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该查的还是要查。

一大早祝千枫就从局里传来消息,是继恩疗养院最近的调查情况。

此前方焰申对关飒的笔录十分重视,但没有更多证据,还不能正式并案侦察,所以专案组只能先从过往人员身上寻找突破口,陆续寻访到四位已经出狱的人。

祝千枫提醒他:“分别问过了,继恩疗养院里没有符合关飒描述的地下室,也不存在单独锁住的房间。”

关于那扇门的特征,从询问的口供来看,那很可能只是普通的办公室门,或者是一些没有改装过的病房门,因为黄漆涂装是那个年代的常见装修方式,当时在院里也很普遍。”

方焰申没有马上回话,避免刺激关飒,他独自去厕所里接电话,和祝千枫说:“好,地下室的事先放一放,就算曾经有,现在也没了,很难找到痕迹物证了。”

对方告诉他,最麻烦的是比对出狱人员的口供没找到纰漏,也没查出他们和半坡岭连环命案有关联。

方焰申对此倒并不着急,那几个人都是服刑出来的,十二年前的事成了人生污点,明摆着谁也不想再涉案,生怕惹火烧身。

他和祝千枫说:“有一条很可疑,根据当年的数据来算,直到现在还有三个被拐的病人没能解救回来,是生是死什么可能性都有,但这几个出狱的人对这事的说法未免太一致了。”

当年核查出的被拐人数明显有问题,如今警察多番试探,而那几个人的回答十分类似,他们都猜测是因为王戎亲自送病人离院,没有外人接头,以至于连人贩子都不是同一拨,整条线上的线索都让那场火给烧没了。

四个人坚持对此事不知情,更多的细节难以回忆,无法给警方提供更多线索。

“猜测?我看那四位是凑了桌麻将聊过吧,十几年了,随便猜猜都能猜出同一个版本?明显是商量过的,反正全赖在王戎头上就行,死无对证。”

祝千枫也有顾虑,因此早做过安排,有点为难地解释:“应该不会,半坡岭的命案没公开,我们也是私底下让便衣去的,他们近期没有沟通记录,不会提前串供的。”何况十二年前的王戎如果身上还背着命案,没必要弄得全院人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他们了解的可能性很低。

“那更麻烦,如果他们不知情,却做好统一的准备了,那肯定是在当年就有人给他们想好应付警察的说法了。”

方焰申发现过去的案子越扒越古怪,那个王戎再怎么周全也很难独自处理掉三个病人,可是查到现在,警方始终挖不出和他相关的可疑人员。

他又问祝千枫:“院长呢,你没去找程继恩了解一下吗?”

“哦,还没,他不是关飒的舅舅么……慎重一点,人还在服刑,我专门找时间进去问一趟吧。”祝千枫在电话里停了一下,似乎想想才说出口:“我觉得和程继恩有关的可能性也不大,假设王戎涉嫌命案,而程继恩知情,那他不可能再把自己的外甥女留在医院里了,那时候关飒也是个留长发的女病人,多危险啊。”

方焰申明白他的意思,按照过去的卷宗来看,程继恩纯粹是个传统的老好人,一直被王戎蒙在鼓里,给受害人签过出院证明,最后才发现离开的病人都被卖了。于情于理,那时候王戎第一个要骗的人就是他,所以找他了解到的情况恐怕也有限。

方焰申往外走两步,借着门口的穿衣镜打量关飒。

窗边的人吃了一口东西,明显在出神。她听见舅舅的名字了,目光一闪,但没什么表情。

方焰申叹气,拿着手机说:“你不用有顾虑。”

程家人的关系一直不好,关飒又生病,打小和程继恩没什么感情,后来她还被强制送医,这一切让她恨透了那个舅舅,十二年不看不见,形同陌路。方焰申只记得那时候程继恩在医院的工作很忙,后来开起疗养院,不再回大院住,邻居之间也很难见到。

他关上厕所的门,又和祝千枫聊:“那院长当得太窝囊了,王戎被击毙,但家属不依不饶,必须把程继恩推出去,在当年的形势下为了平民愤,只能把他数罪并罚重判了,所以我觉得以他如今的立场,没必要再包庇和王戎相关的事,没准能问出点东西。”

祝千枫立刻回答:“是啊,一提起院长,那四个人就蔫了,心里有愧。”

方焰申听出对方直打哈欠,估计好几个晚上也没睡踏实,于是问:“祝师傅累了吧?还要忙专案,邵冰冰老惦记着你睡不好的毛病,有空多补补觉,我找别人去监狱。”

祝千枫笑他假客气,让方焰申放心,“不用,现在没并案呢,就凭关飒那些话,咱还是谨慎点吧,自己人去好办事。”

万一他们暗查的事捅到陆广飞那边去了,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查到猴年马月都不知道。

这倒也是,方焰申没再坚持,一口一句“祝师傅注意身体”,聊完就挂了。

时间不早了,他们还要赶去弘光村。

关飒已经打算下楼,回头问他:“程继恩出来了?”

方焰申摇头,看她手腕上的伤口,抓紧时间给她换干净的纱布包扎。

关飒站着不动,等他忙完,好不容易才攒出一个笑,敷衍着说:“哦,你刚才说他名字我才想起来,他还是我舅舅呢。”

方焰申没接话,带她一起下楼。

楼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他回身看她满不在乎的表情,终于开口:“飒飒,有些事换个角度想能轻松很多,你母亲把你送到舅舅的疗养院,是希望让亲戚照顾你,只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谁都想不到,那不是他们的本意。”

关飒摇头,时至今日,要说自己还恨他们实在谈不上,可惜一个人的童年太关键了,那时候受的伤,永远留着疤。

她盯着脚下的楼梯,懒散地往下迈,自顾自地接话说:“是啊,我得这种病全家都遭罪,我活着累,我妈也累,所以她走的时候,我是真替她高兴,解脱了。”随着母亲的离世,她已经把亲人这两个字藏在心里不再提,“道理我都懂,程慧珠是第一次当妈,我那个舅舅也只是个亲戚而已,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义务为我奉献一生,但我经历的噩梦,那些遭过的罪,全都疼在自己身上,我也有不原谅的资格。”

方焰申没有再劝。

话都说到这里了,关飒又开始笑,故作轻松地开口:“我妈走的时候交待过,她安排好她弟弟下半辈子的生活了,不用我管,也不让我再见他。她肯定以为我练散打是为了等程继恩出来报仇呢,和他有关的事都不敢提,生怕刺激我。”

大家都明白,那年王戎之所以在最后关头选择挟持关飒,就是因为她是院长的亲戚,抓了她才好谈条件。关飒那所谓的舅舅一件好事没做,不但没把她的病治好,反而阴差阳错,用一家疗养院困了她半生。

经年的是非恩怨,其实也没多长,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很快两个人已经下到一层。

邵冰冰等在大厅,穿着警服,手里端着帽子,还带了两个协警,站得一脸严肃。

关飒决定做一回体贴的家属,故意让开空间,自己拿房卡去退房。

她靠在前台余光打量,方焰申走过去明显打了个圆场,他支开两个协警,然后不知道和邵冰冰说了什么,把对方气得好几个白眼,矛头明确,指着关飒这里的方向,开口就要吵架。

几句话传过来,关飒猜也猜出来了。

邵冰冰既然能带人来,肯定是想把她强制送医,顺带做个精神鉴定,看看她的话到底能不能信。

果然,对方一句一句冒出来,非要戳人脊梁骨:“方队,我不同意你的决定!关飒精神有问题,而且她明显是自残跑出来的,应该马上送回医院!”

眼看大姐过河拆桥,关飒走过去,毫不客气当面提醒她:“你摸摸良心,昨天要是没我,你自己能那么快进山?”

邵冰冰的愤怒瞬间被点着了,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脸都气红了,劈头盖脸就说:“你?就是因为你!他没枪还敢追人,昨天那可是一帮吸毒的!你已经严重影响他的判断了!”说着她又想过来动手,“不拿警察当回事是吧?我现在就给你拷走!”

关飒插着兜往后躲,她手腕上新伤旧伤一片花,原本表情冷淡,此刻听见这话突然反应过来,怪不得昨天方焰申会遇险。

他当时得知她发病,着急赶回市区,因为有她胡闹的先例,特意没带枪。

关飒抬头看向方焰申,欲言又止。

这一大早可真是热闹,他们门都没出,又平白无故让前台小妹看了笑话。

好在方大队长脸皮坚挺,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抬手把邵冰冰拦下,然后示意关飒先出门上车。

关飒不再争,她出去坐在车里,看见那两个人还在门口对峙,最终不欢而散。

邵冰冰无法苟同领导这次的特殊安排,直言自己不接受和关飒一起外出,所以去分局配合其他工作。

方焰申没有强求,他一个人带关飒去了弘光村。

路上的时候,关飒想问他,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因为她无知任性才埋下了恶果,而此刻因为她的存在,又导致方焰申和队里的同事心生嫌隙。

关飒心里懊恼,她以为自己在帮他,可他们是警察,面对的是丧心病狂的犯罪分子,突**况远非她能想象。在外人眼里,所有的危险不过就是新闻报道上的寥寥几百字,可真实的现场远比新闻残酷,正因为前方有人永不后退,人们看到的罪恶才有界限。哪怕遇上了极端情况,哪怕真枪实弹要人命,颗颗子弹也都要由他们来挡。

方焰申不能出错。

下车的时候,关飒突然开口说:“邵冰冰的顾虑是对的,我不想干扰办案。”她决定独自回去,“我去所里拿车,到家给你报平安。”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骑车。”他已经想通邵冰冰突然闹情绪的原因了,终归不全是因为制度和规矩,只是有些话不能点破,否则大家的情绪都会影响工作,他让她放心,“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了,有信任基础,否则她根本不会放你进来。”

谁知道昨晚的情况实在微妙,容易让人误会。

关飒笑了,她自然心知肚明。

昨晚的方焰申连脑子都没过,他过于坦然,那个态度太伤人,估计邵冰冰一宿都没睡踏实,所以早起发难,非要找茬公事公办。此刻关飒打量他的表情,简直无语了,直男叔叔的世界很单纯,他以为大家都是成年人,个人感情这种事当个段子开开玩笑就完了。

其实把一个正常人逼疯很容易,只需要四个字,求而不得。

关飒有点发愁,越想越觉得人家老阿姨也不容易,冷不丁冒出一句:“叔,你根本不懂,女人心,海底针啊。”

方焰申确实不懂,也没空管她们都在想什么,如今公务在身,道理还是要给年轻人讲明白的,于是他忽然正色道:“弘光村里情况复杂,我们不清楚各家假发厂的内幕,你在村里有认识的朋友,和大家脸熟,说话容易,所以我安排你来,这并不是为了私心。”

关飒犹豫了一下,点头表示自己全面配合。

方焰申顺手给她解开安全带,刚好就在她身前的位置,顺手摸摸她的头。

她心里不好受,疯久了,打小也野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承认错误,只能趁着没人来往的时候,伸手抱住他。

方焰申这回很大方,没闪没躲。

男人一旦脸皮厚了,连不正经都显得镇定自若,他闲闲开口说一句:“这也算袭警啊。”

关飒笑了,觉得耳朵发热,眼眶又酸又涩,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难熬,能让所有铠甲柔软,再硬的心都抵不过一双眼。她老老实实把额头蹭在他颈边,小声说:“叔叔,我错了,我再也不动歪脑筋了。”

这话赶巧,方焰申不知道想哪去了,咳了两声才忍住笑,不劝也不哄,轻轻拍她的后背问:“我上次说什么来着?”

关飒认真地想,眼睛里泛着空朦朦的雾,十分听话地回答:“不许乱咬人。”

他看她一副小猫崽子的表情,直接被她逗笑了,似乎很满意。

可惜关飒也是个女人,都说了女人心海底针,她追他这么多年,哪能让他下套,于是她坏笑着不松手,顺势要亲过去,模糊地在他唇边提醒:“可我记得叔叔还说了前半句……你说咬你可以。”

车内空间有限,她的叔叔就卡在座位上动不了,真被她咬了一口。

方焰申嘴角生疼,一脸哭笑不得,而关飒占完便宜就变脸,长腿一伸,自顾自下车了。

“你也记好了。”关老板潇洒地甩上车门,敲着他大切的车玻璃,一句话砸过来:“我从来不吃亏。”

野猫成精,都是祖宗。

半坡岭的命案已经调查多日,专案组进驻弘光村这一趟总算没白忙。

天气晴好,一过九点钟,山底下的气温也上来了,村里游**的黄狗开始吐着舌头躲太阳。

他们找到了殷大方那伙人的作坊,是村西两间自建的砖房,挤在两排杉树中间,距离他们的出租房步行还有一段距离。作坊门口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装箱,走快了简直看不出这地方还能进人。

关飒一路尾随他们进去,对此见怪不怪,村里类似的小厂子多了去了,根本不用费劲查,铁定不合规。

很快,在警方搜查之下,又在殷大方作坊的厕所里缴获海洛因,他们吸毒时间不短了。

关飒获得允许之后进去查看现场,发现石涛正带人搬墙角的箱子。

她帮忙把品类和订单核对完毕,告诉他们这就是准备发给南安市场的货,然后往里扫了一眼,发现里边密密麻麻全是刚做完的各款假发。这些人吸毒吸坏了脑子,干活毫无条理,每个密封袋不贴标签,出货的时候直接扔在一起,于是她皱眉和方焰申解释:“他们根本没有消毒漂洗的处理设备,基础流程也不达标,所以真人发团可能是收来就直接织了。

作坊里脏乱差的程度超出想象,而且长时间不通风,一股怪味。

方焰申显然也被周遭的环境弄得浑身不舒服,他正用脚尖踢开地上散乱的发网,顺势在墙角找到一叠蓝白色的编织袋,马上叫人拿走和尸体附近发现的进行比对,拍拍手说:“难怪,这地方天一黑,人再吸大了,还干什么活啊,别说带血的头发了,他把手指头缝里边我都不意外。”

胖子在旁边听着,想笑也笑不出来,越想越觉得反胃,出去抽了一根烟。

满地的头发十分闹心,石涛放风回来,晃着腿说:“我要是不来这村,真不知道有买卖是这么干的呢,嘿,怪不得专家说现在年轻人的头发值钱,一根值二十五块……”

他开始卖苦力搬箱子,一边搬一边吐槽,正规厂家做买卖还算造福人类,但就这种小作坊连卫生都不达标,做出来的东西想想都觉得恶心,这不是坑害人民群众吗。

关飒没空听石涛唠叨,跟着现场的警察查看里屋的存货。她问了一圈,发现这地方没有多余的真人发团,只剩下一堆化纤材料,所有真人款式所需要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去找方焰申,和他说:“厂里开工不可能不备货,我估计是他们察觉到有东西弄混了,但这几个人想不起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就把所有的真发都给清理掉了。”

方焰申赶紧把石涛连人带箱子又给喊回来,和他们说:“真人发丝的款式能卖出高价,这伙人吸毒,存在极大的侥幸心理,我估计就算毁了剩下的材料,但已经织好的假发眼看就是一笔毒资了,他们未必舍得。”

关飒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几个嫌疑人行事散漫,根本没有反侦察的意识,只要查清楚一定有疏漏,于是她伸手给石涛帮忙,问他:“我能看看吗?可以把手工织的先挑出来。”

石涛一向对漂亮姑娘态度好,他正愁搬这么多头发膈应人,赶紧申请:“方队,我看单子上数量写着三百来个呢,全拿回去化验太慢了。”

方焰申同意了。

关飒蹲在地上,把其中手工织顶的真人发丝款式分出来,一共三十多个小密封袋,一袋一个。

他就在她身边盯着,忽然低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继恩疗养院里有谁戴假发吗?”

小时候的关飒因为受了刺激,在疗养院里生出很多猜测,所以一直在背地里观察,此刻她想了想,肯定地告诉他:“没有。”

“那有谁会做假发吗?”

关飒想都不想就继续摇头了,那么多年前的事了,根本没人往这一层想,她说:“我只认识一群小孩。”

方焰申不再问了,他顺手把袋子拎起来,挨个对光看。

一共三十多个同款,仔细查看之下果然有问题,很快挑出了一个漏网之鱼。时间一长,人体组织的残留必然腐烂变质,手指隔着袋子捻一捻,里边又有暗色的渣子。

这八成和关飒买回去的那顶假发属于同一个批次,方焰申不让她乱碰,示意先不要激动,把假发交给石涛送走,马上进行化验。

当天的功夫没有白费,调查逐步有了进展,在殷大方的作坊里找到了物证。方焰申马上出去和留守同事通话,加紧对被捕人员的审讯,另外申请通缉殷大方。

这地方虽然不大,只有两间屋,但涉及命案,连墙缝里都不能放过,警方里里外外彻底查过一遍才算完。

关飒跟着方焰申出去,在杉树下边透口气,没一会儿石涛也溜达出来了,蹲在地上开始散烟。

关飒觉得对方一直在打量自己,于是抬眼看过去,她的眼神太直接,很快就把面前的胖子看尴尬了。

对方叼着烟,开始找话题说:“妹子,你真挺横的,我知道那天山上的事了,俩孙子都让你给撂趴下了。”

树底下的二手烟直往上蹿,方大队长养生癖好发作,捏着核桃一退再退,避开风口。

石涛抽烟堵不住嘴,又转过屁股和自己领导聊天:“难怪冰冰姐生气啊。”说着他挤眉弄眼,指指脑袋,又和方焰申做口型,小声嘀咕道:“方队,人看着挺正常的,看不出这儿有病。”

“你那儿才有病。”关飒抱着胳膊靠在树上,开口还他一句:“我是精神分裂,不是智障。”

石涛一口烟呛在嘴里,咳嗽半天。

他们队长笑眯眯地不出声,转着手里的核桃看热闹。

胖子被关飒两句话噎得后背发凉,觉得这姑娘说话像从嘴里飘出来的,大白天让人听着没精神,就和她的脸色一样,浅到极致,了无生气,连太阳都照不透。

他突然想起那些被害人的遭遇,精神疾病,走失被拐,不见天日,最后的结局就是被囚禁残害。如果这场连环杀人案横跨十二年,那关飒就是从人间炼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她之所以执着于旧案,是因为她活下来不光是为了她自己。

石涛咬着烟头有点理解了,为什么他们老大力排众议不惜得罪同事,一定要安排关飒跟过来。

光天化日,人心鬼蜮,一个个没病的都能杀人不眨眼,那在真相面前,有时候疯子的话也得信。

关飒满脸不耐烦,显然不知道胖子闷头想了什么。她大热天迎着风口才觉得凉快不少,身上还是借来的衣服,怎么穿怎么不舒服,于是她找来两瓶水,拿过来分给大家喝。

石涛休息舒坦了,把烟头一扔,和方焰申说正事:“上次从殷大方家里搜出来不少药,队里查完发现了,发来给你看下。”说着他又冲方焰申比划,“有不少治那方面的。”

对面的人没反应过来,顺口就问:“哪方面?”

关飒正伸胳膊递水,这角度探头能看见手机屏幕,她扫了一眼,淡定接话说:“治疗男性性功能障碍的。”

石涛盖住屏幕装傻,看看她,又看看方焰申,然后咧嘴笑,假装自己没听懂。

关飒仰头喝口水,觉得他们大惊小怪,甩了一句:“没吃过还没见过么。”说完扭头走了。

“不是,怎么见过的?”石涛对着那些男人用的药,一瞬间百感交集,“方队,你不会也有这问题……才不想耽误人家姑娘吧?”

方焰申微笑着,看起来完全不生气,他掐掐他的胖脸蛋问:“脑震**好了吗?”

胖子咽了下口水,颤声说:“好了。”

方焰申抬手学他刚才的动作,戳着他脑袋瓜子遗憾地说:“那完了,真是智障,一心求死,我成全你。”

石涛怕挨揍,嬉皮笑脸赶紧改口。

对面的人没空和他胡扯,示意他想想被害人的情况,女性死者都没有遭到性侵,他说:“很有可能凶手碍于身体限制,心理出现问题,把这种念头转嫁到对头发的臆想上。”

石涛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之前他们在殷大方那伙人的住处搜查非常仔细,连垃圾筐都没放过,印象中他见过一张被揉烂扔了的单子,是张女人的孕检记录。他一时有些疑惑地说:“但法医那边目前没发现有死者怀有身孕,这……他算治好了还是没治好啊?”

方焰申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想点有用的,“现在看,此前的线索都指向了殷大方这伙人,但被害人被他们关在什么地方了?他的窝可不少,不只这两处。”

路边的碎纸盒子扔了一地,正赶上天干物燥的节气,方焰申替他踩灭地上的烟头,然后才说:“那就继续挖,让技侦的同事抓紧,挖到老窝为止。还有,把村委会那个老胡叫过来,继续问。”

眼看快到中午了,警察叔叔还有事要忙,关飒和他们打招呼离开,自己去找李樱初。

李家也在村西,距离殷大方的出租房隔着五六户人家。

关飒过去的时候小院关着门,但没上锁,看起来有人在。她喊了几声没人回答,于是自己进去了,发现李樱初躲在墙角。

角落旁边是个柜子,挡光之后有了黑漆漆的尺寸之地,几步之外就是艳阳,可这屋里的人脸色萎顿,瑟缩着不敢抬头,仿佛从未见过光。

关飒不敢吓她,走过去慢慢把人拉起来。李樱初坐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板凳上,看这样子,大概中午正打算择菜,一听见外边有人来了,只记得抱着洗菜盆就往暗处躲,两条长辫子散乱,在墙上蹭出一层灰。

这明明是一个活到二十多岁的人,却连下意识的反应都像只被虐待过的狗。

关飒心里难受,却不敢表现出来。

李樱初显然被这两天村里的事吓坏了,关飒只能好言好语劝了两句,让她别怕,把菜盆都拿到桌子上,挪到亮堂的地方。很快对方镇定下来,穿着洗褪色的上衣,对着好几颗大白菜扒叶子,急着问:“到底怎么回事?先说抓了吸毒的,又说有人死了?”

关飒看她虽然害怕,乱七八糟联想出了一堆,但情绪还算稳定。她不提命案的事,只把事情推到聚众吸毒上,顺势打听说:“殷大方你认识吗?”

李樱初忽然抬头,手里的菜叶都掉了,愣愣地回答她:“认识……我认识啊。”说着眼眶就红了。

她把一切都告诉关飒,她确实认识殷大方,两家都住村西。那个混子早两年就盯上她了,那时候李家的厂子还没招人,平时只有李樱初自己独来独往,被他纠缠骚扰过几次。她躲过闹过,后来殷大方发现她有抽搐的毛病,村里人闲话又多,他开始嫌弃她是个疯子,此后再也没来过。

据她所说,殷大方是个变态,脾气非常差,平日里几乎不和人说话。

这些艰难的境况过往无人提起,关飒此刻也是听了才知道,不敢再往下细问。她知道李樱初生活不易,看她又哭了,就去厨房找来毛巾,沾水想给她擦擦脸,往回走的时候又看见了厨房地上的涂料桶。

李樱初的垃圾很多,总要攒到满了才去倒,今天桶里层层叠叠都是废弃物,已经快溢出来了。

关飒心里一动,突然想起自己上次来时看到的,于是停下翻了翻,里边果然又扔了针头。她脑子里蹦出殷大方吸毒的事,心里紧张,趁着外边没动静的时候,弯腰继续翻。

桶底有药瓶,关飒抓出来正要看,一侧却有人挡了光。

李樱初笔直地站在厨房门口,满眼通红,眼角的泪珠还在往下掉,可表情却似乎在笑。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和后边墙上的画册一样,经年累月,连棱角都没了。

关飒没说话,干脆当着她的面直接把垃圾桶翻倒在地。

对面的人开口问:“你怀疑我,怕我也吸那玩意?”

关飒攥紧手里的药瓶,同样反问她:“所以你知道殷大方吸毒?”

“住得近的人都看出来了,他们大半夜又哭又笑的,比发疯还可怕,都说是吸大了,我也不懂。”李樱初脸上的笑意没了,眼泪更多,骤然涌出恐惧的目光,又喊着解释:“那只是药而已……我跟他没关系,他想睡我,可我没答应,我不脏!”

面前的人开始胡言乱语,情绪异常激动。

关飒赶紧查看垃圾筒里的东西,所幸都是些常见镇定用的精神药品,是她多心了,还把李樱初弄得疑神疑鬼,她只好岔开话题把人哄好,两个人一起做了午饭。

李樱初这两天精神涣散,吃完饭也不着急收拾碗筷,就坐在椅子上愣神。

关飒原本打算走了,又看她一个人恍恍惚惚的不太放心,于是打开了厨房向后的窗子通风。

李家的后院依旧堆满了东西,棚子底下囤积的菜时间长了,开始招苍蝇,显然独居的人根本来不及吃,眼瞧着没两天就烂了不少。

关飒一直很纳闷,正打算问问她为什么喜欢囤菜,还没她等开口,李樱初似乎回过神来了,试探着问:“我能帮什么忙吗?你的警察叔叔是不是来村里了……所以你也来了。”她一脸羡慕,喃喃地说,“我羡慕你,清清白白,敢爱敢恨,能为喜欢的人勇敢活着,真好。”

这话说得好像她们谁都没长大,还是能凑在一起分享秘密的小姑娘。

关飒笑了,和她开玩笑说:“是啊,我清白又勇敢,结果人家铁肩担道义,根本没打算和我在一起,是我自己发了半天疯才追来的。”她想到方焰申他们下一步的方向,又问李樱初:“你知不知道殷大方有什么藏东西的地方?比较隐秘的。”她不想牵扯命案吓唬人,故意把话题往他吸毒的事上引,“他家和厂子都搜过了,应该还有别的地方,可能只有村里人才知道。”

李樱初满脸茫然,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十分懊恼。

关飒又问她那些药的事,“你从哪里开来的镇定?”

“诊所。”她一怔,突然想起什么,又和她说:“殷大方有一次和我提过,专门开药太麻烦了,他有弄精神病药的渠道,只要给钱就可以快递过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吸那些东西有关……他只和我提过一次,我可不敢,没理他。”

他果然有办法弄来管制药品,关飒迅速把消息发给方焰申。

屋子内外的门窗开久了,风渐渐大了,吹得后院的窗口隐隐作响。李樱初神经敏感,很怕这些古怪的动静,她时不时就往厨房瞟,终究坐不住去里边关窗,很久都没出来。

关飒也不知道对方忙活什么去了,她自己心里装着十二年来混乱的线索,于是提高声音,和厨房里的人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疗养院,我曾经跟你说过有个地下室,可你总说是我的幻觉……”

话音刚落,外边突然传来喊声。

关飒的思路被打断,想看看是谁来了,回头却愣住了。

瘦小的一团人影藏在厨房门边,好像是突然出现的,又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李樱初拿着菜刀,无声无息的模样最容易被忽略,却又无处不在,她一声不响地站在暗处盯着她。

关飒猛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一墙之隔,炎炎夏日,可惜风吹久了,空****的屋里永远透着冷。

小院有外人闯入,场面混乱起来,屋门大开,日光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李樱初脸色泛红,握着菜刀不断后退,尖声喊起来:“你们要干什么?我没病!我不走!”她猛然见到外人,就像是突然见了鬼,担心自己被强制送医,嚷嚷着闹起来。

关飒发现进来的都是警方的人,示意李樱初冷静一点。

很快方焰申进屋了,他没顾上和关飒说话,先冲过去把李樱初手里的刀夺下来,然后把关飒拉到自己身后,提醒她小心。

关飒来不及解释,只能在他身后小声说:“我没事。”她解释李樱初是个病人,一惊一乍是老毛病了,绝对没有恶意,“我俩中午聊得挺好的,你们一来,吓到她了。”

很快外边又进来三四个人,一路陪着方焰申的就是那个姓胡的瘦老头,还有几位大概都是村里的干部。关飒反应过来,帮助大家分散李樱初的注意力,又提醒他们不要有恐吓行为,“她有癫痫性精神病,害怕生人。”

方焰申仔细打量李樱初,示意关飒说:“这里交给我们。”他看她扭头就走,想了想又喊道:“别走远!让我能看见。”

关飒瞪了他一眼,心里腹诽,什么年纪就像个老头似的天天瞎操心。

她出去搬了个凳子,就坐在院门后的树荫里,老老实实地表演起了“重点保护对象”,顺带偷偷观察屋里的情况。

李家今天站了一屋子人,打从盖房那天起就没这么热闹过,此刻已经连屋门都关不上了。

老胡在厅里乱晃,终于想起要控制局面了。

他笑嘻嘻地表达大家来例行问话,像哄傻子一样哄李樱初,说他们都是好意,但因为事态严重,眼下涉及命案,挨家挨户都要巡访,需要她配合。

这话显然太官方了,别说李樱初,连关飒都不想理他。

果然,里边的人开始尖着嗓子大喊大叫:“命案?杀人了?谁干的?你们别过来,不知道……我不知道!”

老胡赶紧模糊焦点,让她平复情绪,又解释来意,因为她认识殷大方,所以警方需要从她这里了解情况。

关飒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看这意思,老胡开始见风使舵,他生怕连累自己,打定主意抱紧专案组的大腿,把左邻右舍的传言都和警方说了,带着大家直接找上门来。只是李樱初的状态不好,胡思乱想开始哭。大家轮番哄劝,好言好语地问,她只能哽咽说话,内容颠三倒四,这种精神状态之下,李樱初能提供的线索实在不多,但基本证实了殷大方确实有能力控制病人。

这一场闹剧最终随着李樱初的哭喊落下帷幕,当天下午,方焰申带人把附近的情况重新摸查了一遍。

殷大方的房子都在明面上,门前人来人往,不符合常年不见天日的特征,更不可能是案发现场,显然他还另有秘密。弘光村没有太多现代化设备,入夜之后按照农村的习惯,家家户户睡得早,路上人很少,这些客观条件导致殷大方很容易隐藏自己的行踪,平日里根本没人特意关注,即使反复调查,还是没能找到囚禁被害者的地点。

直到天都黑了,终于有了一点好消息,他们在最新发现的物证上查出结果,假发上的部分发丝同样来自被害人徐有珍,而作坊里假发的生产过程都是多人参与,这证明了所里关着的那二位必然是同伙。

陆广飞这边同样没闲着,他守在所里盯审讯,来回施压。没想到被抓的那两个人心里有鬼,眼看警察查到假发上,自知迈到绝路了,竟然横下心,怎么审都不肯松口。

这一夜实在不好过,弘光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方焰申抽空下楼,开车把关飒送回招待所休息。

她可算知道他们这行有多虐了,一整天下来,她只是协同办案,大部分时间都是等着配合,但熬到凌晨时分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可想而知一线刑警平日有多辛苦。

她在办公室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眼看屋子不大,内外都冒烟,那些连轴转的人只能靠烟提神,于是一群男人快把楼都抽成大烟囱了。

方焰申一喊她,她立刻跳起来跟着往外跑,只想透口气。

回去的路上总算能放松一会儿了,但关飒的思绪却静不下来。

她头疼的问题又犯了,于是懒得说话,靠着车窗扭脸看开车的人。

路灯晃过暗黄色的光,方焰申脸上明明灭灭,却始终神色温和。她一时想得远了,人生这条路,从遇见他开始波折动**,但她记忆里的方焰申总是和此刻一样,让人看着他就觉得安心,这世界虽然糟糕,但有他在的时候,一切就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人见过风浪,知世故而不世故,是种难得的豁达,方焰申的眼睛里永远没有那些生生死死的噩梦,哪怕是穿越火海那一天。

她盯着他那道疤,一语不发。

方焰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一副老干部做派:“马上要通缉嫌犯了,涉毒一条线上的人都要查,还有那些管制药品的来源,事情太多,你跟着我们熬不住的,回去睡一觉,明天邵冰冰会把你送回市区。”

关飒不再多问,谁都没空死矫情,她顺手又往方焰申的上衣兜里摸,把他的核桃拿出来,对着光看。

难得的野生闷尖狮子头,据说早年只有三棵树上能结,都是百年老树。方焰申收到它们之后喜欢得不了,从不离手,这么多年下来依旧仔细,直到把两个核桃盘到润如琥珀,蜡质皮色完美,可惜为了给他挡灾救命,其中一个已经有了条大裂口。

她摆弄着核桃和他说:“破相了,送我吧。”

方焰申眉头一皱,立刻吝啬起来:“不行,这是我过命的兄弟,人在它在。”

“我就要一个。”关飒玩上瘾了,和他耍赖,非要让他割爱,“坏的给我,你留着好的。”

“这是一对儿,配核桃有讲究,六面一致,好几百个核桃里要凑出分毫不差的可不容易。”他手指敲着方向盘看她,得意地说:“一对儿,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烂了碎了也得凑一起,少一个都不行。”

她嫌他抠门,原封不动给他塞回兜里,接话说:“是,好不容易凑上的,死也死一起呗。”

他开着车没过脑子,“嗯”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又看她,“什么生啊死的,犯不上。”

关飒脸色恹恹地没精神,靠着玻璃笑笑说:“想多了吧,我跟你凑不上,差辈儿了。”说着她的手指却不安分,勾他下巴端详,今天的警察叔叔已经熬出一片胡茬。

关老板睚眦必报,不给核桃就嫌他老。

他看向后视镜,还真是折腾到没人样了,于是清清嗓子又说:“那就多听点老人言,回去之后不许骑车,不许随便往半坡岭跑。”

关飒嫌他啰嗦,抬眼看向窗外,实在没力气再和他斗嘴。

开往招待所一共二十多分钟的路,很快就到了,今天已经是后半夜,路上没人烧纸,楼上窗口也全黑了。

关飒下车,方焰申突然又想起什么,开口嘱咐她:“你的朋友和殷大方走得很近,如果她想起什么线索了,随时告诉我。”

她觉得他今天格外关注李樱初,但对方的精神状态堪忧,根本指望不上。

如他所愿,关飒被安全送回了家。

一连数天,她在梦里又成了当年的小疯子,追着王戎拼命走楼梯,睁开眼却还是自己的房间。

这梦和现实同样离奇,梦里的关飒恨不得立刻逃出疗养院,醒了却想要回去。她的病情影响神经系统,也影响了记忆,于是很多过往在回忆里变得模糊不清,连梦都无法开解。

专案组的人完全扎在案子里,方焰申根本没时间和关飒联系,她也没能收到有关案情的消息,于是生活又退回到了恒源街。假发店继续营业,她和那些假人又混在了一起,日复一日,街道两侧的车都停满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却没有什么新鲜事。

很快到了六月中旬,敬北市的气候还算不错,夏初时节无风无雨,市区暴晒了几天,气温彻底飙升,连风打在身上都烫人。

关飒家里所在的小区种了不少棣棠花,在门边开出一丛又一丛火焰般的山吹色,静下来就能闻见丝丝甜香。老孟很喜欢那花,经常搬着椅子去看花喝茶,老头还是老样子,偶尔溜达去菜市场买鱼,每天盯着关飒吃饭吃药,日子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随着她手腕上的伤口逐渐愈合,再次重写。

一旦远离弘光村,那些带血的假发仿佛又成了幻觉,只存在于关飒的脑海中,她渐渐开始恐惧这种认知,直到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那又是一个深夜,十二点之后各家各户早已收摊,整条恒源街总算安静下来了。

关飒洗完澡躺在**玩手机,发现李樱初竟然还没睡。

对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紧张,重复地说关于殷大方的事,她想起他有一个躲债的地方。

关飒从**坐起来,让她马上说清楚,可李樱初病态地呓语,说自己被人盯住了,谁也不敢信,怕被当成疯子送走,求她来找自己,她害怕。

关飒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犹豫,忽然听见那边李樱初那边又传来惶恐的哭声。对方的情绪非常不好,再这样下去发病了都没人管,关飒心里不踏实,答应她马上赶过去。

好在是深夜,老孟已经睡沉了,屋子里安安静静。

关飒溜出去拿自己的车,刚推到路边却看见路口有人,有辆扔在路边好几天的轿车,原来里边一直有人在。

车上的人是邵冰冰,但关飒来不及错愕,因为对方一直盯着她,来者不善,她握着车把问:“你监视我?”

邵冰冰晃着手铐,明显是熬了好几天,熬到脸都发暗,冷冰冰地拿话噎人:“这可不怪我,是方队了解你,知道你待不住,早说给你关精神病院去就行了,多省心。”说着她停在重机前边问:“是你自己老实回去啊,还是我给你拷回去?”

“就凭你?”关飒看见手铐就不痛快,忍无可忍,二话不说骑上车打算硬闯。

邵冰冰拦腰把她往下拽,到底是个女警,动起手来半点危险都不顾。关飒一时失去平衡,被迫松开油门,邵冰冰立刻横在车前不让,低声警告:“我的任务就是盯紧你,不许你离开恒源街,必要的时候我可以采取强制手段!”

关飒心里惦记弘光村,此时此刻她和一个警察当街打起来毫无意义,最关键的是关于嫌犯的线索,于是她熄火下车,示意邵冰冰松手:“我朋友那里有殷大方的消息,很可能涉及他藏人的地点。”

邵冰冰干脆利落地点头:“李樱初是吧?也是个精神病,和你一类人,装疯卖傻很可疑,这事轮不到你去。”说完她开始通知队里的人,尽快把李樱初带走协助调查。

关飒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李樱初不能和陌生人沟通,一旦被刺激之后什么都说不清楚了,反而麻烦,何况关键时刻对方只愿意给她打电话,她不能辜负朋友的信任,于是她当下冲过去要抢邵冰冰的手机,对方避开,关飒不肯示弱,两个人当街动手。

关飒觉得她可笑至极,“就因为有你这种人,十二年的命案都没人查!”

“别耍混,我知道你为什么缠着方焰申。”邵冰冰对她早有提防,反手把人扭住,“他救了你,可你想想,谁会喜欢上一个精神病?这么多年下来,他见过你几次?他出生入死的时候,你只是个疯疯癫癫的蠢丫头!”邵冰冰故意刺激她,趁关飒情绪激动的时候突然出手,把她直接按到了车前。

关飒可算听明白了,这位大姐最近是一头扎醋缸里了,公私不分,动机可耻,于是她抬头,冷冷淡淡一张脸,瞪着她还在笑。

邵冰冰更加来气,死死压住关飒不许她动。

被制住的人今天没戴假发,脑后烧伤的痕迹暴露在外,十分明显,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关飒反身对着邵冰冰的脸唾了一口,她当然没空陪她演好人,于是句句撕破脸,“这算公报私仇吧,你也配当警察?”

她越说越难听,身后的人干脆利落拿出手铐,背拷住她的双手。

关飒一碰到那该死的玩意就出现应激反应,很快不受控制。

她想起自己夜里被锁在床柱上的情景,于是死命挣扎,只换来邵冰冰的冷嘲热讽:“你有病就该去医院!四处乱跑只会害了方焰申,他一沾上和你有关的事就开始犯错。”

车上的人疯狂咒骂,回身还要踢打。

都是女人,邵冰冰该动手的时候一点没含糊,直接照着关飒的腘窝就是一脚,让她腿软摔在车上,又扔话过去:“方焰申是不是告诉你,他出案子时眼睛受的伤?”

四下一片死寂,人心深处的幻觉却像是突然复活,凭空而来一双眼。

周遭的一切瞬间真空,随着这句话,关飒开始透不过气。她用肩膀撞开身后的人,咬着牙问:“你什么意思?”

“那不是工伤。”邵冰冰把关飒制住,随手将她的车也扶到路边,然后把人拽到自己身前,清清楚楚说给她听:“五年前,方焰申离队期间,大半夜一个人跑去急诊,还不肯通知家属。医院里的人紧急联系局里的同事,我赶过去等了一夜,他满脸是血,差点就瞎了。”

随着她的话,关飒的呼吸越来越快,脑子里的人眼逐渐崩裂,那些血真实而温热,一股脑全都溅到了她身上,很快她近乎窒息,冷汗滚着眼泪往下掉,整个人顺着车身瘫软下去。

邵冰冰不肯放过她,蹲下身拎着她的铐子,越说越觉得可笑:“你不是想要真相吗?我告诉你!”她把关飒架起来,逼她一字一句听清楚:“我过去一直纳闷,方焰申特警受过训,谁能把他伤成那样?直到你出现,我总算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人活活打断眉骨?是因为他压根没想还手。”

邵冰冰好像尖锐地又骂了什么,一句又一句“疯子”,专门挑难听的话泄愤,可惜关飒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眼前开始不断涌现幻觉。她第一次发现恒源街这么长,长到循环往复,无数个红绿灯毫无出口。她挣扎着转头,又看见街角,那里是小区的院门,铁栅栏里开出了一丛棣棠花,夏夜风过,花朵扑簌簌地飞舞,像是夜里沉默燃烧的焰火。

关飒双手被拷,很快人倒在地上,却还在发狠,她执拗地开始爬,一路向着幻觉里的火光爬过去。

那天夜里,她终究没能离开恒源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