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楼这几天工作氛围一直很浮躁,员工之间互相捕风作影传播小道消息,小道消息的中心是“魅人”影楼即将被卖掉。这个消息来的非常突然,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韩冬偷偷问过毕赛男消息是否属实,毕赛男属于影楼老员工,又是管理人员,消息显然比他们这种普通员工要准确。
毕赛男的答案是肯定的,不过她补充说不是老板主动要卖,而是有人出高价买,老板低挡不住高价**,已经有松动的意思。双方已经进入深层谈判阶段,只有到最后拍板阶段才会公布消息。
“魅人”影楼在行业内并不算出名,规模也不大,在北京有十家门店,品牌优势并不明显,也没有特别独到的东西。有人主动出高于市场价很多的价格来收购“魅人”影楼,让韩冬挺奇怪的,这不符合常理。
卖不卖影楼跟韩冬关系不大,他关心的是影楼卖了之后,他们这些员工的去留问题。他知道不少被卖掉的企业跟着就要面临裁员,调整业务方向等问题。韩冬找份工作不容易,特别珍惜现在的一切,所以他特别关注影楼这一变故,他可不想再回去遭过去的求职罪。
工作时间,只要不出外景,韩冬就跟其他化妆师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去留问题,在北京这种生活压力特别大的城市,没有什么比职业前途更让人操心了。老板不对外放出准确消息,员工心里就没底,有同事已经开始在网上投简历,物色下家工作。
特别是化妆师这种岗位有限的工作,如果失业,通常需要几个月甚至半年时间来找到合适的新工作,适应新工作又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大家更不希望影楼的命运横遭变故。
韩冬这几天跟毕赛男联络非常勤,遇到休息空挡就给毕赛男发微信,焦虑情绪在毕赛男面前一览无余。
毕赛男拍胸脯向韩冬保证,“你真失业了也别担心,还有我呢,你不知道IT行业可是目前最热门的专业,我能养你。”
自从跟米小淘分手后,韩冬心理上受到刺激,对这类问题特别敏感,谁提这问题他就觉得在嘲弄他,印象里是那家高档私人会所,他砸翻一桌奢华美食,阎立本对服务员说:“打坏的东西都记我账上——”
这一幕一直是韩冬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
所以找到新工作后,韩冬一扫过去的花花公子生活习惯,在花钱上已经懂得节制,很少流连娱乐场所,用他妈的话说,已经是个能过日子的人。这一年来他还存了一笔钱,过节给他爸妈打了几万块钱,二老高兴的不得了。韩冬爸妈在小县城都是吃公家饭的,家里生活一直不错,不愁吃穿,那些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儿子毕业这么多年,第一次给他们钱,这是一件意义非同凡响的事。
一贯对儿子要求苛刻的韩父给儿子打来电话,没话找话说了半天,韩冬都快不耐烦了,韩父临要挂电话才说:“儿子,你长大了,爸爸感到很高兴。”
那句窝心之语让韩冬也愣了,他已经好几年没回去过了,也不知道爸妈的情况,每回妈妈打电话让他回家看看,他总说忙,有空再回家看爸妈。爸妈也知道他工作忙,也不催他,问到家里情况,爸妈总说好着呢,让他好好在北京发展。
他回忆起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北京打拼,却从来没想过关心家里的父母,别说给钱,连一句问候都没有。韩冬想着想着觉得心里难受,儿子做到这份上,真是不孝。
一个人的夜晚,韩冬挂了爸爸电话,又拨通了妈妈的手机,跟妈妈打了他这辈子最长的一个电话,聊家常聊到关机。韩妈在电话里说:“儿子啊,什么时候把媳妇带回家给妈看看呢,妈知道你不缺女朋友,得找个会过日子的,否则以后要吃苦的。”
韩冬心里暖暖的,跟他妈打包票,今年春节一定回家过年,还给她老人家带回个漂漂亮亮的儿媳妇儿。
眼看一晃到年底了,韩冬的女朋友还没着落,工作却岌岌可危了,好在他还有一笔存款,万一真失业,也不至于过的像以前那么窘迫。
工作已经成了韩冬心目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哪天单位放假他又找不到刘小巍白亮出去喝酒,心里就会空得慌,在外面晃悠一天都不知道该干嘛。
韩冬实在不敢想他真失业了该怎么办,没工作的日子里,他内心潜藏的无聊和失落会把自己活活吞噬掉。
韩冬哼了一声,扭头要走,毕赛男拉住他十分真诚的说:“北京好多网络公司,程序员的待遇非常好的,我可以改行写代码去,辛苦是辛苦一点,可是收入高呀。”
韩冬一字一顿:“我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养我,特别是女人。”
毕赛男拉着韩冬的手笑眯眯的说:“你看你长这么好看,让女人养一下怎么了,我一见你就特想把你当花儿养起来。”
韩冬义正言辞的告诉毕赛男,他是个男人,不是花儿,如果要做拟物修辞也得先弄清楚对象特征。
“行了行了,别生气了,开玩笑还不行吗?”
“开玩笑你拉我手不放算什么事儿啊,先放开吧。”韩冬试图抽回手,毕赛男劲儿可真够大的,拽着不放手韩冬就动不了。
毕赛男提醒他说好的晚上一起去看她爸妈,她爸妈都望眼欲穿了,韩冬可得好好表现,别穿帮了,她未来的幸福生活全掌握在韩冬手上呢。
韩冬没心情跟毕赛男啰嗦,心里正烦着呢,天天来找毕赛男打听消息,也没个准信儿,接连几天他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睡觉都不踏实。失业问题现在是韩冬心头一块疤,一碰就疼,疼遍全身。
两人争执着,有人推门进来,毕赛男还不肯放开他。她才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说她和韩冬,反正她喜欢韩冬,从这个出发点做出的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
韩冬扭头一看,进门的人居然是米小淘,米小淘今天的穿着很简单随意,头发扎在后面,也没化妆,黑眼圈很浓重,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米小淘望着扯在一起的两个人,不好意思的向毕赛男道歉:“对不起啊,我没敲门就进来了——”
她转身往外走,韩冬甩开毕赛男追了出去,米小淘走的很快,韩冬在走廊里拦住她。
“找我有事儿?”
“没事!”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是普通同事关系,小淘你刚才看到的不是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米小淘重重点头:“明白!”
“那你告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米小淘沉默了片刻,说:“没事儿——”
“我?”韩冬不知道该怎么澄清自己,也不知道该对米小淘说什么,整个人陷入十分纠结的状态。
老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板和影楼几个高管簇拥着一个人过来,中间那人特别高,韩冬一眼认出是阎立本。他很奇怪阎立本这路大神怎么跟他们老板搅在一起了,米小淘看到阎立本,别过头去想走,被阎立本叫住。
见到韩冬,阎立本显然有些意外,他从韩冬点了点,伸出手:“很巧啊,在这里又能见到韩先生。”
韩冬对阎立本假惺惺的一套特别反感,手插兜里斜了他一眼,说:“我跟小淘聊聊天你不会有意见吧?”
阎立本缩回手,尴尬的笑笑:“你们是老朋友,见面叙叙旧当然没问题,我一直建议小淘多跟朋友走动,有自己的朋友圈,这样很好嘛。”
“魅人”影楼的老板跑过来,韩冬刚才对阎立本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阎立本是他的贵宾,韩冬对贵宾这么没礼貌,这件事关乎影楼的形象问题,他打算好好教训韩冬一顿。老板张口咬数落韩冬,被阎立本打断:“韩先生是我的老朋友,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张总别奇怪。”
老板张伟欣这才松了口气,他刚才代表影楼股东跟阎立本谈了若干出售影楼的协议条款,大框架算是口头定了,就差签协议,阎立本给他开了一个高于市场价太多的价位,他可不想再出现什么差错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阎立本关切的说:“小淘你脸色很差,昨晚没睡好?”
米小淘似乎不想面对阎立本,皱着眉头摇摇头,说:“最近工作太累,没事儿的。”
阎立本拍拍米小淘的肩:“工作累了就多休息,公司这边忙不过来就请职业经理人来管,总是有办法的,身体才是革命本钱。”
米小淘木讷的点点头。
如果韩冬没见过雨中阎立本对米小淘的一幕,他一定认为两人是对如胶似漆的恋人,阎立本对米小淘关怀备至,是个顶好的男人。但现实戳穿了阎立本的伪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而已,他能把小淘丢在大雨中驾车而去,就证明他对米小淘的感情都是假的。
阎立本关心米小淘的动作,让韩冬觉得恶心。
影楼老板张伟欣对韩冬说:“原来你跟阎总是朋友啊,这可真是缘分,阎总马上就是咱们影楼大老板了,韩冬是我们影楼头牌化妆师,将来一定可以好好辅助阎总干一番大事业。”
张伟欣把两人奉承了一番,干笑起来,影楼其他高管附和着大小,一副衷心祝贺的样子。
韩冬吓了一跳,他怎么也没想到买“魅人”影楼的人竟然会是阎立本,阎立本在大和妆社干的好好的,怎么又跑来干这种低端影楼了,实在让人想不明白。阎立本买下影楼的原因倒是其次,韩冬最怕影楼被卖之后,他们原班人马会跟着失业。得知买影楼的老板是阎立本,他更怕留在魅人影楼了,阎立本跟他是情敌关系,而且阎立本这人城府太深,做了他的老板,他在魅人影楼岂不是要生不如死了。
这消息对韩冬来说,是一大噩耗。
阎立本很客气的向韩冬伸出手,举止绅士派头十足:“阎某初来乍到,请韩兄弟多关照。”
这回韩冬没再拒绝阎立本,跟阎立本生硬的握了握手,全身上下都是僵硬的,脸上就差写上不情愿三大字儿。
米小淘离开了影楼,韩冬才稍微清醒一点。
他权衡再三,要在阎立本手底下打工,他宁愿不要这份工作。可是没了工作,他将在祖国的首都北京怎么生存下去呢,房租、水电、吃饭、乘车就连给女孩子送一束鲜花,都需要钱,他很害怕过没钱的日子。
韩冬在气节和现实中间徘徊了一下午,最后屈服给了现实,没给阎立本交辞职信。
下午张伟欣在员工大会上宣布了影楼股权已经转售给阎立本的消息,影楼的所有资产(包括员工)一并打包卖给了阎立本,阎立本将是影楼新的董事长和总经理,掌管影楼所有运营决定。
张伟欣宣布完毕,阎立本又宣布了一个让所有员工振奋的消息,他正式接管“魅人”影楼后,将对所有员工进行调薪,普通员工工资在原来基础上涨15%,化妆师则涨20%。这一收买人心的决定,让阎立本的形象变得极为高大,所有员工都沸腾了。毕赛男特没出息的尖叫:“老板好帅——”
阎立本的财大气粗又一次深深刺激了韩冬,他只要张张嘴,就能让所有员工为他卖命,为他鼓掌尖叫,他本身的人品已经变的不那么重要。他要赢得尊重,只需要宣布一项加薪决定,就可以俘获所有员工的心。
老板和员工天生的不对等关系让韩冬处于食物链的最末端,他心里已经做好了随时被老板蚕食掉的准备。
小礼堂里,影楼所有员工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只有韩冬心事重重,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阎立本在台上发表**演讲,他口才一流,外表英俊,又是业内知名的大化妆师,一番演讲下来,完美的形象已经根植进影楼员工心里。如果两人中间没有隔着米小淘,韩冬一定会成为他的追随者,把他视为偶像来崇拜,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他们站在矛盾的对立面。
晚上下了班,每位同事走出影楼都如释重负,这一周来压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散了,几个女化妆助理在老梧桐树下讨论新老板的帅气,留下一路笑声,韩冬却笑不起来。
米小淘特意来找他,肯定有事情,不巧撞见他跟毕赛男闹别扭,更不巧又碰到阎立本,米小淘肯定有话对他说,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韩冬给米小淘发了短信一直没收到回复,他想打过去问问,又怕接通了电话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在写字楼门前的大梧桐树下转来转去,心情异常焦躁。阎立本从大堂出来,看到韩冬,冲他微笑着打招呼,韩冬礼貌性的招招手,没给他任何表情。韩冬性格非常直,他学不会阎立本的那一套,居然能对情敌彬彬有礼,太奇葩了,打死他都做不出来。
如果韩冬站在阎立本的位置,一定会对曾经的情敌大加嘲弄,在心理上指对方于死地,才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阎立本就是阎立本,他不说话的时候,始终在微笑。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盯着你的眼睛,用一种尊敬的眼神看着你,面色和善,从他嘴里出来的话一定是绅士气度十足。
单从这一点来说,韩冬跟阎立本的距离就不在一个段位上,韩冬待人真诚,从来不会跟不喜欢的人打交道,特别是本来讨厌对方还要笑嘻嘻的说违心话,韩冬做不出来。
毕赛男从车库出来,把车开到街道上朝韩冬招手,韩冬理顺了头发走过去。
毕赛男看到韩冬,开心之情溢于言表,韩冬不明白是因为今天加薪了,还是要去见家长了。
毕赛男瞟一眼韩冬为了见家长特意换上的笔挺西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果然是天生丽质呀,稍微一打扮,感觉立刻就出来了,真帅。”
韩冬上了车,毕赛男指着后座一大堆礼盒,说:“这都是我昨天准备好的,吃的用的喝的全齐了,下车别忘了拿。”
韩冬扫了一眼,大包小包人参燕窝皮鞋洋酒都有,他一个人还提不下,不禁嘲笑毕赛男说:“你没跟你爸妈说你对象是干嘛的吧,回头你爸妈见了这礼物,一准儿以为我是一富二代,哥们儿可演并不出来那范儿。”
“没,我实话实说你是我一同事,都市小白领,没赚多少钱。买这么多东西,不正说明人家对他女儿上心吗?”
“没敢说我是男化妆师吧,家长都看不上这份儿工作,觉得一大老爷们干女人的工作铁定没出息。”
“早说了,我爸妈可不封建,人家与时俱进着呢,我爸喜欢唱京片儿,会给自己画脸,知道这一行不容易,可尊重男化妆师了。”
“我没车没房还外地户口——”
“我爸妈说了,只要你真心对我好,户口在哪儿并不重要,北京户口也有违法乱纪的呢。租房子住也无所谓,咱们老北京谁家不是大杂院儿里过来的,谁家没为房子犯过愁,都是过来人不穷讲究。”
“我就没对你好过——”韩冬很坦率的说。
“是啊”毕赛男眼圈儿红了,“咱们这不是演戏吗,你既然来了,就卖力点儿,让我爸妈觉得你对我好的不得了行不行,他们也好放心把女儿托付给你,你表现好了,我以后就自由了。”
韩冬叹了口气:“纸糊的东西,终究会捅破的。”
“能救一时算一时吧,反正我毕赛男打小脸皮就厚,没羞没躁的,大不了被我妈拿鸡毛掸子满胡同追,我都习惯了。”毕赛男故作轻松,把音乐开到最大,满车都是崔健嘶哑的声音,音乐带给人满心悲凉。
毕赛男说:“如果我爸妈发现咱们设局诓他们之前,你真爱上我了怎么办?”
韩冬苦笑:“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一点儿迹象,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情,就不用去考虑了吧。”
毕赛男骂了声:“你大爷的——”就陷入了沉默。
“哎,我在公司看到你和新老板阎立本都对那个女孩儿很特别,就是撞咱好事儿那姑娘,你俩原来是情敌关系呀。也不知道那姑娘会什么法术,让咱影楼两大帅哥都沦陷了,真是想不明白呀。”
韩冬没好气说:“想不明白的事儿就爱别想了——”
毕赛男又加一句说:“你说那姑娘为了前男友抛弃了你,她前男友是阎立本?”
韩冬瞪她一眼,毕赛男拍打着脑袋:“伤脑筋,两大帅哥摆我面前,我也没法选啊,各有各的好,头疼啊。”
毕赛男的目光在韩冬脸上逡巡窥探,试图看出韩冬心事,韩冬回以锋利眼神活生生把她瞪回去,毕赛男这才放过韩冬。
韩冬的注意力从车流和高楼中收回来,打量车内,印象中毕赛男满车脏衣服,乱七八糟的东西乱扔的场景不见了。车里整洁干净,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副驾前面还挂了一只可爱的小熊,汽车运行中,小熊挥手朝韩冬致意,脸上绽放出憨厚笑容,特别可爱朴实。
毕赛男说:“我逛夜市的时候在地摊上发现了它,它笑起来的样子很傻,什么烦恼在它面前都会烟消云散,我觉得你需要它。”
韩冬愣了,毕赛男单手把小熊解下来递给韩冬:“送给你了,祥林大哥——记得要开心哦,一定要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