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精心算计的梦中杀劫,悄然化解,最不甘心的人便是幕后之人秦家二公子。

老榕树下,华服公子连吐三口鲜血,鲜血染红了衣襟,面色苍白如薄纸。

这场本该完美落幕的梦中暗杀,只因有人突然插手导致暗杀功亏一篑,这也罢了,最气的是,他因为与藏于别处的神秘人物对拼博弈失败,遭到了可怕的反噬,如今内伤严重,起码损耗了三成功力,而且最初计划的以入梦杀人的术法躲避传言中的可怕后果,也不知是否会因为这场失败产生某种变数。

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究竟是谁坏我好事?”

秦书羽披头散发,面色狰狞,眼神骇人,充满了极度的怨愤,不复往日处事不惊的淡雅气质,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活脱脱像个怨天怨地的恶魔,望之生畏。

这位身居高位的贵胄子弟,从出生就站在了山巅之上,俯视众生,多少龙谭虎地,也难不住他,半生未尝失败,却是在一个小小扶摇镇,接二连三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他的心情,可想而知,是如何的槽糕,恨不得大开杀戒,偏偏身处怪地,一身卓绝修为无用武之地,捉襟见肘,是以满腹怨愤,也无从宣泄。

“二哥,你还好吗?”

秦清婉眼神有些畏惧,她第一次瞧见自家二兄长脸色变得如此恐怖,与往日判若两人。

“无妨!疗伤几日便好,这个场子,我一定会找回来!”

秦书羽勉强站起身来,将满腹怨愤压抑在心中,冰冷的眼神直盯着西北方向。

天色渐白,大街显目,二人唯有匆匆离开。

至于王老头,被二人直接扔在了街头,至今晕迷不醒。

——

平洞巷姜家小宅。

“啊!”

睡梦中的少年蓦地睁开眼睛,惊恐大喊了一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知觉重返,方觉自己浑身上下湿透了,肩膀也是疼痛无比,他大感吃惊。

为什么睡了一觉醒来自己像是被水淋湿了?

还有肩膀上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对了——

虎形铜块!

姜尘伸手摸向腰兜,兜里空空无物,他脸色大变,怎么回事?虎形铜块不见了!

瞧见老人坐在身旁,姜尘干哑着嗓子问道:“铭伯,昨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铭伯笑道:“你做噩梦了。”

少年努力回忆,“我确实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和林之洞在河边抓鱼,后来碰到了王老头,我们三人去滏阳河下游捕鱼,然后沉船了,我掉进河里差点死了。”

说起时,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铭伯递过一杯茶水,敛起笑意,郑重问:“小兄弟,你近日是否招惹到了某个修仙人士?”

“此话怎讲?”

姜尘正准备喝下茶水,听到这话停下动作,神情愣住了。

“你可知你为何醒来会变成这般模样?皆因有人暗中对你下毒手,以某种仙道术法入你梦中暗杀,此种杀术,杀人于无形,防不胜防,你若是梦中死去,现实亦会死去。”

一番话,听得姜尘心中骇然不已,世上竟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杀人之法?

那么,是谁会如此丧心病狂的想要杀他呢?

略作思量,姜尘脸色顿沉。

秦家二公子!

他确定无疑,幕后之人必是那位自称秦家二公子的华服青年,他从不惹是生非,若说近日有招惹到谁,也只有那日与其争抢虎形破铜的秦家公子了。

仅仅因为一个小物件,就对自己滥下杀手吗?

姜尘心中不免升起一丝苦涩,他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何等残酷的人才会因为一点口头上的冲突,这般轻易地决定抹杀一个生人……

铭伯察言观色,洞悉世事,瞧见姜尘难看的脸色,便已对事情的大概脉络了然于心,他叹了一口气,“小兄弟,此人对你杀心甚重,恐怕你日后要更加当心了。”

“请教前辈,可否有化解之法?”

姜尘苦涩问道,梦中杀人术,这远远超出他的理解范围,此刻的他,才明白过来,所谓的修仙人士拥有的力量,竟是如此可怕,根本不是他一介凡人所能抵抗。

他不想死。

不想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要么你卑躬屈膝地去下跪乞求饶命,要么你就听天由命。”

这时,一个悦耳如黄莺啼鸣的声音从里屋传出,绿裙少女灵羽从里屋走出。

姜尘看向她,少女脸色平常,不似在开玩笑,他心头不免沉了下去,“只有这两种方法吗?”

“小姐!”

铭伯不忍告诉姜尘真相,事实上,一个修为有成的修士铁了心要杀一个凡人,手段太多,只是因为遵守这片天地的规矩才会像个凡人一般行事,那幕后之人既然以梦中杀人的法子绕着弯杀人,杀心已定,必定卷土重来。

一个凡人,面对一个修士,如同那蝼蚁一般弱小,还能有什么化解法子呢?

少女灵羽道:“非我恐吓于你,凡人与修士,虽说同属灵长人类,但实则天壤之别,你与那个要杀你之人,力量层次差太多了,若非此地桎梏,你早已死了千百回。”

无甚顾忌,少女这般道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姜尘沉默,头颅微垂。

铭伯见状,便道:“小兄弟,其实事情也没有到那般严重的地步,暗杀你的人既然以梦中杀人的术法暗杀,说明他还是心存忌惮,不敢坏了这片天地的规矩,最起码,明面上他不敢对你下杀手,而且他暗杀不成,必遭反噬,恐怕如今受伤严重,短时间内,他应该不敢再次出手。”

“不敢明面下杀手……不敢明面下杀手……”

姜尘喃喃自语,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最后他问道:“所谓的规矩,是什么?”

“所谓规矩,皆因扶摇山界有别他处,我们外地人,尤其是修行之人,在这里会受到种种压制,尤其是不能对囚民……”铭伯忽然顿了顿,续道:“对你们肆意出手,这会让我们背负某种可怕的因果,影响自身大道,这个规矩其实源于一则古老的传言,真假难辨,但随着时间逝去,也就慢慢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规矩嘛,遵从也可,不遵从也可,皆是看个人。”

“我懂了!”

深思片刻,姜尘点点头,脸色恢复如常。

绿裙少女疑惑道:“你不害怕了?”

“害怕!我也是惜命之人,但是,他既然暂时无法杀我,那我也不用现在就唉声叹气,我确实是凡人,力量孱弱,但同样我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我会找到救命的法子的。”

姜尘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眼神幽深。

一老一少互视一眼,有些诧异,一介凡人,惹来必死的杀劫,几乎可以定义成将死之人,此子小小年龄,闻此噩耗,却能够做到坦然面对,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胸襟气度,不得不说,这份心理素质,超出大多数人许多。

瞧了眼门外天色,姜尘爬起来,走向里屋。

“天已经亮了,我去换身衣服,准备早饭,昨天答应带你们去找里长,请两位稍等片刻。”

——

吃过早饭,姜尘便领着两人前往桂花巷。

平洞巷,桂花巷,仅仅是一个巷子名,就已经揭露出了许多,桂花巷是整个小镇名副其实的富人区,质地极佳的青石板铺陈的街道,干净整洁,不似平洞巷的泥土路,踩着坎坷,碰着雨天,更是泥泞不堪,街道两旁满栽桂花树,桂花芬芳,从巷子头能飘到巷子尾,与小镇普通巷子云泥之别,更不谈坐落在桂花巷的家宅大院是何等的富丽堂皇。

虽说镇上,也有别的大户人家聚集的巷子住区,但与这条象征着富贵的桂花巷比起来,都差了那么点意思。

桂花巷里,统共住着五户人家,赵、许、陈、欧阳四大家,以及里长严氏一家,这五家的家族历史也是十分古老,听说是从小镇诞生就已经存在,时至今日,五家可以说是小镇的掌权者,镇上的族老乡绅,多出于此四家。

里长自不用说,本就是大禹官府任命负责管辖扶摇镇的官吏,其余四家,有闻赵家祖上乃是大禹军部的参军将领,许家往上三代出过科举的状元,红极一时,而陈家乃是扎扎实实的商户,福禄街和芙蓉街开的两家丝绸店,赚足了银子,听闻在安平县里也有大笔生意,至于欧阳氏,似乎没有其余几家那般富贵,但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贫贱富贵,各有阶层。

世间大抵如此。

桂花巷,姜尘只来过一次,还是几年前乞讨的时候,来过这条富贵巷挨家挨户乞讨,第一次踏足桂花巷,不提当时给小小乞儿带来多大的冲击。

乞讨的结果,自然是被人赶出来了,从那之后,他便再也不踏足桂花巷。

桂花巷口,一座大宅院极为显目,门前两尊气势凌人的石狮子坐落两旁,红漆大门一如既往的新,仿佛从不曾变色,檐下的牌匾,上书:严宅,据说是大禹朝堂的某位大人物亲笔所书赠予里长,是一份无上的荣耀。

自从踏足桂花巷,姜尘的脸上就多了一分不自然,甚至闻着满街的桂花香味,都觉得异味过重,好似市井底层的泥腿胚子,走进了人间富贵乡,浑身不自在。

“这里就是里长家了。”姜尘指着这座宅院,随后语气带着歉意说道:“非常抱歉,本想帮你们一起寻那位宫姓人家,但这个点我需要去铁匠铺干活了……”

铭伯道:“无妨,多谢小兄弟了,你忙你的吧,找人的事,我们自己去寻就行了。”

姜尘与二人匆匆离别,赶往铁匠铺。

不料,去到铁匠铺后,却被张老三告知接下来的几日,铁匠铺关门打烊,不做生意,自然,也是给他放假的意思。

姜尘很是疑惑,因为自从他干了铁匠铺帮工的活,从没见过店铺有关门的时候,就连春令过年时节,也是照开不误,本想问为什么,却被张老三不耐烦地赶了出来。

从铁匠铺出来,姜尘在街上游**,脑子里回忆昨夜梦境。

他记得,他最后进到了石桥后的禁地,河底有十分可怕的食人鱼,他在那儿差点被食人鱼咬死了,是那块虎形破铜救了他,后来他就醒了。

可醒来发现,虎形铜块不翼而飞了!

如果顺着昨晚的梦境猜测,虎形破铜应该是遗失在了石桥禁地里头。

少年敲敲脑袋,只觉伤脑筋,实在想不通,既然是梦,为什么虎形破铜会遗失呢?

梦与现实,是相连的吗?

若果真如此,那就太糟糕了,他在虎形破铜上看到的幻象,和他从小到大所做的梦息息相关,那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他料想,破铜块或许能解开自己的一些疑惑,他是一定要找回的,可若是真遗失在了石桥河域里边,放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去。

思来想去,少年只觉脑子快要炸了。

这件事,他隐瞒了铭伯两人,他不敢提及,因为正是那块破铜才招惹来了这场杀身之祸,劫后余生的他,已成惊弓之鸟,半分不敢对他人提及。

本欲归家的少年思量许久,最后往别处走去。

昨夜梦中,林之洞也在场,他遭遇了暗杀,不知林之洞是否也是如此?

放心不下,他决定去一趟月桥客栈。

不过,未等去到客栈,半途就碰到了林之洞,慌慌张张跑到姜尘面前,神情紧张,像是见了鬼般,大口喘气道:“姜尘,姜尘,我遇到大事了!”

“你是不是做梦?”姜尘直截了当问道。

“你也是?”正准备说出昨夜离奇境遇的高大少年,惊愕得两眼瞪大。

“他奶奶的——老子昨天夜里做梦,梦见和你去抓鱼,然后碰到了王老头,咱们仨一起去捕鱼,之后莫名其妙竹排沉水了,我掉进了河里,差点死了,本来就是一场梦,偏偏醒来时候,我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到处都是水渍,就像是刚从河里爬起来一样,奶奶的——这个噩梦真有够邪门的!”

果然!

姜尘心中一凉,那秦氏兄妹不仅想杀他,林之洞也是其目标之一!

他望了望周边,面色凝重,道:“回我家里,再和你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