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离开集市后,便在福禄街分道扬镳,各自归家了。

临走前,林之洞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手上那块破铜烂铁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和那个家伙都争着要?”

多年朋友,他熟知姜尘性子,自幼流浪街头,性格内敛,不喜争端,不像他争勇好斗,平常受了他人欺负都未必愿意还手,偏偏今天为了一块破铜烂铁,却敢惹怒一个看着身份就不简单的富家公子,必定有其缘由。

姜尘摇摇头,用力握紧虎形铜块,手指轻轻摩挲着铜块的复杂纹路。

心头那股极度心悸的感觉,至今未散。

他犹豫了一下,暂时不打算告知好友真相,回道:“这个东西有些古怪,我也说不清楚,待我整明白了再与你细说。”

“好吧。”

林之洞耸耸肩,“你也小心点,咱们和那两人今天结下梁子了,小心他们找你麻烦,虽然在扶摇镇,咱们也没必要怕谁,不过还是注意点好。那两个人,看着不好惹。”

同样的问题,也出自秦清婉口中。

小巷暗处,秦氏两兄妹穿梭其中,秦清婉壮着胆子问道:“二哥,那块破铜有什么奇特之处吗?我看不出有什么价值,兄长为何一定要买下那块破铜烂铁?”

“那不是块普通的破铜!”秦书羽脸色仍有阴沉,对方才所遇心存芥蒂,他撩起袖子,张开左手手腕,亮出一柄墨玉小尺,小尺七寸有余,羊脂暖玉,晶莹剔透,闪烁着点点绿光。

“寻龙尺?”

望见那物,秦清婉脸色骤变,许是过于惊讶,差点喊了出来,收到兄长眼神示意后,急忙收敛神色,压低声音:“二哥,父亲居然舍得让这宗宝物离开秦府?”

“此次扶摇之行,父亲命我寻回家族失落于此的一宗仙道器物,扶摇山界,诸多枷锁,凭我二人之力,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才传我寻龙尺助力。”

简单解释了一句,秦书羽神色异动,盯着寻龙尺至今不息的幽幽光芒,“方才我路经小摊,寻龙尺异动频繁,处处指向那块破铜,寻龙尺,遇宝见宝,遇龙显龙,那块破铜,若不是家族失落的宝物,也很有可能是一宗来头甚大的仙家宝贝。”

“竟然是这样——”

秦清婉恍然大悟,忽然想到某处,神色剧变,“那该不会那两个贱民也发觉了?”

秦书羽收起墨玉小尺,说道:“在我们之前,那三个白龙山弟子已经查验过了,那钟成空修有天眼神术也看不出异常之处,若非我携带家族至宝寻龙尺,恐怕也会以为那只是寻常废铜,他们只是不懂修行的凡人,不可能知道仙家大秘。”

“那——二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阻我路者,杀!”

阴测测的话音从这位地位显赫的秦氏二公子吐出,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强烈的杀意。

便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妹妹,闻之亦胆寒。

“不过,此地束缚甚多,本地人士百般古怪,不好强取,我得去见一个人讨下经。”

——

福禄街头,有个枯井,井水干涸,已有数百年之久,因是枯井,周边也无栏杆,路上行人很多,所以比较危险,听闻百多年前就有位外来游山的年轻姑娘,有次路经此地,不慎坠井而亡。

恐怖的是,那外地少女冤死枯井,亡魂不肯安息,每当深夜,周围住户都能听到少女冤魂的哭泣声,若有若无,似假还真,当时引得小镇人人恐慌。

是以,上任里长只好到县城里向一位城中有名的捉鬼道士讨教,那道士听完之后,告知办法,并赐给上任里长一纸符箓,用以驱魔灭鬼。

从城里回来,上任里长召集镇上的青壮,从扶摇山上搬下一块巨大山石,众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井口彻底封死,然后将符箓贴在巨石上。

符箓相当灵验,自从贴上符箓,封住了枯井,夜晚少女冤魂的哭泣声就再也没有出声。

久而久之,这桩往事也成了小镇茶后饭后的谈资。

前阵子,镇上来了一个说书先生。

此人说书,不去客栈,不去茶肆,偏偏选择待在枯井这边,就坐在井口山石上,给过往路人说书。过往路人哪有闲工夫听书,所以看客极少,生意寥寥,也只有镇上稚童无事总爱来这儿玩,小孩心性,总爱听些新奇事。

“上回说到那妖族入侵,一半的南疆疆土已经沦陷,形势严峻到了几近灭国的地步,当时天下百姓流离失所,尸山血骨,累累成堆,整个天下惶恐不安,朝廷军队屡战屡败,军部更是无一人能站出来领军御敌,可谓是: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幸得人皇陛下英明决断,力排众议,任命当时还只是一介小官的中郎将姜无崖为主帅,组建赤血军,由姜无崖统领全军御敌,而人皇陛下更是不顾安危,执意与赤血军一道开拔前线……”

一位麻衣粗布的老先生坐在枯井山石上,老人年纪已大,枯瘦的脸上皱纹密布,身形佝偻,哪怕是坐着也显得费力,一只手搭在巨石上,撑住身子,另一只手执着一把折扇,三寸不烂之舌循循道出一篇九州古史。

山石下,一群孩童,大至十余岁,小至三四岁,围绕着枯井坐成数排,目不转睛地盯着,听得津津有味。

说到激昂处,说书先生神色激动,猛地一拍大腿,“赤血军开拔前线后,兵分两路,一方由主帅姜无崖统领,从东海边界出发,逐步收复南疆诸部,一方由人皇陛下亲自指挥,直抵妖族军队老巢,这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战争,中间发生了许多场史书上记载的赫赫有名的战役,尤其是在彭城之战中,足足十万敌军围城,赤血军被困城中,苦苦等待援军,然而却始终等不来支援,城中军民数十万人命悬一线,在两军对垒之时,人皇陛下亲自登上城楼,为赤血军擂鼓助威,最后更是亲自出阵,接连将敌军数员大将斩于马下,大涨我军士气……”

“那场灭国之战,多亏了人皇陛下英明的抉择,否则九州天下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老先生唏嘘不已。

话音落下,一个孩童举直了手臂,大声喊道:“老爷爷,你上次才说那人皇陛下昏庸不堪,屠杀了无辜的百姓,现在怎么又成了好皇帝呢?”

说书先生哈哈一笑,指着发问的小孩摇头晃脑说道:“小娃子,人皇也是人啊,也会犯错,功过分明,这是后世人对他的评价,人死灯灭,盖棺定论。”

“吁——”

那小孩指着说书先生,起哄道:“老爷爷,这个故事该不会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底下哄堂大笑。

“小娃子,净瞎说——”说书先生并不恼怒,哈哈一笑,然后眯着小眼睛说:“老夫肚子里可藏着天底下不知多少秘事,改天再与你们这群娃说说乱武天君的故事。”

“啊——不讲人皇和赤血军了吗?”

“乱武天君是谁?”

“厉害吗?比那个姜无崖厉害吗?现在就讲吧。”

“……”

一众小孩纷纷叫嚷,兴致勃勃,枯井前如同菜市场般热闹。

老人显然很是满意自己说书的吸引力,褶皱的脸上**漾出数不尽的笑纹,“不急,不急,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个故事明日再与你们细说。”

渐至黄昏,孩童的父母们陆续过来把自家孩子牵回家了,其中,难免有人看不惯自家小孩整日跑来这个不详之地,听一个陌生老头儿胡说八道,便骂道:“老头儿,整天讲些乱七八糟的古,害我家孩儿无心吃饭。”

老先生呵呵一笑,并不置气。

听书孩童一哄而散,说书先生满脸憋屈,哀叹连连,一边收拾放置身边的各种书册,一边嘴里嘟囔着:“天怜可见,老夫可没编造故事啊。”

此时,有一男一女向枯井走来,正是秦氏两兄妹。

说书先生瞟了一眼,继续整理篓子里的书册,秦书羽快步走到跟前,先是郑重行礼,叩首作揖,朝着说书先生一拜再拜,态度很是恭谨。

一旁的秦清婉见之,心头一震,据她的了解,自家这位二兄长可从来不会对哪位如此恭敬,甚至对秦家家主也从未行过如此大礼,心想此老恐怕身份极高,不敢怠慢,她亦随兄长行礼。

“前辈,晚辈有一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秦书羽欲言又止,似在斟酌言辞。

说书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册,看了一眼,摇头道:“行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看在你父亲的份上,老夫奉劝你一句,因果转嫁,非善术也。”

闻言,秦书羽轻皱剑眉,垂首苦思,蓦地,脑海灵光一闪而过,他神色大喜,郑重谢道:“多谢前辈指点!”

说书先生神情不耐烦,使劲摆手,催促二人离开,“赶紧走吧,莫要再烦老夫。”

“前辈——”秦书羽并未离去,心中仍有疑惑,但又害怕这位来头吓人的前辈发怒,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藏在心中已久的一个问题。

说书先生冷哼一声,似是非常不满,“既然天下人都说这里是囚牢,那就是囚牢,住在这里的人,那自然是囚民,囚民与人,并无不同,不过是多了一副枷锁而已。”随后,他又极其憎恶地看了一眼秦书羽,没好气道:“赶紧滚吧,既然一脚踏进这里,不该问的事就别问,有好处,没坏处。”

老先生脾气甚大,吓得两个后辈不敢再吭声,急忙行礼告别。

待秦氏两兄妹走后,老先生忽然摇头,悲悯叹道:“痴妄者,祸必将之。”

那方屋檐下,某个头戴紫金道冠的年轻道士,立身檐下,凝望着说书老人。

老先生忽有所觉,眼神瞟了那边一眼,冷哼一声,一反常态,沧桑的眼眸掠过一丝讥讽。

“但说无妨,何必害人呢。”

算命道士悠悠出声。

话音很小,但却清清楚楚地递到了说书老先生的耳边。

说书先生反手扣起折扇,笑眯眯道:“天命不可违,老夫晓得,所以老夫也守足了规矩。”

端坐半天,许是累了,说书先生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续道:“我在规矩中,规矩无大用。你找你的天谴刑徒,我办我的事,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老夫也不想呆在这座监牢里边被你们日夜监视,办完事就撤,别瞎盯着老夫了。”

算命道士失声而笑,不再出声,忽有一团水雾氤氲,裹着道士身影渐渐消逝。

“苍天遗祸,哀哉!”

说书先生抬头望着天空,瞳目中黑白相间,隐约照出一些模糊幻象,极速轮转,犹如地风水火,重演天地,那犀利的眼神似乎能看穿苍穹,看到了某些可怕的景象。

随后,老先生伸出枯槁的右手,向贴在巨石中间用以镇住恶鬼的古老符箓伸去,轻轻擦拭掉符箓上面的灰尘,老先生神情复杂,摇头叹息道:“都说天道循环,轮回不止,偏偏有些人,不算人,小女娃,苦了你喽……”

“呜呜呜——”

枯井里,似有女子哭泣之音传出,好似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