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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四季度,各方面工作进展都不错,特别是那些重点工程相继到了收尾或工阶段困扰苏云骋最多的资金问题由于联合国贷款和国家投资陆续到位,也大大得到缓解,他心头的压力减轻不少。为此,把市里工作安排妥当后,他决定到农村跑一圈。他给自己定了一周的行期,主要任务,一是去毓岚县检查那里的玉矿开采情况,另外县里打报告要建一座现代化的玉石博物馆,他需要作一些考察,与专家一道搞一次可行性研究;二是高速公路泉灵段竣工,肖远驰副省长要亲临参加通车典礼,他必须出席作陪;三是到后洼县检查划小渔业生产结算单位改革的进度,再就是看看当地贫困户的过冬准备这是每年都要干的例常工作。

苏云骋指示欧阳举随自己同车下乡,有关部委办局的头头也跟着。这天一早,车队就出了城关。

毓岚县在仙峰市所辖区域里位于最东部,全县山地居多,经过这两年建设,公路条件得到很大的改善,车子跑起来顺畅得很,一个小时不到,就进入毓岚县界。在盘山公路上绕圈时,山下郁郁葱的林中,一汪湖水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欧阳举向苏云骋介绍说:“那是锁龙湖,是省内污染度最低的天然湖泊,面积相当于半个滇池,湖里水产丰富,而且周围数十公里没有人烟。县旅游局提出要投资进行开发,我已经批示有关部门着手规划,听说省旅游局也很感兴趣,有意把这里打造成为生态旅游的‘黄金线路’。”

“不错,”苏云骋赞许,“县、市和省里可以共同投资,获利后三方分成。不过这件事光靠县里怕搞不起来,最好由市旅游局出面张罗。”

“我也是这个想法,所以这次我让市旅游局长跟来了。”欧阳举答道。

苏云骋不再言语,扭头望着波平无际的湖面。在深秋的林木簇拥下,墨绿色的湖面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翡翠,恬静、深邃,韵味绵长,他不禁回忆起开春时与金洋子一起来这里的情景,虽然半年多过去了,想起来还像是昨天的事。忽地,那三个拦路抢劫的年轻人跳进他的脑海,也不知他们后来干什么去了,有没有找到谋生的活路。

毓岚县委书记和县长早早地就在县城外面迎接了。苏云骋对这种阿谀奉迎很不高兴没给他们们好脸色,吩咐直接去玉矿。

从春天到现在,毓岚县一口气建起大小十多个玉石开采矿面其中除一个是政府投资外,其余都是当地农民干的。苏云骋上次从锁龙湖回去后就指定由欧阳举抓这件事。欧阳举来过几次,给了县里一些优惠条件,同时县里出台政策鼓励个人投资,一时间,采玉成了全县最热门的话题。奇怪的是,这些采掘面几乎个个盈利,唯独县里建的那座国有企业亏损而且亏损额还不小“河磨玉矿床不是县矿控制吗?怎么还能亏损?”苏云骋听完县长汇报觉得不可思议,沉着脸问。

河磨玉是玉中上品,泉灵河从毓岚县经过时,千百年的冲刷,对蕴藏在河床里的玉脉形成天然琢磨,产生的蛇纹软玉属于花玉矿种,具有优等透明度光洁润泽,质地细腻,无杂质,无断裂也没有玉匠最忌讳的贯通纹路,比从山里掘出来的璞玉昂贵数倍乃至数十倍。这段河道由政府投资的采剥厂掌握个体小厂不能介入。

县长回答说,政府投资之前,有一段河床就被当地一个个体户占据了。因为他的先期投入很大,所以死活不肯出让。另外,县里听说他的产品主要供市政府驻香港招商联络处外销,便不好再和他纠缠。他的卖价比公家低得多而县里那家国有企业人工机械税费管理等各项成本过大,所以竞争不过他。苏云骋从来没听说驻港联络处还从事玉石生意,不解地扭头问欧阳举:“安东旭什么时候搞起玉石经销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县长介绍情况时,欧阳举就暗中叫苦,但他不敢承认,只好硬着头皮捷塞:“也许是他们新开发的项目?上次我去,他倒是谈过这个想法。这样吧,回去我过问一下。

县委书记和县长互相交换个眼神,没开口。他们很清楚,安东旭把触角伸到毓岚来,是欧阳举亲自牵的线,可见他事先并没把这件事向市长汇报过。顺着河边走了一段路,苏云骋又下到采石场与民工们交谈一气,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行人驱车回到县城,到计划中的玉石博物馆馆址考察。县长摊开张大大的工程示意图,详细地讲解博物馆的规模性质、风格、工期投资额等内容。县委书记则向苏云骋展示了工程效果图。县长自豪地说,这个设计是高薪聘请清华大学专家做的,时代感很强,可以成为毓岚县的标志性建筑;建成后,不仅要收藏、展览中国各种名玉、名石如玉、莱州玉和闽玉、寿山石青田石鸡血石等,还要收藏、展览世界各国的名玉名石,争取建成国内独一无二、亚洲最大、世界知名的主题博物馆。

工地的拆迁已经在着手干了,石棉瓦围起一片空的场地。从选址看,博物馆位于县城中心区,与县委、县政府相邻交通也很便利,更可贵的是前面有一个数千平方米的广场,便于疏导人流,不失为好地块。苏云骋暗自点点头,看看时近中午,建议先休息,下午他要找一些有关方面的专业人员一道做些探讨。从县里的设想看,这座博物馆投资不小,能不能建起来,有没有建的必要,建成后会不会产生预期效应,他心里没有底,必须听听专家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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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苏云骋赶到后洼县。在毓岚住了一个晚上,听取专家们意见后,他又和省地质矿产厅、北京博物馆学会的负责人分别通了电话,他们都积极支持建这样一座独具特色的博物馆。苏云骋下了决心,把市旅游局局长留在毓岚,让他和县里的头头们商量出个更详细的方案拿到市长办公会议上研究。

从毓岚出来第二站是泉灵县。肖副省长也在这天上午赶到了。高速公路工程是这位副省长亲自抓的,这一年里,为协调各方关系,他没少与苏云骋发生争执。现在,泉灵段如期完工,尽管投资总额超预算很多,但现在的重点工程哪个不是这样?都是先以低预算骗来立项然后在施工过程中再追加据说有些大项目,追加部分超出最初预算一倍都不止,业内人士称之为“钓鱼工程”真是形象得很。泉灵段的施工质量还是过硬的晋国这小子没干过什么露脸的事,唯独这条路修得还说得过去。

通车仪式搞得排场而热闹。肖副省长在讲话中一反以前对仙峰市、泉灵县的不满,极尽夸奖。为这个工程,他来泉灵县不下十次,从来没像今天说得这么好,苏云骋听了很高兴,汪晋国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

汪晋国在国际大厦搞了个庆功酒会,副省长称要去东钢蓝盛我要向他这位东钢的前老总汇报技术改造的一些事,苏云骋挽留他吃过饭再走,并吩咐欧阳举陪同他一起回仙峰市。往宴会厅去时,欧阳举拍汪晋国一巴掌“小子你这回可是名利双收啦!”

“看你老兄说的,我可是忘不了你的大力帮助啊!”汪晋国笑着,一语双关地回答。

送走肖副省长,汪晋国陪苏云骋在国际大厦内转了转。在顶层,意外地见到何广慧。何广慧笑着问苏云骋对这座大厦的印象,苏云骋点点头,又摇摇头,挪揄地笑道:“建筑水平倒是不低,可是我在楼里没见到一个外国人呐国际的牌子是不是有些名不副实呀?

何广慧说他就是为此而来的,上五层他承包的房间,准备改造成写字楼格局,已经有海外客商申请入住,而且租金全部用外汇支付。

“你有什么本事把外商招到这县城来?”

苏云骋真感到惊讶了,不由得止住脚步深究起来。

“我打的就是高速公路的牌子呀!”何广慧自得地说,“我向他们宣传,泉灵地处仙峰市中心区域,左有玉矿,右有鱼乡,北依钢都,南下海滨高速公路一通,交通快捷是朝投人夕产出的投资宝地。外国佬最看重通讯与交通,有了这些方便条件加上投资环境优越还怕他们不来?

苏云骋拍拍何广慧肩膀以示嘉许,深有感慨地对汪晋国说:“瞧瞧,这个思路你这个县委书记就想不出来!”

在泉灵县停留两天,苏云骋检查了秋收冬藏情况。泉灵是国家储备粮基地农业比重较大今年年成好,完成统购任务不成问题但也产生了粮贩子抬高粮价倒腾新粮的现象。苏云骋嘱咐汪晋国注意这方面的动向,指示随行的农委主任落实采购政策,保护农民售粮积极性。他还抽空看望了几户生活困难的老复员兵,每户给了几百元钱,感动得这些老兵们一个劲儿地淌眼泪说不出话来。

临离开泉灵县时,汪晋国提出想跟苏云骋一道去后洼,他说冉欲飞带队“送戏下乡”在后洼演出,下一站是泉灵,请他过去商量些事情。苏云骋也想找机会和汪晋国谈谈心,便让其他随行人员回市里,自己带着汪晋国、秘书小姜坐一辆车奔后洼而来。

后洼县大部分土地处于九河下梢的盐碱地,贫瘠荒凉,经济状况在全市也是最落后的。但这里有渔盐之利,苏云骋一直要求他们实行产业转型,不要只盯着那几亩地粮食,而要发挥区域优势,在沿海滩涂上作文章。今年看,这一策略初见成效,渔业公司搞的单船承包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率,不仅集体收入增加,渔民个人的腰包也鼓了。

车入县城,市面上比一年前苏云骋来时有很大变化,至少人气很旺,也许因为今天是周末,街上人流不断。与泉灵比起来,这里的建筑没有什么特色,

但新楼也起来不少。由此可以看出县里今年的“钱袋子”还是够用的。苏云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在十字路口处,一处装修豪华的酒店正在开业,鼓乐齐鸣,鞭炮声不绝于耳。这也是一家傣味餐厅。苏云骋想起去年年底在泉灵吃的那一顿傣家饭,惊奇这个西南边睡的少数民族真会做生意竟然打入这个偏僻的海边小县。忽然,他想起那次吃饭的服务员,好像是叫依罕亮,那个娇巧秀气的女孩子,不知她是不是能来这家酒店打工。于是,他随口问汪晋国:“你们县城那家傣族饭店还开着吗?”

“开着哪,生意一直很‘火’。”汪晋国说。

“那个小姑娘,叫依罕亮的,还在店里不在?”

“这个我倒不清楚。”汪晋国暗自奇怪市长竟然记得一个普通服务员,他依稀想起那个女娃有几分姿色。

说话间,县委大院到了。县委书记正在楼前一个劲儿看表。早晨接到电话说市长要来,他就做了安排。市文化局组织了一台综合节目,由再欲飞亲自带队到各县农村巡回演出,昨天下午到达后洼。今天中午,借市长光临之机,县委、县政府筹备一餐丰盛的“千蟹宴”,款待市领导和文艺界人士。河蟹是后洼特产,每年都要出口日本很大一批。今年水大,河蟹丰收,苇塘里、水汉间,伸手一探就能摸上来一只。

按路程算,市长早就应当到了。县委书记刚要份咐手下打电话问一问,就见市长的002号奥迪开了进来。

寒喧一气,几个人径奔县委招待所餐厅。再欲飞和县长都在门口恭候。餐厅条件很简陋,但满满一屋子坐了十几桌人,气氛倒是热闹。见市长到了,大家纷纷起身鼓掌。苏云骋边挥手致意边走到首桌坐下。

金秋九月,持鳌话菊。好呵,后洼县有点文化底蕴。”苏云骋笑着赞道,“今天在座的文化人居多,不能光喝酒,还要有点拿手节目才好。”他接着提议。

冉欲飞率先拍手表示赞同。宴席开始,县委书记和县长轮流敬酒席间气氛由最初的拘谨一点点变得活跃起来。酒过三巡,汪晋国俯在后洼县委书记耳边说:“你他妈的倒会拍,弄了这个文雅的名堂,让老板吃了喝了还表扬你玩笔杆子的就是弯弯肠子多。

当过市委调研室副处长的县委书记笑笑,低声回敬:“这还不是跟你老弟学的,瞧你把欧阳拍的,简直就像给你一个人当市长似的,让人看了嫉妒。”喝到**,冉欲飞开始安排节目,有说笑话的,有变魔术的,有演小品的,有唱单曲的,也有耍活宝的。夏珊珊清唱了一段《苏三起解》调子凄凄婉婉的,再欲飞听了皱皱眉头。他没料到在这种场合她会选取这样一个段子。他知道前不久她两口子闹矛盾并且已经分居曾打电话问秋未寒是怎么回事,那书呆子却不肯告诉他详情。

“好啦!继续喝今天一醉方休谁不喝足都不许出门!”冉欲飞听夏珊珊唱完,高声宣布。

角落里的一桌,县文联几个头面人物陪着各演出团体的领导在拼酒。苟英雄声音最高,而且总有新花样。

“来来来,咱们喝个‘深水炸弹’!”他起身给每个客人前面放个大杯,里面倒满啤酒,又拿了几只牛眼出斟上白酒,小心地逐一沉入大杯里,又着腰说“先干为敬我先喝各位一定要给我面子噢!

说罢一仰头,啤酒混着白酒下了肚。他抹着嘴角的沫子逼京剧团团长老熊喝,老熊无奈,只好喝下去。

“这第二轮,叫作‘泰坦尼克号’!”英雄说,“刚才是一杯啤酒加一两白酒,现在是一杯啤酒加二两白酒,来,干了!”他又是一饮而尽,客人们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纷纷告饶。“不行不行!”苟英雄高声叫道,“不把你们招待好,书记和县长还不得找我们文联算账呀!后洼县别的人物没有,酒桌上英雄好汉多着呢!”

众人捏着鼻子又喝下第二杯。本以为苟英雄的把戏差不多了,不料他又在啤酒杯里掺人三两白酒:“这叫‘航空母舰’!最后一轮,喝完以后咱们再论高低……”

苏云骋听着这边桌上大呼小叫的,问道:“这位倒有海量,在哪个部门?”没等县长回答,再欲飞抢着说:“他叫苟英雄,是县文联主席。”接着压低声音说,“秋未寒辞职后,文化局没有合适人选,我倒中意这小子,有点张罗能力。”

坐在另一张桌上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大概看不惯苟英雄的做派,大声喝斥道:“狗熊,适可而止吧,别没深没浅地把客人灌醉了!”

苏云骋问:“他怎么叫这么个外号?”

县长笑了:“他本来姓苟,叫苟英雄,可是人们都叫他狗熊。一气之下,他把苟字加了一横,改成姓苟了。可是户籍上没改过来,所以苟英雄只能算是个艺名或是笔名罢。”

“这样的人当局长?”苏云骋不由得摇摇头。

汪晋国也喝得差不多了,摇晃着起身端杯走向女演员的一桌。这桌有几个仙峰戏曲学校应届毕业班的学生,她们是参加“三下乡”活动来实习的,夏珊珊和京剧团几个日角也在这个桌。有个演老旦的演员见他过来,起身相让,“欢迎汪书记!汪书记,听说您讲故事有一套给我们讲一段怎么样?”

汪晋国笑着坐下:“故事嘛,不适合让女孩子听。不过我最近听到个内部消息,倒是可以给你们透露一下。想听?那每人先喝一杯酒。”

他一本正经地讲道:“据说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前不久看了一份材料,说是咱们国家百分之九十的少女都已经不是处女了,主任很生气,现在这些女孩子真不知道廉耻!他决定给剩下的百分之十少女写封信,你们知道他在信里写的是什么吗?”他故作神秘地问。

桌子周围的女人们都一脸懵懂地摇头。

“完了!”汪晋国做出丧气的样子,“看来你们都没收到那封信!”证愣会儿,大伙都反应过来一叫这家伙给“涮”了!老且红了脸笑着碎了一口:“这么大领导也没有个正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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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骋有些喝多了,走出餐厅时脚步有些跟跄。本来下午他要听取县委县政府的工作汇报,这一来显然是不行了。小姜陪他到县委招待所休息,再欲飞告诉县委书记和县长,下午什么事也不要安排,让市长好好睡一觉。

县委书记亲自布置给苏云骋找了最好的一间客房。所谓最好,不过是三楼的一个套间,有空调,有浴室。苏云骋也觉得胃里难受,急于洗个澡,醒醒酒。过去他酒量很大,烟也抽得很凶。金洋子坚决不许他再抽烟,他的烟还真戒掉了,酒也不再喝得太多。大概有半年多没喝得这么痛快了,他想。

他把县里的几个头头和小姜都赶了出去,关上房门,自己躲在浴室里。县委书记已经给他调好水温,他惬意地躺在里面,眼皮一阵阵发粘。

突然,上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睁开眼睛,可是困意还是很浓。他想不接但手机顽固地响个不停。他突然想起,知道这个号码的没有几个人,莫不是柯援朝?他挣扎着从梳洗台上抓过衣服取出手机,声音涩滞地问:“喂?”

里面传出的竟是金洋子的声音,那种稍稍带有点沙沙的声音,此刻在他听来,犹如纶音一样!

“苏伯伯!”

苏云骋的酒劲仿佛一下子醒了许多,霍地在水里坐起激动地叫道:“洋子,是你吗?真是你吗?”

“苏伯伯,是我。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办公室挂了两天电话,都没有人接。”金洋子的声调又娇又嗲,“人家都要想死你了!”

“洋子好孩子,我也想你呀!”苏云骋几乎不能自持,大声说,“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给我来电话呀?”

“苏伯伯,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先祝你生日快乐,好吗?我在电话里吻你!”金洋子情意脉脉地说。苏云骋这才想起,今天果然是自己的生日。年年在家时柯援朝都想着给自己过生日,唯独今年,没有人给自己过可是洋子远在欧洲,还想着这个日子。他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幸福。

“谢谢你,洋子,我也吻你。”苏云骋感动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金洋子的语调变得有些低沉,“不好,苏伯伯,我想你,天天想你。我在这里太孤独了,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就要落泪。苏伯伯,如果我现在回国,你不会生气吧?”

“洋子,读书是件大事,出趟国不容易别那么耍小孩子脾气。无论如何你也要把学位读下来,哪怕读完了你一刻不停地回来,也行。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掉你。洋子,但是千万不要任性,听话,好吗好孩子?”苏云骋苦口婆心地劝说她。

“苏伯伯,”也许金洋子听出苏云骋舌头有些发硬担心地问,“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没喝多,我现在是在后洼县,中午喝了点,没喝多……”金洋子带着哭腔说:“我不放心你。我不在身边你又拼命喝酒身体怎么受得了哇?”

“放心,洋子,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会喝多了。”苏云骋诚恳地发皙说。

两人又在电话里聊了一气,一直到手机发出“嘀--嘀--”的电量不足警告音才道别。

金洋子的电话使苏云骋长时间沉浸在温馨的回忆里。他泡在池子里,感觉水温渐渐凉了,才草草地擦净身子,钻进鸭绒被里,迷迷糊糊半醒半睡中脑子里都是金洋子或颦或笑的模样。

天黑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门无声地开了,苏云骋似醒非醒地睁开眼睛,竟然看见金洋子袅袅娜娜地走进来,朝着他甜甜地笑着。他猛地坐起,大叫道:“洋子,你果然回来啦?”

可是,他打了个冷战,突然清醒了一些,仓促打开壁灯,发现不是金洋子而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姑娘。这姑娘看上去是那样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依稀记得自己喝过酒后被送到这个房间里,后来的一切都没有印象了。他有些惊慌,跳下床,找到自己的衣裳匆匆穿好,扭头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嗯?”姑娘笑了,“苏市长,您不认识我了?”

苏云骋像被雷击了一样目瞪口呆,“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苏市长?”

姑娘慢条斯理地说:“真是贵人多忘事,去年冬天你到我们饭店吃傣家饭,不是我侍候你的吗?”

“你是……依罕亮?”

依罕亮笑了:“现在我的汉话说得很好了吧?一般人听不出我是少数民族了。”

苏云骋明白了,不禁又羞又恼:“汪晋国,你真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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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骋看完积压多日的一迭各部委办局报告、请示,在上面依次做了批示,按铃叫秘书小姜。门开了,小姜把郭斧让进来,自己跟在后面。苏云骋吩小姜把文件尽快送到机要室,然后用探询的目光看着郭斧。

郭斧先把一份《今日市情通报》放在他眼前。苏云骋看见上面赫然印着:“泉灵县发生一起恶性强奸杀人案。”他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文中说,昨天半夜,在泉灵县城关小学一间教室里,发现一具年轻女尸。经查,死者为县城傣家风味餐厅的傣族服务小姐依罕亮,现年十九岁生前曾遭**,死后被剜目断舌。警方怀疑,此案为泉灵县流氓恶势力所为。

苏云骋感到极大震惊提笔在文件天头批道:此案关系到民族团结问题请市公安局组织精干力量迅速侦破,严惩凶手。

郭斧接过批示,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电话记录

“省委办公厅来电话,请你和欧阳副市长去省里,省委领导找你们谈话电话里叮嘱,只要你们两人去,不要带秘书或其他人。

“什么时间去?”

“要求你们上午十点钟到。”

“没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

苏云骋看看墙角的大落地钟,还来得及便让郭斧安排车,马上动身从仙峰市到省城,高速公路只需一个小时。苏云骋无心观赏窗外萧瑟的秋色,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依罕亮甜腻腻的笑靥和软款的声音。那天他把汪晋国狠狠地奥骂一通,告诉他,依罕亮知道自己的身份。汪晋国显然没料到这点,当时脸就有些黄了,一个劲儿点头请罪,表示要处理好善后。但他却没想到汪晋国会是这样一个“处理”法。他猜测,这件凶杀案八成是汪晋国策划的,想到这小子的心狠手辣,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欧阳举见苏云骋始终不开口,耐不住寂寞,问道:“不知道省委找我们去能是什么事?”

“我猜测是你的工作问题。”苏云骋分析道,“不然不会点名让你去。马上要开年度人代会了,人事变动应该提前做出决定。大概省委想让你正式接任市长了。”

欧阳举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喜滋滋地点点头。

车到省委大院,武警战士看看车牌号,敬礼放行。苏云骋和欧阳举来到三楼省委办公厅,办公厅主任热情地与他们握手,一个小文书过来倒茶。闲聊几句,看看十点已到,主任作手势让苏云骋跟他去省委书记的房间。

“欧阳举同志,你先稍坐,等会儿另有领导找你谈话。”主任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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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办公室宽大的写字台后面竖着一面鲜艳的党旗。头发斑白的省委书记从座位上起身,微笑着与苏云骋握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连风纪扣都系得一丝不苟,这使他显得既慈祥又严肃,不怒而威。苏云骋稍稍有些诧异,因为此前他看到的书记大多时候是穿西装。

省委书记与苏云骋在沙发上相对而坐,没有寒喧,谈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云骋同志,今天把你找来,是向你通报关于欧阳举的事情。省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对他实行‘双规’,让他交代清楚自己的问题。”

苏云骋手一抖,茶水险些溢出杯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盯着省委书记。

省委书记微微颔首,似在确认自己的话,稍顷,起身从案头拿过一份材料,递给苏云骋:“他的问题,难道你丝毫没有察觉?”

苏云骋接过材料手还在颤抖。这是一份关于对欧阳举所犯错误的初步查证情况。上面列举的主要问题是:私自收受港商巨额贿赂;在土地批租工程发包等方面勒索承包和施工单位;操纵仙峰市驻港联络处用国家资金成立玉石经销公司,非法将经营所得归于个人;在人事问题上弄虚作假,拉帮结伙;生活作风糜烂,在香港公开嫖妓,并且长期乱搞两性关系,霸占有夫之妇导致他人家庭解体……

省委书记的声音很舒缓,可苏云骋听着仍像洪钟在耳畔敲响一样:

“省委接到有关举报后,成立专门小组进行调查了解,初步认定举报事实存在。这样一个腐败分子,长时间占据重要领导岗位,还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真是党的耻辱。这种毒瘤,一刻也不能留在党内,而且要绳之以法。省纪委书记现在正在和他谈话,很快要把他移送司法机关。至于你呢,云骋同志,从目前了解的情况看,你还没有陷进欧阳举的案子里我为此感到一些欣慰。但是,”省委书记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从这一年来仙峰市的工作看,你也有不少失误甚至错误,比如,不经省委省编制委员会同意就擅自把市里机构升格,给省内其他市、地造成混乱,也使省政府非常被动;不考虑经济承受力,盲目追求政绩,乱上项目,扩大基建规模,造成寅吃卵粮,影响了就业安置率引起群众不满;在用人问题上不够严肃公正,导致一部分干部积极性受到挫伤;特别是对欧阳举过于信任和放纵,使之失于控制,这是一个不能原谅的错误。”

苏云骋听着省委书记历数自己的过失,头上渐渐渗出汗珠。但是这些问题都是摆在那里的,他无法为自己辩白。

“当然,省委也有用人失察的责任,我们都要从中吸取教训。”省委书记把话引回来,做了一些自我批评,最后说,“省委决定,暂时中止你的仙峰市代理市委书记和市长职务,由肖远驰同志兼任市委书记;省政府将很快派一名同志去任代理市长。给你一段时间,认真反省过去这两三年里在工作生活、思想、作风方面有什么问题。如果有需要向省委讲清楚的事情,省委希望你能采取主动态度。”

“我服从省委的决定。”苏云骋的声音突然变得暗哑,“在欧阳举问题上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他方面,我的错误也不少,我需要认真反省、检查。请省委相信,我是个有着多年党龄的老同志,我会做到忠诚老实的。”

“云骋同志,”省委书记亲切地说,“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保持晚节对我们来说都是个考验啊!从当局长到当市长,你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仙峰市绝大多数干部群众对你的评价是好的,这一点,省委很清楚。省委希望你不要从此蹶不振,要善于总结经验教训,以利于今后更好地为党工作。我已经与组织部打过招呼,送你到中央党校春季班去学习一段时间,读点书,充充电,使自己尽快有所提高……”

虽然受到的打击猝不及防,但从省委书记办公室出来,苏云骋的心里还是暖呼呼的。

90

回到市政府院子里,苏云骋步履沉重地上楼仰在沙发上一点也不想动中午没吃饭,但他丝毫没有饿的感觉。一个人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一直想到天麻麻黑。自己最信任倚为左右手的欧阳举竟然背着自己干了那么多丑事,真可以说是恶贯满盈。问题是,他进去了,自己肯定也要受牵连啊!虽然省委书记表示上头还相信自己一定程度上的清白可是能保证欧阳举不乱说吗?

苏云骋自信在经济上没有大毛病,政治上也一直跟党中央、限省委跟得挺紧,如果说心里没底的话,就是生活上,比如金洋子。他越发感到任天嘉的提醒真是及时,不然自己真要被动了。

越想越烦心,苏云骋索性不去想了,起身打开唱机,放上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金洋子走之前,把“水荇居”这台唱机给他送到办公室里,闲来无事他就听上一曲,而每次他都能从歌声里依稀看见金洋子俏丽的影子。

命运之神激昂地渲泄着,可是苏云骋不知道哪一段是指给自己的吉祥之门。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一阵比一阵急促地响起来。苏云骋本不想接但它却响个不停。他无奈地抓起话筒。

“爸爸!”里面是苏醒急迫的声音,这个宝贝女儿一反平时的峰气连珠炮般说,“家里发生什么事啦?怎么有人来抓安东旭了?”

“是吗?怎么回事?”苏云骋也觉得事态严重。

苏醒介绍说今天中午省里去了几个人,在香港警署陪同下去找安东旭说他涉嫌犯罪,要押他回内地接受审判。可是安东旭前几天就已经不知去向联络处近千万港币的资金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划归到东南亚一个国家。香港海关已经接到命令对安东旭发了禁止离港的红色通报不过警方分析他可能持其他名字的假护照早就出境了。

我的天,看来省委掌握的情况是准确的。苏云骋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忘记了电话里的女儿。

“老爸,您怎么样?没什么事吧?”苏醒急急地问语气里充满关切。苏云骋强打精神:“爸爸没有事,一切都好,你放心吧。只是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指望家里,懂了吗?

撂下电话,苏云骋愣了一气,穿上外衣,下楼往家走。司机看他出来,为他打开车门,他摆摆手,表示想散散步,让司机下班回家去。

大街上灯火辉煌,主要干道上亮如白昼,高高低低的各式建筑也用彩灯装饰得绚丽夺目。这是苏云骋提倡的“街区亮化工程”带来的成果。过去坐车上下班,他从来没注意过夜晚会这么美,今天突然觉得,夜色下的钢城更有一份难以描述的韵味。就这么一宿亮到早晨,这个城市多像一个不眠之人呵!一辆出租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机下车打开门:“苏市长您下班了?我送您一程吧!”

苏云骋看看对方,是个瘦瘦高高很精神的小伙子,但是好像没见过看他迟疑,小伙子笑道:“我也下班了,要到公司交车,送您一段路,不妨事的。”

苏云骋以为对方是从电视上认识自己的,想了想,坐进车里。小伙子挂档起步,问道:“苏市长不记得我啦?”苏云骋努力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也是那时候我还着墨镜哩!”小伙子说“您还记得锁龙湖劫道那几个人吧?”

苏云骋恍然大悟,“你是那个‘老大’!”

“老大”不好意思地笑了,“什么‘老大’呀,那次若不是您开导我们,说不定咱那哥几个早就进去关着了。从山上回来,哥仨发暂,谁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天打五雷轰!这不,市政府出钱买岗位,出租车公司专门为下岗职工添了一百台车,安排二百个人分白班、夜班上岗我得到一个机会,多了挣不到,个月千八百元还是有把握的。咱一个工人,有什么追求的?能吃饱肚子养家糊口就行呗,你说是吧,市长?”

苏云骋暗里点点头,感慨地想,这些普通市民真是些好百姓,就是这般容易满足!他问道:“你那两个弟兄也有工作了吗?”

“都有啦!”“老大”高兴地说:“一个在农贸市场兑了个摊床金是社区帮助办的贷款;另一个在火车站货场找了份搬运活,虽然累点,嘿,小子比我挣得还多哩!”

这段巧遇让苏云骋灰暗的心情好了一点。回到家里,柯援朝正在等他一道吃饭。他突然有些感动。还是家里温馨呵!老妻虽然韶华不再可却是自己后半生相依为命的伴儿!他情不自禁地抓起柯援朝的手,轻轻拍了拍。

吃过饭,柯援朝把一个大大的特快专递邮袋递给他。苏云骋取出一看,里面是意大利比萨神学院的入学通知书还有任天嘉附的一封信,信中说她已经办了提前退休手续,下个月就要去意大利与女儿团聚,可以就便把苏畅起带过去。信末还有一句附言,道是她与那个老干部的婚事“黄”了,她不准备再成家,只想在女儿身边度过余生了。话里多少有些伤感。

“天嘉的命也不好。”柯援朝感叹着说,“人都说叶落归根,她呢,老了老了,还要跑到国外去和女儿住,女人哪怎么都是这种命!”

“是呵,”苏云骋眼眶有些发热,“任天嘉这一走,再见面可就不容易了。几十年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人生易老天难老呵!

“援朝,今天晚上我要到你房里睡。”他突然说。

91

夏珊珊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出租车里出来,摇摇晃晃地走进仙峰大酒店的自动门,梦游般径直往电梯里去。两个熟悉的服务员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反应。究竟是如何打开1818号房门的,她自己毫无意识,只是往**一倒,才感到全身像散了架子似的动弹不得。

这一个星期,对夏珊珊来说真像做了一场噩梦。

欧阳举突然了无踪迹。那天她参加“三下乡”到各县演出回到这里,百无聊赖中拨通他的手机,可是传来的是“这个用户已关机”的语音提示。她很奇怪,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欧阳举是一刻也离不开手机的,即使在自己家里或是出国、到香港,他的手机也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夏珊珊挂了小半夜仍无法挂通。本来她并没有什么重要事情要找他,可是这种状况却令她不安起来。她不敢挂他家里的电话,想来想去,只好找小刘。不料,电话里的小刘显得非常紧张,连声说副市长去省里开会还没回来,自己也联系不上他,临挂机前,匆匆忙忙地让她早些从仙峰大酒店搬出去另找住处。不等夏珊珊问为什么,便收了线。夏珊珊再挂过去,连他也关机了。

夏珊珊如坠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那一夜,她辗转反侧,不得入睡。从与秋未寒分居以来,在这套装饰奢华的总统套房里,大多时候是她一个人睡,欧阳举只是隔三差五地过来,用他的话说是来“找找心情”。她觉着一人独处也是一种难得的意境,让服务员送杯热奶慢慢品着,听听梨园名家的段子,看看时尚杂志,真是惬意得很。在这种环境里,她很快就忘掉了与秋未寒分手带来的痛苦。可是,欧阳举的离奇失踪完全搅乱了她的心情。她无法入睡,左思右想地猜测着他可能去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不管怎么分析,都感到凶多吉少。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这一晚上这样盼望着马上见到欧阳举。

第二天早晨,夏珊珊一反平时晚起的习惯,很早就来到剧团。上午还没有什么异常的信息,团里的人还和往日一样和她说说笑笑。她也努力压着心头的不安和大家应酬。只是她依然联系不上欧阳举,小刘也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没有音讯。可是刚吃过午饭,团长老熊神神秘秘地来到练功房,招手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她一进门,老熊急忙把门关上,一脸紧张神色:珊珊,听说了吗?欧阳举出事啦!

夏珊珊大吃一惊,但脑子里还没反应出他说的“出事”是什么概念,只是大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

听说他让省纪委给“双规”了!

“双规”是什么意思,夏珊珊还是知道的,就是“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讲清问题”,这两年,这个词频频出现在报端,每次都能引起读者极大关注。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的生活发生关系,所以她一时呆住了。

渐渐地,眼泪一点点盈上来,夏珊珊抽噎着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犯了什么错误?

老熊本想说“他犯了啥事你还不清楚”?一看夏珊珊凄楚无助的样子不忍说出口,也是,欧阳举做的那些事,虽然全市上下不少人心知肚明,这个可怜的傻女人还真就未必了解多少。

从那天下午起,剧团里的人看夏珊珊的眼光就与早先大不一样了,或许是欧阳举的事已经广为人知。那几个平时与她来往很密切、甚至对她受欧阳举宠爱倍觉羡慕的女人,终于也可以仰起脸在她面前冷言冷语地敲打她了。更可恶的是,再往后,连老熊也不想跟她接触,她去团长办公室找他,竟然没被允许进门。

三天前,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开到京剧团。不一会儿,老熊领着两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来到演员休息室,把夏珊珊叫出去。老熊对她说,这两位是省纪委的同志,有些事情需要找你了解,你现在就跟他们去吧。

夏珊珊临上车时,往楼里瞥了一眼,看到往常和自己在一起说笑打闹的伙伴们都拥在玻璃窗前看光景,有几个人还露出幸灾乐祸的样子。

后来的三天,是在省城一座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大宾馆里度过的。那里的吃住条件都很好,夏珊珊独自睡一个房间。第一天晚上,她几乎没能合眼,两个女办案人员从她下车时起就问她许多问题,一直问到后半夜。最后虽然允许她眯一会儿,那两个女人还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夏珊珊从来没有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同室共寝的经历,所以虽然困乏已极,却无法入眠,只是默默地流泪。第二天,也许办案人员发现她不过是欧阳举供养的一只“花瓶”,确实对欧阳举的犯罪事实毫不知情,才放松对她的监管,晚上准许她独自回房间睡觉了,但还是不允许她自由活动,至于手机,从她到宾馆起就被办案人员没收了。

今天中午,夏珊珊被领到宾馆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带她离开剧团的那两个中年人在里面。与初次见面时相比,他俩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时她才知道,其中一位是处长。处长语态亲切地告诉她,欧阳举严重违法乱纪,道德败坏,已经涉嫌犯罪,省纪委很快就要把他移送司法机关。至于她夏珊珊,经审查并未过多涉入其中,所以决定让她回仙峰市照常工作,在工作中反省自己与欧阳举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的道德问题。

“不过”,处长口气变得严肃起来,“欧阳举在你身上花费的大笔金钱都属于非法所得,按规定要收缴上来。我们已经通知仙峰市纪委和监察部门,以你名义开办的‘枫丹白露’香水店,欧阳举送你的消费卡以及存在银行里的全部现金,还有手机、时装等等,都要查封并上交国库,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做好这项工作,这也是看你能否正确对待自己的错误。”

夏珊珊心慌意乱,泪流满面地只知道连连点头。她耳边轰鸣着处长说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这几个字,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92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完全黑了,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昏暗。夏珊珊足足躺了两个小时,思绪像缠绕成团的乱麻,忽儿东忽儿西,理不清楚。身上的酸痛似乎有些缓解,可是心灵上的创伤却难以愈合,她觉得周身一阵阵发冷,泪水一直在悄悄淌着。

忽然,“叮咚!”门铃响了。夏珊珊激泠一下,努力压住啜泣声。此刻,她不想见任何人。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无情剥去身上一丝一缕后,**裸地展示在众人面前的**,终于获准躲进一个黑屋子里,再也无法坦然地面对世人。黑夜是她最好的隐身衣。

可是,门铃却固执地响个不停。门外的人好象知道房间里有人,不见面誓不罢休。足足三分钟过去了,夏珊珊的神经到底承受不住了,只好起身应道,对不起,请稍等。

她打开灯,匆匆坐到梳妆柜前,对着镜子理鬓匀眉。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要以最具丰采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这是从艺以来她一直坚持的原则,即使眼下这般落魄,她也不想毁掉自己留在别人眼里的美好印象。只是略显浮肿的眼睑和失去光泽的头发一时无法改变,她只好叹口气,起身拉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是酒店的总经理。

您好,夏……,可能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夏珊珊,多少有点尴尬,不过,温文尔雅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夏珊珊并未介意,把他让到会客间,您请坐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请您尽管说,不必客气。夏珊珊语气平和地说。

是这样的,总经理露出带有歉意的表情,期期艾艾地说,下周有个重要的外宾访问团要来仙峰,外宾的头儿是位下野的国会议长,市里的意见,想把他安置在这间总统套房下榻,所以,只好请您另换个住处。真是抱歉得很,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好请您理解了。

哦,夏珊珊淡淡一笑,好办,您不必为难,我明天就不会在这里住了。

如果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酒店可以在别的楼层临时给您找个房间,总经理似乎为自己的失礼而心有歉疚,补充道,不过,费用需要您自己预付。

谢谢您为我想得这样周到。夏珊珊忽然很开心似的笑出声来,做出送客的手势。

这就是今天的世道,真正是“人走茶凉”。看着酒店总经理关上房门,夏珊珊再也压抑不住,仰在沙发上,变调的笑声裹着汹涌的泪水哗哗地顺着耳际淌到肩上。说什么有重要外宾,欧阳举入住这套房间几年了,何曾安排过外人进来?再说,酒店的总统套房也不止这一套!还不是变着法儿撵自己出去?

欧阳举呵欧阳举,你果真是坑了我!夏珊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倏地想起第一次被欧阳举骗上床时她骂他的话。那时她是真的恨他,觉得他无端玷污了自己的清白,实在是个小人。后来,她与他磨合得逐渐对了脾气,两人在一起时,坦然代替了忸怩,欢娱代替了内疚,她感觉到,欧阳举真是很喜欢自己,尤其是从香港回来张罗着帮她建香水店的事,更令她感动不已。这种婚外恋情令夏珊珊觉得刺激,觉得新鲜,觉得回味隽永,那种感受是在秋未寒那里无法得到的。可是现在,她分明意识到,欧阳举奉献给自己的分明是一束罂粟花,在娇艳醉人的花蕾下面,却是黑色的罪恶果实。花开只是一瞬间,而这枚恶之果却要她用一生的代价来消化。

夏珊珊觉得面颊有些火辣辣的疼,也许是泪水刺激的。这几天里,她的眼泪一直没止过,好象从生下来起,一辈子的泪水都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流尽了。省纪委的人说让自己回去照常工作,可是谁还有脸去面对那些领导或同事?在戏迷眼中的夏珊珊一向是清纯可爱,当他们知道自己心目中的偶像竟然是副市长掌心里的玩物,他们会怎么想?

红颜薄命!夏珊珊脑海里突然跳出这几个字,自己也吓了一跳。二十年的梨园生涯,她演过数不清的各式女性,此刻,这些人物一一浮上心头:李慧娘、杨玉环、王昭君、孟姜女、祝英台、谢瑶环、杜十娘……,她们的下场都那样可悲,难道受到男人宠爱的女人都要走着一条相同的道路,奔向一个相同的结局?

可是,除此之外,自己还能有其它的选择吗?

她长叹一声,取出从家里带来的皮箱,里面是她最喜欢的几件衣裳。卧室的大衣橱里挂着不少名贵时装,但那些已经不属于她了,明天或许后天,就要被收缴上去,只有这个皮箱里还保留着自己过去生活的痕迹。

夏珊珊翻出一年前与秋叶上街买的红色旗袍,秋未寒曾很欣赏她穿这件民族服饰照的生活照,说是有一种古典美。那时候,虽说生活拮据一点,可是很温馨。遗憾的是,这种温馨是被自己一手葬送的。

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转身找手机,找了半天,才想起手机已经被人没收了。无奈,她只好抓起写字台上的电话,拨通家里的号码。

很快就通了,里面传出秋未寒清朗而永远像童真未褪的声音,您好,找哪位?

夏珊珊的眼泪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涌出来,她用力握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俏丽的柳肩剧烈颤抖着,心里如刀绞一般发痛。

秋未寒“喂!喂!”两声,挂了机。耳机里传出“嘀――!嘀――!”的蜂鸣音。夏珊珊不忍心放下电话。可是,她能向秋未寒说什么呢?乞求他的宽恕?告诉他自己不想和他离婚了,让他再把自己收回家去?真要那样的话,她夏珊珊在秋未寒眼里可就永远也抬不起头了,而且,即使秋未寒能原谅自己,秋叶还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下贱的女人看待?

夏珊珊哭着整理皮箱里的衣服,箱底掖着一条大红色的丝巾,这是当初与秋未寒订情时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丝巾本身并不值几个钱,可是却见证了两人纯洁的初恋。夏珊珊耳边又响起秋未寒那孩子气的许诺:二姐,你放心!林哥若是不要你了,我就娶你。

未寒,我的小夫子,二姐对不起你。

夏珊珊把丝巾捂在脸上,任泪水把它浸得透湿……

93

仙峰大酒店与仙人山风景区的山门近在咫尺。天色微明,夏珊珊就一个人走进景区里。虽然一夜没合眼,此刻的她却收拾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她自信,每一个在这一刻见到自己的人都会惊为天人,只是眼下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她的装束雅而不俗,艳而不妖,精心盘过的发髻别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凤钗,凤钗上半掩着柔润的珍珠,还有几条细细的金链向下垂着,配着玉一般嫩白的脸颊,还有细细勾画过的眉毛,暗黛色的唇线,使整个人看上去既古典又现代,真如画中人一样。她要留给世人一个最美好的印象,尽管她的人生休止符是在一个不大光彩的音阶上停滞的。

冬日的早晨,曙色暗淡,浓重的雾气像一匹匹半透明的纱帘遮在眼前,走过去,再走过去,好像天女浣纱后不肯自人间收回,一层层的让人总也走不出去。夏珊珊每一步走得都很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的表情也异常的端庄。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到了一处名叫“小西天”的景区,迎面突兀而立的山石上有四个醒目的摩崖石刻:“极乐世界。”

夏珊珊驻足观赏许久,自己也奇怪竟然还有心情琢磨这种古迹。西天真的是极乐世界吗?她暗问自己,但愿如此啊!

山路变得崎岖逶迤,衰败的枯草不时牵动她的衣襟。夏珊珊义无返顾地攀上一个高坡,眼前是一组青灰色高脊院落,间或夹着几幢茅屋。四五个小道士正在门前打扫。她的到来引起他们的注意。冬天里还不曾有游客这么早光顾的。

无极观。夏珊珊大口喘着气,默念着观门上的巨匾,感到极其虚弱。稍稍轻松一些,她向小道士们笑笑,招呼其中一个七八岁的道童,小师父,去仙人峰是从这条道走吗?

几个年轻些的道士显然把夏珊珊当成了仙人下凡,个个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不出话来。只有那个小道童天真无邪,蹦蹦跳跳地指给她看,我不知道,你问我师父吧。喏,他来了!

夏珊珊回头一看,黄道长手执拂尘,从山里走过来。她依稀觉得这老道有些面熟,可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也许是自己的观众?

敢问女施主来自何方?见夏珊珊躬身为礼,黄道长忙合掌稽首。

我是远道而来,想登仙人峰观日出,不识路径,恳请道长指点。

黄道长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他和夏珊珊都是后来补选的市政协委员,在会上有一面之交,但互相间并不熟悉。欧阳举的事他昨天才听说,而且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欧阳举案子里占有不小的份量。但他不愿点破,所以装作与她不认识的样子。

大千世界,路径千条,不知女施主是想走阳关道,还是想走独木桥?

夏珊珊苦笑道,阳关道再宽阔,于我也走不通了。

不然。黄道长说,道家崇尚清静无为,清静以求无为,无为乃能清静。女施主若能清心寡欲,抛却人世烦恼,通天大道,自然极度光明,何来走不通之理?

此去仙人峰,可算阳关大道?

千条大道,在乎一心。心阔路自宽,天下一理。黄道长用拂尘向通往仙人峰的小路指去。

谢谢道长。夏珊珊娴雅一笑,点头致礼,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向隐在山岚中的小路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雾霭里,黄道长轻轻合掌,善哉!善哉!

一个年轻道人急得叫起来,师父,她分明有寻死之意,您为什么不劝阻她?

黄道长竖起食指止住他的话,生亦死,死亦生,生生死死,循环往复,永无尽也。凡尘俗子,少有能熟谙个中道理者。果断看轻生死之人,定是敢于斩断尘缘之人,未尝不是自我解脱吧?

94

爬上仙人峰顶,夏珊珊几乎站不住了,脸色纸一般白,没有一丝血色。她扶着山上那棵著名的“仙人伞”松树,大口喘息着。树下,是一方石刻棋枰,传说曾有两个仙人在这里对弈,后来人们就把这座山峰称为仙人峰了。

仙人峰顶只有十平方米大小,四周是粗大的安全护链。站在这上面,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周围的连绵群山似乎都在俯首拱卫着这座最高峰。陡峭的山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流动的云雾在半山腰铺成一道白色幔幛,人在顶峰上像立在云端一样。山风很大,牵动夏珊珊的衣袂,早晨盘好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可是现在,她已经无心去梳理它了。

头上的云层忽然间裂开一条缝隙,清冷的阳光照射下来,更显得山巅上的人形单影孤。夏珊珊留恋地朝着仙峰市方向望了一眼,怔怔地紧紧咬住嘴唇。在那座二十公里外的大都市里,曾经有过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绚丽,她的堕落,这一切,马上就要与她一道成为后人永远的回忆了。

夏珊珊解下系在颈上的红丝巾,深情地吻着:小夫子!

一个轻盈的身影随着山风飘然而下,像一道美丽的弧线划过冬日的天空。

仙人峰依旧默默矗立着,只是在半山腰的树丛间,挂着一方火一样红的丝巾,像晚霞一样耀人眼目。

95

又下雪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这是头一场雪。飘飘洒洒的雪花像鹅毛一样无拘无束地随风四处飞舞,很快就把莽莽苍苍的仙人山掩藏在一片白皑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