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地球是运动的,所以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处在倒霉的位置上,以身犯险这事也差不多,就比如方焰申,绝路闯多了,躺着等死也没那么容易。

那把要命的钢刀一刀扎在他胸前,却没见血,第二刀根本没能落下来,在半空之中就被人踢飞了。

关飒冲过去的时候,方焰申正倒在地上,好死不死地捂着胸口。

那一瞬间周遭真空,她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又急又怕,于是对着持械行凶的瘾君子一记飞腿,然后勾拳把他脸都给揍歪了。

对方很快惨叫着摔在地上,关飒又踩上身边的石头,蹦上另一个帮凶的肩头,勒住他的脖子,直接把那人也撂倒在地。

整个过程里,她都忘了自己还穿着三院标志性的住院服,可怜那身蓝条棉布的衣服弱不禁风,导致这场动作戏颇有难度。

“方焰申?”她把人都打趴下之后才觉得慌,但脸色还算镇定,发现他似乎没被捅伤,于是冲过去拉他。

地上的人终于缓过一口气,眼睛也好多了,于是从胸口的兜里掏出两个核桃,其中一个正好被刀扎劈了,碎了一半。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玩核桃还能救命。

“值了。”方焰申把那两个英勇救主的核桃塞回去,还有心思逗她说:“不枉我疼它这么多年。”

关飒实在是笑不出来,站在他身边,直到所有感官归位,血继续流,心继续跳,她这才觉出手腕隐隐作痛,还是用力太过。

方焰申凑过来摸摸她的头,示意自己没事。自从关飒长大之后,英雄救美的情节就不太现实了,他腆着脸获救,还表现得十分从容,爬起来给她鼓了一下掌,迅速过去把那两个玩命的孙子给铐了。

关飒站在旁边不出声,看他例行公事。

方焰申劈头盖脸冲那两人一通骂,为了把人给镇住,两脚踹过去,结果他一松劲,忽然有点站不稳,扶着树才缓过来。

她没忍住,追着问他:“腿疼?”

方焰申不但腿疼眼睛也挺疼,但脸上还能乐得出来,嘴角一勾就说:“没事,爱笑的叔叔运气不会太差。”

嘴这么贱,救他多余。

关飒不理他,她人瘦,一动就在衣服里晃,此刻过去扶着他,两个胳膊看起来还没地上的棍子粗,可惜一动手就现了原形。

草长莺飞的日子,他们公务缠身在郊区追毒贩,关飒却突然出现,她是铁了心要蹚这次的浑水,而意外突如其来,再加上她对这个案子的执拗,一切都和方焰申的预想相悖。

十二年之后,一切俨然失控。

谁都没说话,方焰申目光严肃,一脸正派。

她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方大队长又要教育人了,反正说来说去都是涉案危险那点老黄历,她不想听,于是报以更直白的目光,活活把他的话给堵回去了。

关飒今天虽然冒险,但所幸及时。

她完全是一路追上山的,此刻裤腿上全是草沫子,她毫不在意,凑近掰过他的脸,要看他的眼睛,完全不考虑场合。

方焰申无奈,抓住她的手把人护到身后,让她避开那两个涉毒的家伙,又问:“你怎么上山的,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警方已经封锁半坡岭,弘光村是重点排查区域,现在不可能有人随便出入。

“追你的人不少,男的女的都有。”关飒口气不屑,话里有话。

她甩开他,回身叫人,山上弯弯绕绕都是林木,太容易丢,她按约定吹了几声口哨,示意自己的方位,很快附近的人都听清楚位置,一起赶过来了。

方焰申发现来的人竟然是邵冰冰,他确实没想到关飒遇见她了,而且以他们娇花的脾气,冒险把关飒带入封锁区可太令人意外了。

邵冰冰急得脸都白了,这一路翻山越岭没少遭罪。

她跑过来看见方焰申没事,总算踏实下来,没好气地瞪着他,指着关飒就说:“我从分局出来,正好遇见她,这疯丫头骑重机硬闯警戒线,被封路的人拦下来了。”她一边说一边配合协警,把地上的涉毒人员背铐扭在一起,确定对方不会挣脱之后才起身,继续说:“我知道关飒有能力自保,万一出事还能帮忙,所以编个借口,把她弄进来了,不然她今天妨碍公务,还得让人拘走。”

她们刚到山脚下就听说出事了,立刻进山分头找人,邵冰冰和那两个协警相遇,直到听见打斗声音才找过来。

关飒不打算卖乖,顶着邵冰冰的话就接:“要是没我,你一个人扎进山里,和他刚才的下场也差不多。”

“你!”邵冰冰急了,一看她就来气,“我知道你有病,不跟你计较,别来劲啊!”

方焰申勒令两个人都闭嘴,又把邵冰冰拉到树后说话。

关飒没兴趣围观,自己在附近转了一圈,把地上扔着的木头棍子捡起来。

半坡岭这鬼地方全是野山头,她虽然来过很多次,但真正上山也是头一回,没想到山里这么热闹。

方焰申自然没心情站在半山腰上和邵冰冰争论对错。

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意外,他和山下通报此地位置,又安排邵冰冰和协警一起押人原地等待。

陆广飞的增援已经在路上,很快就能找过来,由邵冰冰负责和自己人汇合。

“还有一个没抓住,涛子还在山里,很可能有危险,不能再等了,我先往前走。”方焰申说着伸手,让她把枪给自己。

邵冰冰一愣,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能被两个人围了。

今天这事公安都来了,再怎么无法无天的人也知道要顾虑刑警配枪,按理来说不敢随便袭警的,谁知道方焰申抽疯,枪套空空也敢出来追人,简直不要命了。

邵冰冰心里后怕,不敢声张。

她在暗处伸手,迅速把枪塞给他,又考虑了一下说:“我和你一起。”

“不行,今天是老爷们的事,太危险了,你去不了,你就负责把这两个人看好,交给陆广飞,另外……飒飒?”方焰申随口叫惯了,扭头冲外边喊人,想让关飒一起等在这里,跟队里的人下山。

邵冰冰被他这句“飒飒”叫得难受,胸口直冒邪火,张嘴就恶心他说:“叔叔飒飒的,你也不害臊,那年她才多大啊。”

方焰申突然抬眼,平日里大家有的是比这更过分的调侃,但邵冰冰此刻分明看出他认真了。

他把话扔过来,干脆说清楚:“关飒出事那年十二岁,未成年,只是个孩子,这种事不能胡说,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邵冰冰心虚,她的话是说过头了,但其实没这么恶毒,更想不到方焰申走心了,明摆着让话题更加尴尬。

邵冰冰不想辩解,转念想起他说山里危险,于是死活不愿意留守,非要和他一起去找石涛。

这队伍太难带了,没一个听话的。

方焰申心里发愁,好在脸色如常,人还是那个人,连兜里的核桃都还在。他看着不笑不恼,没什么表情,却又分明不似以往,抬眼盯着邵冰冰,提醒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她忽然明白了,恨不得把他的脸皮撕开看看,这男人该明白的时候不明白,不该明白的时候,又比谁都通透。

方焰申加重语气告诉她:“这是我的命令。”

“是!方队。”邵冰冰咬着牙答应,二话不说就退回了原地,反正这么多年下来,她退得太多,不差这一次。

她心里藏着一个人,日日相见,却不能坦白,不尴不尬地和他过了这么多年,同事当得熟络,下属尽职尽职,熬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感情了。

不可说,不能放,也无处藏,最后只能求不得。

他们说话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树后又少了个人。

这回涉毒人员被吓老实了,跑的人是关飒。

中年男女的爱恨情仇实在无聊,她没空欣赏,忙活起了正事。

虽然有协警看着现场,但他们其实没什么主心骨,话也少,于是关飒借机蹲在地上,玩着棍子,学起方焰申。她假意威逼利诱,虽然没能从两个吸毒的傻蛋嘴里套出话,却发现他们眼神一直往东边瞟,剩下的同伙八成就是往那方向跑的。

她抡开棍子探路,一路向东,很快听见方焰申从身后追过来。

他的腿挂彩,这会儿还跑不利落,蹦了两步有点踉跄。

关飒没忍住,回身扶他一把,又抢话说:“我来都来了,你要么现在把我当嫌疑人再铐回去,要么咱俩一起走。”

她一张脸在暗处显得颜色更浅,眼神固执,直勾勾盯着他看。

身后的人出乎意料没有阻止。

方焰申手里拿着枪,腿虽然疼,但这会儿不能让关飒逞强。他把她拽到自己身后,直接向前去,又说:“你跟紧我,如果看见人,马上示意方向,千万别贸然动手。”

关飒低头笑了。

头顶上一片天万里无云,山林里却树荫幽邃,四下时不时一明一暗。

她知道他眼睛伤过,替他留心周遭,嘴里却不饶人:“是,跟紧你,万一有人偷袭,我还能救你一命。”

方焰申回身看她,关飒穿着一件住院服跋山涉水跟着他趟路,于是他脱下外套给她披上。结果祖宗不领情,脾气坏,人倔起来石头一样,非要笑着歪头冲他说:“我这病传染,咱俩今天一起疯。”

方焰申确实无可奈何,如果关飒此刻再乱跑还要出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提醒她把袖子拉下来,“这草剌人,小心脚下。”

她一边照做一边问:“刚才那两个人我好像见过,拿棍子的不认识,但拿刀的人有印象,是不是村西那几家的?”

“对,涛子就是盯西边的时候看见他们跑了。”方焰申一边走一边回头和她说,“村西三户成毒窝了,几个小子都吸毒,家里藏的货也被搜出来了,第一批已经押走两个人了。”

“吸毒。”关飒重复这两个字,并不惊讶。

弘光村里的无业青年不少,人穷惯了,靠着厂子突然有了收入,受不住**不稀奇。她偶然在路上见过有人萎靡不振地乱晃,有几个不正常,年纪轻轻脸上灰败,一双眼睛都像生着锈。

方焰申突然问她:“你认识?”

关飒摇头说:“不知道叫什么,就在路上见过。”她虽然有印象,却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她跟着他走,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一时又想不起来。

半坡岭、弘光村、村西吸毒的小青年……她顺着它们想下去,回忆自己过往进村里的情况,没能找出蛛丝马迹,却想起更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就像眼前漫山遍野的林子一样,拔根草拽到底都能当引线,只是线头太多,究竟能解开什么,反而让人想不清了。

两个人顺着往东的方向走了不过五分钟,满眼还是一人多高的草木,忽然顺风闻见一股恶臭。

方焰申看看四周,脚步一动,附近藏着的蚊蝇全飞起来了。他仔细分辨,表情凝重,忽然握紧枪,按住关飒说:“你在这里等我,别过去。”

满山潮气,可惜已经完全盖不住那股腐烂的味道了。

关飒知道轻重,很快停下脚步,捂着鼻子皱眉。

很快循着这股难以忍受的味道向前走,方焰申在草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老话说得好,天网恢恢,这世上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冥冥之中都是定数。

警方突击搜查弘光村,原本是为了调查连环命案,没想到搜出有人藏毒,紧急追捕村里逃跑的吸毒人员,又在进山之后接连发生意外,最终还是绕回了这起命案。

这一次半坡岭的山北又发现死者,同样被人潦草掩埋。

发现尸体的位置挨着一棵生长高大的杉树,凶手行事并不严谨,一直对抛尸极其没有耐心,因此挖坑也挖得不深,明摆着没打算在深山老林里掩人耳目,看着就像草草撩了一把土,导致原有死者身上破烂的睡衣都露在外边。

方焰申捂着口鼻简单查看,树下又阴又潮,眼看入夏,气温升高,尸体在这样的露天环境下难以保存,他大概扫两眼,已经看见有部分呈现白骨化了,现场很难辨认,死亡时间显然不是近期。从附近残存的衣服碎片颜色来看,这还是个女性死者,虽然尸体的皮肤风干紧皱,但明显能看出缺损部位,同样被割取了头皮。

死者遇害的时间应该早于徐有珍那两人,尸体高度腐败,场面十分可怕。

方焰申不想刺激关飒,叮嘱她站在一旁的松树下等,低声说:“发现尸体了,需要保护现场,你留心四周,别乱动。”他迅速通报山下,派人带法医尽快过来。

树底下的人却好像站不住,关飒扭头四处看,一语不发就往南侧的草丛里走。

她一动,整片草都跟着晃,那方向就是杉树南侧,距离现场只有几步之遥。

方焰申急了,绕开尸体,冲过去拦她,但关飒示意他别出声,抓着他的胳膊往地上指。

草丛里露出一双鞋,分明还有人。

那双球鞋脏兮兮的,颜色却特别,戳在草地里十分显眼。

方焰申一看那黄紫的颜色就认出来了,“涛子!”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冲过去把草拉开,果然是石涛。

胖子脑后受了撞击,倒下去的位置距离尸体不到十米,应该也是一路追人跑过来,感觉不对停下来查看,结果一分心就遭人偷袭,直接被打晕了。

万幸他身上没别的伤处,显然对方急着逃窜也没再管他,打人的木头棍子被甩在了旁边,和关飒手里捡的是同款,分明就是一伙人。

这就有意思了,尸体腐烂外露,附近的草丛里边又脏又渗人,什么虫子苍蝇全被勾来了,而那条漏网之鱼竟然还敢躲在附近埋伏,很可能早就知道这里藏了什么。

凡是白日少有人走的路,大半都有人暗夜铤而走险。

半坡岭只是一座小山坡,连个景点都谈不上,没想到林深露重,秘密却不少。

方焰申查看四周,没有其他异常,于是抓着对讲喊医护人员快速接应。

关飒站起来又往东边看,想想和他说:“我大概知道方向,再往东可以翻山了,下去离扇湖不远,通向南边那几个村。”她并不知道此前扇湖边发现了什么,一边说一边帮他把石涛抬起来,又问:“还追吗?”

方焰申摇头,对方路熟,把石涛撂倒之后估计早就翻山跑了,如今他一瘸一拐,地上还躺着伤员,再冒险追下去没意义。

他决定立即撤离,迅速和山下人说:“石涛受伤,跑了一个,马上封山搜!给周边发协查通报,还有附近高速收费站沿路设卡,守死南北通路!”

整个弘光村被警力控制,入夜之后早早没了灯光。

专案组集中调集附近警力布控,让整个村子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真到捅破天的时候,那些爱看热闹撒泼打滚的老太太全没影了,吓得各回各家。

石涛被方焰申救下山,紧急送去了灵水镇上的医院。

所幸胖子身上的肉没白长,人没事,只是挨了两棍子,砸出轻微脑震**,很快就醒了。当时有人逃窜,情况紧急,石涛急着追捕,没来得及把话说全,后来在医院一醒就能下地了,赶紧把事发前后的情况详细告诉队里。

当时的情况都是凑巧,警方在村西的民房里抓走两个人之后,石涛留下继续搜。

他看见隔壁屋外放着一排鞋,于是随手翻看,发现两双鞋底都卡了不少煤渣子,这让他瞬间想起扇湖勘察时的线索,立刻把隔壁住的三个人叫出来盘问,还没等他拎着鞋开口,那三个人心虚,掉头就跑。

目前来看,弘光村的突破口集中在这伙人身上,不光是涉毒那么简单。专案组为了就近,直接在弘光派出所里审讯两个被抓的嫌疑人,又一直开会到深夜。

没过多久,村里的调查结果也陆续发送回来,涉案人员所住的村西平房是出租房,户主就是那个漏网在逃的人,二十六岁,叫殷大方。另外在山上被抓的两个也都二十出头,是他手底下的租户,也是他前几年从附近招来的帮工。他们除了住的房子,在村里还有个假发作坊。

殷大方会点手艺,村里的生意有了出路之后,他一直以此谋生,而后挣的钱都换了毒资。

这几个人平日里在村里还算低调,但从村里人聊起的态度来看,他们私底下没干好事,早有猜测了。

陆广飞拿着预审口供看,走出来和方焰申说:“搜过他们住的地方,除了毒品,还有那两双鞋之外,暂时没有其它发现。这俩小子平时帮着殷大方干活跑腿,在一起鬼混,坚持说只是去过扇湖,什么都没干,也不知道有人死了,凡是和那顶带血假发相关的事,他们一概不承认。”

当时的情况已经明显了,原本没查到这两人头上,石涛最多只是问问情况,如果他们不心虚,根本就不用跑。最可恨的是,他们还不肯交待殷大方的去向,摆明是吸多了,脑子不够用,还打算玩嘴硬那一套。

方焰申转着核桃在隔壁的监控室里,一直观察里边的人,看看时间说:“继续等,咱们分拨休息。人都扣在这了,早晚都得说,而且这二位大半天没吸了吧,我看左边那个都抖上了,铁打的嘴也扛不住毒瘾。”

陆广飞点头,叫人安排换班,然后和他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下了楼梯,陆广飞盯着方焰申,忽然说:“邵冰冰把你那位……那个关飒,送到一楼的办公室了。”

两个人刚好到一层,方焰申的腿是外伤,问题不大,此刻走起路来还算稳当。他答应着要往办公室的方向拐,拿话堵陆广飞的嘴:“知道,今天严重违反规定了,我的问题我担着。”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动静,陆广飞又叫住他说:“还有一个事,警方的消息村里人知道得太快了,那两个人说是殷大方一大早把他们叫起来,让他们散播谣言,说警察要来封各家的厂子,煽动村民,堵住入口,故意闹事,我怀疑有人提前走漏风声。”

方焰申丝毫不觉得意外,温和地抬眼问:“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问题,因为私人关系,我把案件侦查进度透露给关飒,她又泄密给村里了?”

对面的人没有一口咬定,也有疑虑:“我确实想过,因为关飒开店,还卖假发,又和这村里人有联系,但说实话,我不认为你能干出这么不专业的事来,而且关飒今天突然跑过来,如果她和嫌疑人有勾结,没必要还上山救人。”

方焰申觉得他对自己的评价还算中肯,于是笑了,“我早上就发现不对劲,所有事看起来一波三折,但面上并不是解释不通。”

如果这些人咬定自己在派出所有关系,问出警察巡逻,几个人因为藏毒而煽动村民,这也说得过去。方焰申这一晚上都没有和同事点明疑点,就是因为走漏消息的原因还隔着藏毒,不一定涉及命案,也不一定就是专案组里的人有问题。

陆广飞破天荒没有揪着关飒的事不放,他打算找人再查:“我去联系祝师傅,摸一下这边所里民警的背景,私下找人问话,看看还有没有可疑的情况。”

他突然这么痛快,方焰申有些意外,他扭脸凑过去打趣道:“这么好说话?你是不是准备背后打小报告,让领导直接扒了我?”

方大队长的嘴难缠,再尖锐的话到他这里都能说得敞亮,反倒逼得陆广飞一愣。

旗杆子满脸正直,从不开玩笑,因此认真回答:“我对你本人没有成见,只是你的作风让我很有意见,除此之外,一切都从客观事实出发。”说完他就走了,到外边去给局里打电话。

方焰申撇嘴不理他,快走了两步,小腿外侧还挺疼。他想起自己今天差点让人给捅了,离英勇就义就差一步,越想越觉得可笑。

警察干久了,俗话都说人人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有时候一切都是本能,但什么队伍里都不是绝对干净的,封锁弘光村的消息确实可能是他们自己人漏出去的,原因不明,究竟牵扯到哪一层还不知道,眼下这个阶段只能按兵不动再观察。

他回头又往楼上扫一眼,人活在世,其实个个都是亡命之徒,隔着一堵审讯室的墙,区别无非两个字,善恶而已。

如他所料,那两个瘾君子到午夜时分就熬不住了,毒瘾发作,闹起来都没人样了,开始胡言乱语。方焰申决定让预审的兄弟暂停,毕竟熬鹰的功夫不能省,随时观察找时机再突击审讯,随后专案组的剩余同事都去了分局的招待所休息。

他一路把关飒带过去,为了不显眼,故意等同事都走了才开车。办案期间,人困马乏的钟点,大家都只能抓紧时间休息,很快招待所楼下没人来往,他们正好开到。

关飒的机车被留在派出所了,此刻她正坐在方焰申的车里,一路上安安静静接受安排,也不出声。

方焰申看出她一直在想前后的事,命案已经闹大,瞒着她没什么用,所以他松口,大概和她说了情况。

关飒不慎买到的那顶假发,肯定是从弘光村里流出去的,目前重点怀疑对象就是殷大方这伙人,但还没有实际的证据。

可是有件事很蹊跷,关飒能确定自己和这些人的过往并无交集,“他们的岁数和我差不多,这些人根本没有住过疗养院。”

“查过,确实没什么关系,都是半坡岭土生土长的小混蛋。审了半天,他们对十二年前的案子听都没听过,看反应应该不是装的。”方焰申停车熄火,转头看她:“弘光村的水可够深的。”

“我认识村里人,可以帮你去打听。”

他低头翻,又从车里翻出薄荷糖,一人一颗塞嘴里,看着她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关飒本来还想再聊两句,但看见他下车的时候腿有点不自然,一天下来他就这么硬扛着,于是她没再开口。

她明白,张嘴一句“警察叔叔”叫得容易,这些人背后有多少凶险的过往根本没人知晓,哪怕就是天塌下来,也得有人顶着。方焰申看着永远波澜不惊,都是因为人在长期高压之下被逼着找到自我平衡,事情越乱,越得一步一步来。

他们去的招待所很小,只是路边一栋四层小楼,过去是分局的宿舍改建的,外边对着十字路口,门前有一片空地,正好被用来当做停车场。

夜已深,郊区比不了市里,只有路口有灯,微弱地照着亮。

附近的人还守旧俗,关飒看见有人蹲在十字路口要烧纸,于是飞快往里走,一进门发现邵冰冰在楼下,正抱着一团衣服坐在厅里的沙发上。

前台值班的人是个小妹,已经困得脖子撑不住脑袋,迷茫地打量进来的人,最后才盯着方焰申反应过来了。

先来的同事已经打过招呼了,于是小妹马上伸手拿房卡,招呼着说:“方队,你自己一间,安静。”说着说着,她的目光落在关飒身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好小声问:“呃,这位是?”

关飒偏要捣乱,故作神秘不接话。

身后的邵冰冰走过来,把借来的衣服裤子扔在台面上,盯着关飒说:“你跟我走,把衣服换了,别再穿这身晃悠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病是吧。”

关飒没空和她吵架,对方是今晚唯一的女警,标间里肯定空着一张床,只要邵冰冰愿意当好人,帮方焰申救场,谁都不用搞特殊了。

这可真是体恤领导,忠心耿耿。

关飒心里不屑,脸上冷淡。

果然,方焰申一个眼神递过去,满脸赞赏。

他顺势接过自己的房卡,正儿八经地和关飒开口说:“对,你和冰冰姐一间。”

关飒没有反驳。

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前台外,各有各的戏码。

这下里边的小妹满脸都是疑问,打量他们,不知道该冲谁开口。

关飒一心等着看方焰申尴尬,这事不明不白的,要是不点一句,明天早上肯定传遍整个招待所。

没想到领导终究是领导,演技精湛。

方焰申镇定自若,厚着脸皮冲小妹笑,然后比划着拍了一下关飒,随口介绍道:“哦这个……我带来的家属,你懂吧,正好在附近遇见她了,来看看我。”

关飒开始装傻白甜,但没什么经验,只能委屈巴巴地跟着点头。

前台小妹恍然大悟,就算没懂也得赶紧装懂,于是迅速傻笑,她不方便打听领导的八卦,坐回椅子上继续犯困。

邵冰冰强压着火气,全程瞪着关飒,大声喊她:“走吧家属,跟我回屋睡觉。”

关飒确实回屋了,但没有老实睡觉。

她把住院服换下来,穿着一身明显偏大的长袖上衣和运动裤,浑身别扭。

邵冰冰和她话不投机半句多,自顾自去洗漱。

关飒趁着对方在厕所的功夫,直接溜了出去,等到她在方焰申屋外刷开门进去的时候,里边的人正好从厕所洗完澡出来。

这回警察叔叔是真没反应过来。

方焰申正在擦自己的头发,忽然看见大门开了,于是他下意识觉得危险,出手顶住门,差点把外边的人撞倒。

关飒的手腕撑在门边,伤口处的包扎还带着暗色的血印,她动动手指,示意他别紧张,在门后幽幽地叫了一句:“叔叔,是我。”

他把她拉进来,探头看走廊,确认四下没什么问题,把门关上。

方焰申穿着浴袍,看她一眼,又低头把自己领口拉好,结果对面的小丫头片子就开始笑。

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怎么就关不住这位祖宗了,于是问她:“你从哪弄来的房卡,谁给你的?”

关飒一点都不见外,在他屋里四处溜达,无辜地说:“我去前台要的。”

他太了解她,马上就问:“你威胁人家了?”

“没有,我说出来一趟,没带卡,被锁外边了,你在洗澡听不见,让她把备用房卡给我。”关飒的语气十分真诚:“你自己说的,我是家属。”

绕来绕去,还是他自己挖的坑。

话正说着,方焰申的手机上接到邵冰冰一连串问话,那边已经发现人跑了。

方焰申直叹气,回复关飒没丢,想了想,最终还是发了一句语音回过去:“算了,我自己看着她吧,衣服的事多谢,赶紧休息。”

关飒笑了,借来的衣服是一身鹅黄色,此刻套在她身上实在滑稽。她扭头看见窗边还空着一张床,于是爬上去得意洋洋地仰着脸,挑着眉眼和他说:“是,除了你,没人看得住我。”

方大队长没招了,没人可怪,只能怪自己。他去厕所换好衣服,出来摆着一副“老实睡觉”的表情催她。

关飒抱着膝盖,坐在**,一如既往直勾勾地看他。

她发现男人岁数一大挺有意思,就比如此情此景,方焰申真能绷得住,看不出什么尴尬的表情。他让她快点躺下,要给她盖被子,口气拿捏得分外老成,简直和老孟没什么区别了,“叔今天累了,真没精神陪你闹。”

关飒不出声,突然抓住他的手。她仰脸看他,眼神又蒙了雾,这一夜月光暗淡,她的轮廓瘦而清楚,突如其来,缠着他的手指不放开,像是山里闯出来的精怪。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简直成了无声的角力,但方焰申看见她手腕上的伤,是被他强行铐出来的恶果,于是他先落败。

关飒勾着他的手指,引着他抚摸自己脑后的伤疤,还有那行刺青。

他一瞬间又想后退:“飒飒……”

面前的人眼神固执,松开他低头笑。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怕我勾引你?我一个女的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话题说不通,于是方焰申干脆坐回自己**,关灯就要睡觉。

很快两个人都浸在黑暗里,彼此连表情都看不见,再也不用徒劳开口。

关飒转头盯着窗外,这角度正好对着来时的那个路口。

她有些出神,又听见他在身后叹气。

方焰申在黑暗之中忽然说了一句:“是啊,你什么都不怕,就是我最害怕的事。”

窗外渐渐燃起火苗,有人开始烧纸。

关飒低声笑:“我是个疯子,十二岁的时候就想得到你。”她目不转睛近乎自虐似的盯着那团光亮,有些停不下来:“小孩的天真都是骗大人的把戏,我早早什么都懂了……我要长大,要配得上你,然后不择手段,千方百计地把你留下来。”

遥遥一点路口的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越烧越大。

关飒对着那团火开始发抖,抓紧床单,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那句话:“That a burnt child loves the fire……方焰申,我就是那个被烫过的孩子。”

坠入火海,死而后生,却依然爱火。

夜色长长久久,让人舍不得入睡。

关飒想起那天两个人扭打的时候,那个吻的感觉让人晕眩,她好像被一把推下悬崖,直直地掉入海里,发现这世间无非是一场梦,但因为梦里有他,沉沉浮浮不肯醒。她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挣扎,喃喃地又和他说:“这么多年了,我只能在发病的幻觉里见到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眼里的火还在烧,无休无止。

方焰申并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一直没有打断,再开口的声音透着叹息,他说:“飒飒,那不是幻觉,你生病的时候,我都在。”

十二年间,关飒四次发病,每一次千难万险,他都回来了。

关飒浑身抖得厉害,说不出话。

方焰申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思,不肯参与她的人生,却一次又一次把她从疯溃濒死的状态里拉回来,成为她最后的浮木。他把她推上岸就离开,一句话也不留,如同一簇点燃她余生的火焰,可望而不可及。

关飒看见火光,外界和心底的声音交替出现,离体感浮现,意识渐渐开始不清楚。她看着自己转过身,一路去找方焰申,扑到他身上……这无边的黑暗又成了一片海,她沉溺其中,仿佛能洞穿他的眸子,和他眼中的自己对视,心火如焚。

她开始毫无章法地渴求一个吻,纠缠之间连呼吸都乱了,死死缠着他,“方焰申,你说你欠我的,那就救救我。”

她的病永远不会好,人间水火,非他不可。

方焰申掐住她的腰,把她按在胸口,不许她再乱动,可关飒意识恍惚,完全无法驯服,一到暗处就显形,如同某种撒野的猫科动物,张嘴就咬他的手,急了还要连带他的胳膊一起啃。

他真没见过这么疯的姑娘,一边笑一边抓她,直到把人扣在床和墙壁的角落里。

她挣不过,几乎哭出来:“别想骗我了,这么多年,你如果心里没我,早就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去了!”她脑子里不断浮现那双流血的人眼,和方焰申此时此刻的样子完全重合,于是慌了神,又亲吻他眼角的疤痕,喃喃地问:“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这么对我?”

方焰申压着她的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问她:“飒飒,你想没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回不去了,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他的职业无法顾全个人感情,因为这世界总要有人坚守黑暗的闸门,如果今天没人拦住那把刀,或是在危险关头发生任何一个万一,他就没法回去见她。

没有人天生伟大,只有知道自己会死的人才敢玩命。

方焰申是个警察,他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但关飒不行,她的人生支离破碎,失去亲人,面对疾病的折磨,好不容易才能活下来,再也经受不起失去他的打击了。

方焰申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不能跟着她疯。

关飒几乎被他的话击溃了。

她无法设想方焰申有一天出事的可能性,脑子里轰然炸开,零星的火苗已经在脑子里冲天而起,直接扑灭幻觉中的人眼。

方焰申安抚似的摸摸她的头,觉出她情绪不对,怀里的人浑身发烫,像只盘踞而暴躁的兽,止不住发抖。

他翻身捧住她的脸,逼她冷静下来,手指一碰才感觉出来,关飒满脸都是泪。

“不,你必须回来!”她的恐惧不受控制,歇斯底里,又哭不出声,只记得捂住眼睛,意识里那些微弱的火光被放大到无法承受的地步,陡然哭喊着说:“火,全是火!”

方焰申用被子围住她,抬眼一看,远处窗外星星点点,还有人在烧纸。微弱的火苗被人忽略,却在暗夜里过分明显,成为关飒的应激源,他立刻起来把窗帘全部拉上,拍着她哄:“好了,睁眼看看,没有火了。”

关飒胡乱地擦眼泪,蜷缩在被子里,还抓着他不松手。

这会儿的关老板实在有点狠不起来,虽然往日里动辄就撂倒一片,但刚刚差点发病,又被他一句话吓破了胆,此刻脑子还有点懵,只记得低低开口重复:“我还活着,你不许死。”

他坐在床边忍不住笑,小姑娘还是没长大,于是他找话去安慰她:“逗逗你而已,警察叔叔都很厉害的。”说着他凑近去看她,又故意每个字都蹭着她耳边说:“从哪儿学来的,天天往人身上爬?”

屋子里始终没开灯,关飒脸上发烧,她觉得自己像被闷在温水里的青蛙,而方焰申几个字就能添把火。

他不动声色地扣着她,让她憋着气,心里不上不下,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这人得了便宜还没完没了,丝毫不觉得害臊,警告她说:“小猫崽子,咬我可以,不许咬别人。”

关飒的注意力被分散,实在听不下去,磨牙瞪他:“咬你算轻的,恨不得咬死你!”

身边的人躺平了,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想我死的可不止一个两个,你边上排队去吧。”这话听不出情绪,很快还给她摆事实讲道理,“今天不也是么,如果你们没去,我八成就和涛子一起趴草里了。”

关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眼睛盯着墙,模糊看着黑乎乎的一团人影,连呼吸都挤在一起才踏实。

他说:“飒飒,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关飒一动不动地躺着听,既不意外也不伤心,只是觉得可笑。

“干我们这行的人,每隔几天都能看到同事殉职的通报。我算命大的,到今天还能平平安安知足了,想你的时候还能去见见你。”方焰申的手摸索过来,扣着她的指尖,掌心温度像涌动的浪潮。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也看见了,我眼睛的外伤拖得太久,医生说眼底深层出血……总之一直没能吸收,估计要做手术,也可能哪天就看不见瞎了。”

他还有心情边说边笑,余下的话不用再解释。

关飒明白,如果一切都按原有轨迹继续下去,方焰申还有放弃工作认命的机会,但偏偏命案发生,竟然还与十二年前相关,人心世情,他没有一样放得下。

困在过去的人不只是她,还有方焰申,案子一天不完,真相就不能得见天日,隐藏的死者无以告慰,而他当年失误的负罪感也无法获得开解。

他是警察,而她是唯一目击死者的证人,他们隔着那场烧掉真相的大火,不可能坦然相对。

他有他的使命,最后一案,不破不还。

关飒一瞬间想通了这些,反倒释然多了。

她伸开自己的手指,回握住他说:“没关系,瞎了我养你。”

警察叔叔开始笑,越笑越停不下来。

关老板冷冷淡淡“哼”了一声,又扔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查清楚。”

有时候人的退缩并非恐惧,而是因为承担了太多,才会止步不前。

方焰申低头吻她的额头,示意彼此都不要再开口,“睡吧,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