和毛主席。

她也一直关注着张露,每当家乡来人,总要打听她的状况。但只要听到来人说出张露的名字,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激起她心里阵阵的涟漪,还真不想听到。张露也主动上门,向回去的人打听姐姐的情况。相隔几百公里,两人彼此忘却又彼此牵挂。

一天曲刘氏听到白至诚死去的消息,情感异常复杂。来人是坐着傍晚的火车到达的,家里的人都睡觉了,她坐在**抽烟,听到来人嘴里说出这样惊人的消息时,并没有感到震动,就好像等待的是一个应该早已到达的消息。它是往日怨恨中的诅咒?还是平静心境中对老天爷的祈祷?还是她那坚强生命的等待?在生命的神秘之处,让她感到了某种公正与平衡,竟觉得她那颗备受折磨的心有了一种荒谬的平静。但马上意识到这恶毒心性的不妥,怕遭报应,于是表现出应有的悲伤,还给张露捎去安慰的话和一份厚重的奠礼。

白至诚死于一场运动。当年送纸条的人,揭发了他当年是叛逃组织,在一场战斗中不知去向。白至诚和张露在哈尔滨的那段真实生活,只有那个逃难的老财主一家才能证明,外调的人千里迢迢去调查,老财主和妻子早已死在镇压反革命陪斗的惊吓中,老财主的儿子不知流落何方。

白至诚一下子成为一个历史说不清楚的人,他被学校清除,变成了一个受贫下中农监管的人,但人们对他恨不起来,上级追问下来时,只是走走形式,开开批斗会。人们只记得他是那样认真辛苦,教育了自己的孩子。

只是下乡的知识青年,那些楞头青敢于对他下手,用皮带、用脱下的胶鞋打他,戴着白色纸帽子游街取笑侮辱他。一天,人们发现他无声无息地死在夜里。

后来不断有人跟她诉说,张露那孤苦无助的日子,一种迟来的同情唤起了她旧日的情意,理智也使她明白,张露生性善良,根本没有勾引白至诚,要怪也是怪自己,是她把张露推到他跟前。

当她以七十高龄回到曲家堡子时,所看到的张露比她平日想象的还要可怜,是个五保户,这个名词本身就说明了事实。她们像当姑娘时那样,出于孤独的需要而走到了一起,她们需要交流和分享内心的话语,还有对往日生活的追忆,现在她们内心没有任何阻碍,也毫无芥蒂。

姐姐用自己最好的衣服换下了张露打着补丁的破衣服,并把自己喜爱东西分送了大半。张露身体不好,她就在厨房烧火熬药。她穿着上个世纪老太太的黑衣服,性格古怪,但在张露眼里,则完全没有令人害怕的样子。如果不是她身上大友谊雪花膏气味的提示,竟让张露觉得跟自己的母亲有点相像。

她还大骂自己那几个孩子没有良心不管她。张露说可别委屈了孩子,哪个都孝敬我,说着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些钱,说都是他们给的。在张露的诉说中,不但没有一丝的抱怨,反而有一种知足感,她说:“我好着呢,你看我什么也不用干,无儿无女的,这要是在过去,还不得饿死,现在新社会,有生产队管我,吃的用的都给我送家来了,穿破点有什么,你看哪个人的身上没有一两块补丁?”。

此后姐姐每天都迫不及待地过来,她们有说不完的话。冬天在热炕头上,夏天在门前的老槐树下,沉浸在自己的老年生活中。没有谁来打扰她们,只有些散步的鸡,偶尔看到她们吐在脚下的清痰会过来抢吃,或者五月间的槐花飘落在身上,她们随随便便掸几下。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半年,张露说晚上做梦,看见白至诚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看见她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叫她进屋坐坐,当时她就觉得他已经死了,出于从小对死人的害怕,不由分说地挣脱了他的手惊醒过来。

醒来她后悔,自己干吗怕呢,早就想跟他在一起了。这个梦让她预感到一种大限的临近,她对姐姐说:“可能是他叫我去吧”。觉得应该准备那些死去时用的东西了。姐姐不相信她的说法,但看她病秧秧的身子,年龄也不小了,准备也行,省得到时抓瞎。她说:“也行,咱俩都该准备准备了。”

两人都不想穿现在人的衣服走,短衣短裤精穷精穷的样子,于是细细商量起来,被褥是铺金盖银,黄布是细布,白布叫白花旗,姐姐嫌它粗糙和颜色发黄,要用那种白丝绸。外面要穿长袍,即使是三伏天走,也要穿这样的衣服,要以这种宽大厚实的长袍,来遮掩她们死时躺在那里瘦小卑微的形象,还要用彩色的丝线绣上许多精致的花边和富贵吉祥的图案,为自己平凡卑微的生命去争一个富贵不凡的结果。

黄、白,蓝三种布料公社的百货商店里都有,白绸子和彩丝线来的就大费周折了。曲兆吉家的三女儿铁军找她的同学,她同学的同学又不知托谁在苏州和上海买的,当雪白的绸缎和彩色的丝线来到这里时,历经了二个多月的时间。

此后两个老女人戴着老花镜快乐地开始了,每天为自己准备妆老衣裳的日子。她们那精致的手艺和耐心让人惊叹不已,这些围着看的“半边天”、“铁姑娘”,无法想象她们从小就在这种重复又简单的程序中,每天坐在同一个地方,保持一个的姿势,就像被漫长和枯燥日子摆布的木偶。

她们可没有这样的耐心,也不可能任日子的摆布,每个人都能为自己做主。而她们也没有过“半边天”、“铁姑娘”这样开放粗犷式的生活,跟男人们在一起,像男人一样活着。同样也无法猜透她们的心思,她们每天的生活就是为了争夺一个“半边天”和“铁姑娘”这样一个空洞的荣誉称号。

张露体弱,一天干不了多少活。当她把那件白绸子的长袍绣好,姐姐已把全套用品做完了。这时张露病倒了,发烧咳嗽,开始觉得不过是感冒,都没在意,只有张露说自己不行了,几天后她就起不来了,堡子里的人都来看她,队长曲兆昌问她想吃点什么,张露说:“就想吃红烧肉。”

那时猪是集体饲养。曲兆昌领着一个杀猪的直奔堡子东头的猪场,身后跟着一群欢蹦乱跳的孩子,因为不过年不过节就要吃猪肉,令他们兴奋异常。曲兆昌在这些皮毛油亮的黑猪中间转来转去,都舍不得,最后眼光落在一头即将淘汰的老种猪,它骨架高大风烛残年在那里苟延残喘。

家家都霍霍磨刀,堡子里竟充满一种节日的喜庆。傍晚的饮烟升在半空时,整个堡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那么浓那么密,半夜刮起的大风都没能把它们吹散。是那头公猪肉的气味,许多妇女和孩子拒绝吃它,男人们虽然不在乎,却也觉得味不正,但还是觉得比白菜土豆好吃。

张露吃了一碗这样的红烧肉,但她却带着一种满足感。当她出现昏厥时,按着习俗就要把她当死人抬上灵台时,被姐姐严厉地制止了:“住手!都给我住手,谁也不许给我动!”

人们停止了一切动作,静静地看着。她拉着张露的手,俯下身子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想用亲切的感情唤醒她。一会儿张露还真的醒过来,脸上充满着红色的光亮,微笑着一一辨认围在她身边的人,还费力说:“大家都那么忙,还来看我。”当目光落在姐姐脸上时,她的嘴动了动要说什么,却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就像被什么力量突然带走。姐姐感到自己的手越来越攥不住妹妹的手,离她越来越远……

曲兆昌吩咐在大门挂起黑纱,堡子里停止一切生产活动,都来为她安葬。她躺在大红贴金的棺材里,穿的富丽堂皇庄重安详。人们没有悲哀,这不是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原故,觉得她终于跟白校长合葬,死对于她是最好的归宿。

因为是个大三天,张露要停放三天才能下葬。三天里前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了,其中大多是周围村子的人前来一睹她那身豪华精致的死人装束。觉得她就像戏台上的贵妇人,她以这样的身份和形象到了另一个世界,让许多上了年纪的女人羡慕不已,她们觉得死不是小事,能死出贫贱和富贵。

连孩子们都不害怕跑来看一看,他们只是感觉有点古怪而已,就像公社九英寸电视里的马王堆女尸。

人们对辞世的人不免爱追忆,人这一生就像个多棱镜,给人留下不同视角的印象。从她来到曲家堡子,就像灵前那张黑白照片,人们从来就没觉得她有多漂亮,单眼皮,脸色发黄,没有屁股,每天病怏怏的样子。但她和蔼善良,帮大多数挣工分的女人带过孩子。曲兆昌曾斥责这些女人说:“你们没看见她身体不好么?有能力给你们看孩子么?告诉你们,不准再往她家送了。”

第二天家里仍会有孩子,但不是这些女人送来的,是她上门把孩子抱回来的。除了回报人们对她的照顾,心里是真喜爱孩子,白至诚走后她的生活更是依赖这些孩子。说一看见孩子,身上哪也不痛了,就想笑。看来她不是活在无儿无女的孤独中,而是活在对快乐的感受里。

大伙都知道她姐姐心里跟她那点过节,觉得是她用善良包容了姐姐那失衡的心态。在姐姐被儿子接走后,她像母亲一样照顾被姐姐弃之不顾的女儿,用耐心和善良化解了存留在曲彩云心里,跟母亲赌气时发出的冒着丝丝凉气的终生不嫁的毒誓,使她没有成为一个老死在孤独里的老处女。

姐姐面对灵前那副黑白照片有点神情恍惚,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副瘦弱善良的老妇模样,跟心里嫉妒的那个穿着碎花小夹袄,梳着厚厚留海的小姑娘形象统一起来。追忆妹妹的一生,她没有悲哀和痛苦,只感到有一种深深的内疚。没想到这一年来的日日夜夜的追赶,竟是为张露做了一身精致的妆老衣服。现在想起有点怪,她像是受了什么催促,像年轻时的急性子,有时半夜醒来,也会点起灯绣,可能还有一种攀比的心理吧,她事事总是想抢在别人的前头。

其实她从来没有看到这一点,在刺绣上张露是永远无法超越她的,因为一个抢尖要强的人,只要用心和付出,技艺就会高超,处处占人上风,只是她无法跟命运较量而已。

姐姐就是用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来做自己的妆老衣裳,却因张露的突然病逝,给她穿走了。她抚摸着这些绣工精致,华丽无比的妆老衣裳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叫人拿走了。看到她穿得这样富贵吉祥,觉得这一生对妹妹的亏欠,老天爷让她以这样的方式给予补偿,心里是很安慰的。

这个在她面前总是逆来顺受的女人,让她看到自己往日是多么任性和蛮不讲理。在她后悔的间歇,忽然明白张露的离去,将给她带来多大的孤独和寂寞,不禁害怕起来,感到对妹妹的诅咒和怨恨,并没有得到老天爷的原谅,正因她的离去而受到更加残酷的折磨。

她没有地方去了,没有说话的人了。往日一吃完早饭,就挟个包袱离开儿子那闹哄哄的家,像赴一场约会来到张露这里,她们不管别人,默默分担着彼此光临的老年寂寞和孤独。

张露的去逝,让曲刘氏的日子没了盼头,精神都垮了,整天躺在炕上昏睡,就是坐起来吃饭,周秀华都要用枕头和被褥支撑着。她不梳头不洗脸,目光混浊,充满着心不在焉又疏忽大意的样子。

周秀华从来没有看见过老太太如些衰弱和不整洁的样子,请来的大夫都看不出她的症状所在,只叮嘱周秀华给她喝绿豆稀粥。周秀华忙着家里家外,不时要跑过来看看,这样过了二个月,快要把她拖跨时,一天清晨,老太太忽然坐了起来,不顾人们的劝阻,开始收拾起自己那些物品,并开口骂人。

她骂张露,说狠心把她扔下不管了,骂天骂地,骂阎王爷,怎么不把她领走,这种像年轻时意志坚强,精力充沛的样子让周秀华大惑不解。

此后她总是生气的样子,一大早起来就归置她那些物品,弄得叮当乱响。一边骂,一边用苕帚不停地扫炕和她的被褥。要有太阳,就晒被子,一边用鸡毛禅子敲打着被子,一边骂着:“臭不要脸,臭养汉老婆,还安假屁股,破鞋精。”刚开始声音不大,就像老年人的自言自语,一会儿声音就大了,堡子里的人都听到了,他们跟周秀华一样费力猜测:“这老太太骂谁呢?”

在每天不厌其烦的骂声中,“臭不要脸,臭养汉老婆,破鞋精”,这是几个固定、必有的词汇,一般的女人倒是可以这样宽泛的骂。但安假屁股这一条,有针对性,周秀华搜寻所有认识的人,跟谁也对不上号。老太太跟人接触少,也挨不着她这样骂。难道是城里那些年轻女人?还是对张露怀着永远的嫉恨,才给她留下这永不消逝的妒恨之声?

那时对于封闭的乡村人,见识和想象力都是有限的。想象不出假屁股是什么样?用什么做的?它像老太太出给曲家堡子人一个谜。对于那些好奇人的询问,她从不给予正面回答,骂的更起劲了,也不正眼看这些对她不怀诚意的人。

这些试图接近她的人并不是带着关心,而是对她探寻和猎奇,有人问周秀华对她好不好,有人问想不想女儿,还有人问当年被白家退婚的真相,他们更想知道她每天在骂谁?但她的思维世界是清楚有秩序的,并不像展现给人们的那样混乱,除了骂,对他们一个字都不说。

一年后的一天,她的孙子孙女和一些孩子们,在院子里把一些彩色的纸片往树枝上粘,使它们看上去就像一束束绽放的花束,拄着拐杖的站在秋天的老阳里看着,这些孩子们手里举着两束纸片花上了公路。

公路上有游行的队伍,打着标语呼喊口号:“打倒四人帮!毛主席万岁!”多年后“四人帮”是一个名词概念,对后来人来说不过是一个用来称呼某种遥远而又模糊事件的字眼,它们唤不起人具体的感受。对堡子里的人来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只不过是内心震**后又百思不得其解的糊涂而已,谈不到高兴,只是顺应上级的要求,扎花、游行庆祝。

老太太的表现有点异常,她坐在门口,看见来人竟然主动打招呼,而接下来继续骂人,:“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毛主席死时她一个眼泪都没掉,假门假式,呸!按个假屁股,戴个假奶子,还戴个假发!呸!”

人们终于明白,原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骂一百杆子、一千杆子、一亿杆子也打不着的一个女人——江青。无论是社会角色的差异,还是地理时间上的差异,她每天对这个女人咒骂不止,就像对外星人咒骂,就像对上个世纪人的咒骂,显得滑稽可笑而又毫无意义。而她骂的是那么认真和执著,带着自己强烈的愤怒,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在她的骂中人们还知道了,这位中国红色第一夫人的一些传言,不过是些在曲兆吉家听到。说她要当女皇,早就是个破鞋精。这些天,人们分批分拨地到公社礼堂参加毛主席的追悼会,因为老太太透出的信息,对九英寸黑白电视上穿一身黑的江青有种模糊的好奇和想象,这多少冲淡了一种悲痛情绪。

回来后的女人们纷纷来到周秀华屋里,争抢着表达自己的好奇,发表对江青的看法和议论,这种乱哄哄的嘈杂简直像国会议员在争吵辩论。周秀华不时用手指捂住耳朵,怕把自己的脑袋弄炸了,她笑着看着这种热闹场面,没有制止她们自以为是的胡说八道。

男人们也来到曲兆和的炕上,曲兆和还没有回来,饭桌上的饭菜被周秀华用盆扣上了。在曲兆和没回来前,大伙的谈话比较轻松,不像西屋的女人,从来不是回到自己的角色中去理解和探询,而是带着社会惯有的态度,对人简单粗暴地批判、指责、嘲讽。他们是在沉闷乏味的生活里带着聊以解闷的快乐,小声地议论假屁股、假奶子和假头发的一些事情,他们对这些根本没有用的、甚至有点低俗、跟自己生活毫无关联的事情感兴趣,这除了唤起人的好奇心,还会让人感到世界的奇妙。

这种爱八卦并不表现人性的可恶,甚至有点可爱。他们从老太太的骂声中知道江青竟然不是处女,有过好几个男人,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和理解。他们所在的环境不但要求自己是纯净无暇,还习惯要求一个崇拜的领袖拥有一个纯洁的造化物。

连日有好几家夫妻闹了矛盾,周秀华调解后当笑话讲给人们,都是男人夜晚禁不住向妻子发问,江青要是把假发、假屁股和假奶子拿掉是什么样子?这种想入非非的神情触动了妻子敏感神经,觉得不但损害了自己的纯洁,更要避免他们道德滑坡才忍不住打骂起来。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思维,甚至有些大不敬,但人的大脑就是这样率性而动,大多数人对于这些八卦的偏爱程度,远远高于生活中那些有意义的事情。

每天晚饭后,曲兆和都要来看看母亲,给她装袋烟,陪她坐一会,他们只是各自抽着烟,既不看一眼傍晚的霞光,也不说话注意对方,不一会曲兆和就陷入沉默寡言的深渊,母亲也开始了让人受不了的咒骂。

那时改革开放的序幕刚刚拉开,来找周秀华的女人们的穿戴打扮有了很大的变化,只要这样的女人一进大门,她就骂开了:“臭不要脸,养汉老婆,狐狸精!”包括她的亲生女儿曲彩云。好在来人没感到是骂自己,以为是老年人的特性,谁也不在意。有些人给她送上礼物后,还试图跟她唠嗑套近乎,老太太根本不正眼看她们,骂得越来越起劲,越来越生气的样子。周秀华知道老太太的心思,她不喜欢打扮漂亮的女人,吓得赶紧把她们带到自己屋里。

没有人敢劝她改改骂人的毛病,家里人也没有把这当疾病,她每天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既不上老儿子曲兆昌家坐坐,也不进周秀华的屋子跟女人们唠嗑,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形,连饭菜都吩咐送到她屋子,自己一个人吃。

每天做早饭的时候,周秀华在厨房里忙乎着,有时还撅着腚从虚掩的门缝中往里面窥视。老太太起的也早,她一边收拾炕上的行李,一边骂人。开始的骂声不大,怒气也不大,就像平日的牢骚和怨言,数落起一生中那些重要事和跟她相关的几个人,张露,白至诚,丈夫,婆婆,女儿等。倒有点像对人生一种回忆的方式,最后生活好像已**尽了她全部的怨恨,一上午她都处在一种老年式的清心寡欲的平静中。

中午午睡起来,或者是家里来的某个女人激怒了她,她坐在炕上,腰板笔直,神态专横,就胡乱骂开了。越骂声越高,有时怒气能把自己给震起来,就像盘膝打坐练武的人离开地面。本该是一双混浊温和的老年人目光,因为长期的愤怒,却具有食肉动物咄咄逼人的目光,骂到江青时她的怒气更加强烈,就像突来的一场暗无天日的沙尘暴使人感到惶恐。这不像是一耄耋之年的老妇,倒像一个有着年轻人精力特征的悍妇。

周秀华真怕她把自己骂坏了,倒头来还得给她看病,她劝过她,但不起作用。人们都认为这是一种老年人的糊涂,却不知是一种嫉妒的心理疾患。嫉妒者可以把被妒嫉者骂得一无是处,以为会被诅咒的一生不得安宁,熟不知,这丝毫不会损伤被嫉妒者,自己却遍体鳞伤。

嫉妒几乎贯穿了她的一生,使她一生陷于怨恨,变态,疯狂,后悔等内心善恶挣扎的痛苦境地,始终也没被自己认识,也就没有消解的一天,只能是长年累月地变成天天啃噬她内心的隐疾,痛了她就大骂。

而每天咒骂江青、丈夫、婆婆、张露、女儿和来家里的这些跟她毫无关联的女人们,其实是疏导多少年来积郁在她心里的不平和那些绵绵不绝的怨恨,是身体的自愈能力。所以老太太一直无病无灾,精力充沛,身体硬朗,九十高龄无疾而终。

那天起来做早饭的周秀华,没有听到老太太那回忆式的骂声,撅着腚从门缝里一看老太太仍躺在哪里,有种异样的寂静,她心里一惊推门进来,发现老太太已平静地离开了人世,她慌乱地跑回屋子告诉像铜像一样坐在哪里的曲兆和:“你妈走了”。

然后叫来了人,这时天下起了鹅毛大雪,看着在纷乱大雪中忙碌的人们,周秀华心想这个家终于要清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