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自己被夸赞竟然还要沾儿子的光,傅凉城这心里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不过如今终于算是一家子团聚了,四九城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应该能暂且清闲几日……
“这两日天气不错,景行也该去祭拜外公了。”傅凉城说着。
慕相思微微一怔,心口处有些不是滋味,她回来这几日一直逃避着这个问题,因为这么多年不曾寻到凶手,她自己哪有颜面去爹爹坟前?还有她哥哥的仇,亦是至今还在搁置。
景行从慕相思怀中露出头来,“好,景行也想去看看外公。”
慕相思反倒是沉默了,一时间无言以对。
看出慕相思心有不悦,景行赶紧抱着她,小小年纪却已经懂得察言观色,“娘亲,景行肚子好饿……”
慕相思回了神,微微一笑,“那我们去找好吃的。”
看着慕相思带着景行走远,傅凉城这才回眸听玄武汇报源城的情况,“可有什么消息带来?”
玄武却是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三爷,源城如今涌进了一些北方的灾民,魏帅虽然派了人施米粥,给予钱粮,但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魏帅的意思是……封城。”
灾民涌入也可能引发民乱,看来他想陪着妻儿在四九城清闲几日,怕是也不能了。
“若是封城,那些灾民只怕都得饿死。”可若是不理会,源城只怕等不到敌寇侵袭,便已经大乱了。
傅凉城微微蹙眉,如今的世道民不聊生,战火又是越演越烈,政党和军阀之间的争斗更是屡见不鲜……乱世,亦不过如此了。
“属下担心的是……会有居心叵测者随着灾民混入源城,如今三爷不在源城坐镇,总归是叫人担心。”
这一路玄武都在考虑,如今三爷来了四九城,而魏少却被送回了源城去,若是真有个什么变化……只怕是远水救不得近火!
虽然三爷暗中已经派了玄天回去源城,可始终他是不放心的,“属下觉着,再逗留两日,三爷便带着夫人和少爷返程更为妥当。”
傅凉城岂会没有思量,只是如今慕相思难得回来瞧瞧,若是形势允许,他自然是想多陪陪她,真要到了南江形势危急刻不容缓之时,只怕是想来四九城就难了。
“让玄天密切监视源城情况,若有异样,立即来报。”
“是。”
一两日的平静已是难得,慕相思却失眠了两夜。
次日一早,慕府一辆马车缓缓出了城,目的地便是源城外的荒山。
一路上慕相思面色不佳,景行见此也很乖没有上前玩闹,玄梦抱着景行一路也是不发一言,生怕扰了慕相思。
来到山腰,慕相思下了马车远远的瞧见了修葺过的坟,孤零零的,在秋风之中有着说不出的寂寥。
“你们先在此地等我。”慕相思说着,便独自抬步往前走去。
傅凉城抱起了景行,他知晓慕相思定然是有许多话要与慕帅说,此刻让她独自前去,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景行趴在傅凉城肩头,小脸上带着疑惑,“爹爹,娘亲一路都不言语,很不开心的样子……”
“娘亲是想她的爹爹了。”
景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若是爹爹不在自己身边,他一定也会不开心,“娘亲的爹爹去哪里了?”
傅凉城微微蹙眉,心底的愧疚一点点将他的心蚕食,“去了很远的地方……”
“爹爹你会离开景行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会。”傅凉城抱着孩子,双臂微微收紧,不管什么艰难困苦,他决不会丢下他们母子。
孤坟前,慕相思立在那儿,秋风吹红了眼眶。
面前的墓碑依旧是个无字碑,慕相思喉咙哽咽,伸手拂去墓碑上的尘土,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
慕清雪说她不孝,此话不假,她是不孝所以至今还没能让爹爹葬去一处好地方……
“当年我还扬言要……”微微一顿,慕相思转眸看着远处抱着孩子的男人,心口处隐隐作痛,“要傅凉城血债血偿……爹,我好像错了,您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
她相信了傅凉城的话,相信爹爹的死并非是他所谓,而是那可恨的血蝎……是对是错?如今就立在爹爹坟前,她竟不敢断定了。
“我是相信他的,爹,一定不是傅凉城害死了你和四姨娘,对不对?”
她都不敢去设想,若是一切真与傅凉城有关,她如今这般该如何自处。
回应的只有秋风吹过山林的沙沙作响,慕相思缓缓屈膝,跪在了墓前。
“我没有脸面前来看您,哥哥和爹的仇我至今没有报,而今慕府更是落败……若是爹还在,定要教训我对不对?定会说慕家没有无用之人。”
脑中闪过曾经的种种,慕相思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当年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在眼前的却只有她父亲的一碰黄土!
心头恨与怨,自责与愧疚,交织万千萦绕心间,慕相思咬着牙不让自己抽泣出声。
她最终谁也没有护住,谁也没有!
当年哥哥惨死,她剪掉一头长发,对着哥哥的骨灰发誓一定会替哥哥报仇,一定会护住慕府,守护慕家上下……
可如今她就跪在父亲坟前,以前的那些誓言此刻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的落在她的心间。
慕家没有无用之人……可她便是那无用之人!
傅凉城立在风中,目光始终盯着墓前的女人,她僵直的身子早已出卖了她的强忍……
他便知道,那个女人又在与自己较劲,倔强得叫人心疼。
“好生照顾少爷。”说着,傅凉城将景行交给了玄梦,此刻他该与自己的女人一道跪在那里,而不是在这里远远的看着她,给她保留什么所谓的尊严!
玄梦赶紧抱过了景行,夫人心头的痛,或许只有三爷才有法子治吧……
大步走到墓前,傅凉城沉默着与慕相思一道跪下,他的大手握住了身边女人的手,想给她安慰与温暖。
慕相思垂着头,眼泪触不及防便决了堤,所有的忍耐和倔强在这一瞬……全数变作了云烟。
她终究是哭出了声。
傅凉城望着她,目光温柔,饶是这秋风都好似多了一丝暖意……
“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如今跪在这里,他愿意坦诚的面对自己曾经的自负,他与慕相思分别的四年,全都是他咎由自取,“慕帅您放心,我定会寻到当年害死您的凶手,此生也定不会辜负慕相思。”
泪眼模糊的转眸看着身边的男人,他竟然认错……
抬手拭去慕相思脸颊上的泪,傅凉城声音越发温柔,“想哭便哭,荒山野岭也不会有旁人来笑话你。”
慕相思摇摇头,快速抹去眼角的泪,而后深深呼吸缓解着自己的情绪。
“爹爹和哥哥大仇未报,我哪有资格落泪……”说着,慕相思再度看向了石碑,目光中满是坚韧,“爹,您放心,您和四姨娘还有哥哥的仇,我此生必报!”
一个四年无果,没关系,她还有下一个四年,下下一个……
她不信,那些恶人能始终躲在暗处!
傅凉城亦是目光如炬,“我定会护住慕相思,再不叫恶人伤害她。”
许久之后,远处玄梦见着坟前的人起了身,这才抱着景行走了过去。
来到坟前,景行下地作揖,小脸上也满是悲戚,“外公,景行知道您去了很远的地方,您肯定很担心娘亲,外公您放心,景行会快快长大保护娘亲,定不会叫人欺负娘亲!”
慕相思红着眼眶勾起了唇角,她原来也不是无依无靠了,没了哥哥和爹爹,她如今却有了傅凉城与景行……
看到身边的女人又红了眼眶,傅凉城伸手将她拥在了怀中,“好哭鬼。”
慕相思无言以对,只得将头埋在了傅凉城胸前。
萧瑟的秋风吹过,惹得山林间的枝丫沙沙作响,慕相思仿佛听见了远方有一个声音……
她猜,定是去了远方的亲人。
回城的路上,慕相思虽然眼眶红肿,但心情却松快了许多。
“娘亲,这里看得见慕府老宅!”景行趴在马车窗边,指着山下远处城中一处地方,很是兴奋。
慕相思转眸看着,点了点头,“对,那就是慕府,是娘亲长大的地方。”
景行轻笑着,“娘亲,景行也喜欢慕府的老宅子,景行之前听到爹爹和玄天叔叔说,待打完仗,爹爹便陪着娘亲去一处平静之地,种地也好,开个小商铺也好……景行觉着,娘亲定然还是喜欢四九城的。”
“你爹爹……真的这般说?”
景行点点头。
慕相思目光微闪,她望着山下那座城池,脑海中回想起了年幼时候最美好的种种,若是某一日还能来此平静的生活,她与傅凉城静静的陪着景行长大,而后送长大的孩子去追寻他的人生……
这该是多么美妙的事?
“若是有朝一日不用打仗了,我们的家国不必再受欺负,家家都有饭吃,孩子们都能上学……若是有那么一日,回来耕田种地,便是最幸福的事了。”
不过傅凉城会种地吗?只怕她若是指望他种地养活一家子,他们都得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