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韩冬拖着困乏的身体打卡进影楼,距迟到已经不足一分钟了。

他凑到前台小姐面前,前台小姐叫小黎,是个身高一米七零身材很棒的女孩子,眼睛很大,说话嗲嗲的,外号小志玲,影楼男员工男客户都喜欢逗她。小黎大学毕业还不到半年时间,不过已经深谐世事,处理男人问题上技巧独到,在客户和同事之间活得游刃有余,每个月都能拿到奖金。

韩冬敲了一下前台,小黎抬起头看到是韩冬,咧嘴笑了,亲热叫了一声韩哥。

“等下你抽空给我买早点去呀,怕迟到又忘买吃的了。”

小黎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玻璃便当盒递给韩冬:“那,豆浆、煎包、油条都有!”

“还有一盒牛奶!”

“才一晚上没见,小黎这么乖了,要鼓励一下!”韩冬拎着便当盒就走。

小黎撇撇嘴,没好气的说:“值得我对他这么好的男人还没生出来呢,这些是小毕姐给你准备,她说以后都不直接拿给你,让我代劳。”

“还有,你要对小毕姐好一点懂啵,多好的女孩儿呀,我要是男的我一定嫁给她。”

韩冬又重新把便当盒放回前台,他心里在犹豫,跟毕赛男都闹成这样了,再接受人家惠赠会不会扯不清楚。

小黎急得跳起来:“你干嘛呀,难道想退回来,韩哥你这样很伤小毕姐心的你知道啵,小毕姐再坚强也是个女孩子,你不要这样的啦?”

韩冬想了想,既然最狠心的话都说了,拒绝一次早餐也不算什么吧。

“韩哥你知不知道,小毕姐早上来上班,眼圈儿都是红的,我猜她一定哭了一整夜。她对你真是痴情哦,你看你虽说是帅了一点点拉,可现在女孩子只喜欢有钱的,长的帅一点屁用都没有的拉,小毕姐又是富二代,对你又好,你就选了她吧。”

小黎还在那儿哇啦哇啦喋喋不休,韩冬拎着便当盒去了化妆间。

这个时间通常是影楼一天最闲的时候,通常到了中午才会忙起来。化妆间空间很大,横着有四排,每排有五个隔间,韩冬坐下来吃东西就听到前排隔布后面传来笑闹声。

听声音就知道是化妆师孙猴儿在跟那个女同事打情骂俏了,孙猴儿本名叫什么,影楼的人几乎全忘了。他长相猥琐,下巴留了一串长胡子,身材精瘦,就连一个人发呆眼珠子也不忘滴溜溜的转,而且脸上毛孔粗大,还多黑痣,痣上长毛,如果不叫他孙猴儿,大伙儿真不知道该叫他啥了。

孙猴儿在影楼就是大家的开心果儿,他擅长讲格调低的段子,常以能逗女孩儿为人生最大奋斗目标。此人是“魅人”影楼的老员工,除了讲黄笑话,一无所长,化妆水平和审美水平均处于及格线以下,韩冬对他很瞧不上眼。

孙猴儿在隔布帘子后面哈哈大笑,韩冬早餐吃的很不舒服,他正琢磨着换一地儿吃,就听到毕赛男的笑声。

韩冬拉开帘子,对面三个男化妆师正围坐在一起,毕赛男坐他们中间,孙猴儿唾沫横飞的讲着奇黄无比的段子,韩冬听着直皱眉。毕赛男跟着几个男的咯咯直笑,一点没避讳的意思。

韩冬又拉上帘子。

孙猴儿刺耳的笑声让韩冬没有任何食欲,他拉开帘子,“毕赛男你出来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

韩冬去外面等了一会儿,毕赛男慢吞吞的出了化妆间,韩冬把她拖到休息室关上门。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很粗俗啊小毕姐?”

毕赛男低着头不说话,像个正遭老师训话的倒霉孩子。

韩冬想起前台小志玲的话就生气,毕赛男听孙猴儿讲笑话的样子不知道有多开心,那里像哭了一夜,梦里哭的吧。

“我又没讲晕段子,是孙猴儿在那儿讲,我笑也不行呀?”毕赛男在韩冬面前就像个被婆婆挑刺儿的小媳妇儿,努力做无力的申辩。

韩冬斩金截铁:“不行!”

“好吧,我以后不跟孙猴儿鬼混了,我跟小志玲玩儿。”

“你得时刻记着你是个女的,还是影楼的领导,做领导就要有领导的样子嘛,整天就想着玩儿,你都多大了?”

“好我听你的话,我也不跟小志玲玩儿了,以后我上班时间就摆出领导的样子,逮谁不顺眼就骂一顿,把领导的威风给竖起来。”

“这是你自己的事儿,我管不了。”韩冬拉门要出去。

毕赛男拉住韩冬,脸上滚烫滚烫的,只敢低头看脚尖:“那个,你训我是不是关心我啊,怕我学坏了不是?”

韩冬骂了句:“我管你——”出了员工休息室。

一整个上午都没见到毕赛男在化妆部出现,平常毕赛男可是化妆部的常客,化妆部用不上电脑设备,毕赛男却常往这边跑,一是来看韩冬,二就是跟孙猴儿厮混。即使有客户在化妆,只要毕赛男一来,孙猴儿就没心思工作,一门心思给毕赛男说段子,韩冬的小隔间跟孙猴儿对角,两人距离很远,韩冬抬眼就能看的孙猴儿眉飞色舞的给毕赛男说段子,逗毕赛男咯咯直笑。

韩冬的做人原则是,你可以拥有最大限度的个人自由,不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只要不影响别人,他都管不着。孙猴儿的举动不但影响了他,让他在工作中心情异常烦躁,频频出错,还影响了别的同事积极性,虽说有人喜欢工作中逗乐儿,也有不少人很排斥这样。更重要的是,孙猴儿的举动让客户很不爽,经孙猴儿手的客户有不少投诉过他。

他更不喜欢孙猴儿用下流笑话逗女孩子,以此获得精神慰藉。

而那个一再向他示爱的毕赛男,竟然喜欢跟这样的男人套近乎,韩冬深以为耻。韩冬对孙猴儿本来只是有点儿意见,因为毕赛男跟他扯上关系,他就特别关注孙猴儿,孙猴儿的一切行为在他心里都变得很难接受。

跟孙猴儿扯上关系的毕赛男,也变得粗俗可鄙,不像个女人。

韩冬还特看不惯毕赛男整天一身职业装,她的职业装还是经过改装的,本来女员工的制服是修身的,毕赛男特意定做了一套大号的,裤腿放大了一号,显得特别粗,上装改的跟男性西装似的,穿上去空****的。

韩冬问过毕赛男一次,为什么要这样穿衣服,毕赛男很豪迈的一拍大腿:“我是搞IT设备的,少不了经常弯腰修电脑扛东西,穿了紧身衣,你让我怎么干活儿,我这个主管不身先士卒,还能领导谁?”

韩冬深为毕赛男的工作态度折服,每次见到毕赛男风风火火从这个部门扛了设备跑到那个部门,就站在角落对她行注目礼。这是一个为工作献身到性格不明的女同事,一个真正的工作狂,值得全影楼同事学习。

所以影楼洗衣工不够,需要化妆师顶上的时候,想到毕赛男的工作态度,韩冬常常委屈自己加入洗衣大妈的行列,为影楼清洗各种特难洗干净的拍摄服装。他在手洗婚纱的时候,一时之间也很难分辨清楚自己的性别。

换句话说,毕赛男正常工作期间,韩冬一直把她当男人看,特别是她裤管挽到小腿以上,捋着袖子钻到电脑桌下面修电脑,灰头土脸的爬出来对小设计师说:“没大事儿,就显卡烧了,马上给你换一块,你等我啊,要不了五分钟。”

而韩冬唯一注意到毕赛男还是个女人,就是化妆间里她面对孙猴儿滔滔不绝的口水,别的女同事要么嫌恶的直扭头,要么呵斥孙猴儿回去对他老婆胡说八道去。只有毕赛男望着孙猴儿满面含春,随着段子的推进,时不时爆出一两声尖叫或大笑,这样的毕赛男一再提醒韩冬,她还是个女人,她怎么能这样。

有女同事背地里拿毕赛男开玩笑:“怎么小毕姐就不觉得孙猴儿恶心呢?”

“姑娘年纪大了,是该懂些事儿了,没男朋友教,只好让孙猴儿这挫人来给她启蒙了。”年纪大一些女同事通常这么说。

每回韩冬听到这些埋汰人的笑话,总是很同情毕赛男,甚至还会心疼她。韩冬知道毕赛男是个好女孩,特别单纯,他不该受到这样的非议。

早上那番话,韩冬憋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跟毕赛男说了,他不想毕赛男再被人背后这样说。

毕竟她还是个女孩子。

孙猴儿一上午没见到毕赛男进化妆间,心里七上八下的,是不是偷眼去外面瞄,工作极不上心。

打粉底的时候,硬是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脸上涂了一层面粉厚,画眉毛还画歪了,女孩一照镜子,发出两声尖叫,直接就给了孙猴儿一个耳光。

“你们影楼在网上的评价都是假的,骗子,连妆都不会化还开什么影楼?”

孙猴儿憋了一肚子火,韩冬叫毕赛男出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毕赛男从休息室出来整个人就变了,不是韩冬在捣鬼又是什么?

孙猴儿旋风般冲到韩冬面前,横跨一排格间:“姓韩的,你他妈给我小心点儿。”孙猴儿咬牙切齿的说。

韩冬没理他,继续给他的女顾客做头发,韩冬盘头发的本事经过相当严格训练,盘的发型又稳又漂亮,完全可以用一丝不苟来形容。

“韩——冬——”孙猴儿崩溃了。

韩冬推开孙猴儿,女客户的长发被他一梳到底,韩冬手指一勾,挽了个漂亮的发髻。孙猴儿被彻底激怒了,他朝韩冬那张漂亮的脸挥出了一拳。

韩冬往后退,被后面一个化妆师推了一把,孙猴儿一拳中的,打在韩冬下颚,疼得韩冬直咧嘴。

韩冬性格有棱有角,对那些水平太差的同事不屑一顾,化妆部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一直憋心里。孙猴儿虽然嘴贱,人缘却挺好,能和上下打成一片,十分讨人喜欢,化妆部大多数是帮孙猴儿的。

化妆间里乱成一团,各种名贵瓶瓶罐罐化妆品散落一地,女客户们尖叫着蜂拥而出,场面乱成一罐粥。韩冬在化妆师中间被推过来推过去,时不时挨上两拳,心里窝火的不行,头脸火辣辣的疼,没办法判断究竟有谁揍过他。一向爱干净如命的韩冬,眼睁睁看着自己雪白的衬衫上一块两块三块,无数块脚印和污痕像雪地上的梅花一样怒放,心疼得完全忘了身上的伤。

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把韩冬从人群中拖出来,韩冬身上脏兮兮的像在泥土堆里打了个滚,唯独棱角分明的发型没有乱,脸上挨了孙猴儿一拳,他下意识保护好脸,所以脸上只有微微青紫,眉眼依旧清晰,鼻子还很挺拔,脸上皮肤也没伤口。

凑巧今天化妆部部长外出,否则以孙猴儿的胆量,也不敢真动手打人。他平常看韩冬不顺眼,也就心里嘀咕两声,大家都是成年人,为了生计凑在一起,没必要为一时意气闹到丢饭碗的地步。

毕赛男喜欢韩冬,已经是影楼公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孙猴儿暗恋毕赛男有好几年了,作为一个外形、收入、家庭出身都没特点的男人,孙猴儿有强烈的自卑情结。毕赛男虽然性格打扮粗放豪爽,眉目却很清秀,而且家庭不错,影楼看上毕赛男的男同事还真有不少。孙猴儿各方面条件都不行,好在有一张利嘴能逗毕赛男开心,再怎么下流的段子,毕赛男都不避讳,听得咯咯直笑,也不管有谁在场。他以此为契机,权衡再三,终于憋不住向毕赛男表白。

孙猴儿准备了一个多月,穿衣打扮连台词都写了不下十个版本,找一帮化妆部的闲人推敲再三,综合大家智慧,修改了几十稿,终于确定,孙猴儿把剧本背得一字不落。平安夜,他一身得体西装,皮鞋让楼下擦鞋大妈擦得油光华亮,发型是“魅人”影楼最好的化妆师做的,还修了脸,喷了香水,剪了鼻毛。孙猴儿请毕赛男去高档西餐厅吃烛光晚餐,准备了九百九十朵玫瑰,心里藏有十易其稿的告白词,华丽的辞藻给孙猴儿信心,看着满场红男绿女,孙猴儿心里甜蜜极了。巨大的落地窗外雪花飞舞,餐厅广场中央有一棵十米高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小礼物,用餐过后可以去圣诞树上猜谜语,猜中有奖。

一个英俊的中年男人猜中了谜语,服务生告诉他答案的时候,身边学生模样的小女友兴奋的大叫,脸上红扑扑的特别可爱。服务生取下圣诞老人玩偶递给小女生,女生搂着红帽子圣诞老人一头扎进中年男人怀里,一副幸福得不得了的样子。

孙猴儿性格里有很大一部分仇富心态,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就地吐口唾沫,十分鄙夷的说:“不就有俩臭钱么?”

站在落地窗前的孙猴儿这回由衷的祝福这对男女,希望他们能一直幸福。

毕赛男气喘吁吁的冲进餐厅,抖落一身积雪,见孙猴儿劈脸就骂:“我操,你小子找的什么鬼地方啊,老娘都找迷路了,在这一块儿绕了大半个小时。”

孙猴儿很体贴的帮毕赛男脱下外套,毕赛男穿个羽绒服、大围巾、脚上一双运动鞋,里面是红蓝相间的毛衣,餐厅里的男女西装革履红裙拖地,毕赛男的出现就是一煞风景的怪胎,引起不少人注意。

毕赛男左右一扫:“孙猴儿你丫有病吧,说好的吃烤串儿,来这儿干嘛?”

孙猴儿羞涩的低下头:“晚上不是平安夜嘛,我想跟你一起过。”

毕赛男撸起袖管,喝干半杯红酒,呛得直咳嗽,孙猴儿跑过去给她又是拍背又是顺气,毕赛男骂道:“你丫啥时候这么矫情了,脑子抽风了吧你,这地儿贵,咱们还是去老五烤串儿喝啤酒去吧,舒坦。”

毕赛男转身要走,孙猴儿赶紧拖住她:“姑奶奶——别走——吃个饭的钱哥们儿还是有的,咱一直吃烤串儿,今天换口儿新的,也上高档餐厅来吃个西餐,生活多姿多彩才有意思对不对?”

毕赛男瞟孙猴儿一眼,起了疑心:“无事献殷勤,你小子有啥阴谋吧?”

孙猴儿面红耳赤,急得直摇头:“没有,真没有,咱谁跟谁啊,我还能算计你?”

服务生上牛排,毕赛男切了一口往嘴里塞,牛排烤到七分熟,味道还是不错的,香而不腻。

“孙猴儿你小子嘴里不冒黄段子我真觉得你丫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你还装出一副绅士派头,我真觉得你有病,得治。”

孙猴儿很羞愧,深刻反省一直以来给毕赛男留下的龌蹉形象,打定主意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一个正经人。

毕赛男在公司忙了一整天,那天公司有部门换新设备,她身先士卒搞工作,事事亲力亲为,不但搞装机,连拖地大妈的活儿都顺带干了,干完非常有成就感,就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西餐厅格调虽说矫情了一点,食物味道却好,毕赛男风卷残云把牛排、披萨、甜品、水果一扫而光,打了个酒嗝,看着笑眯眯的孙猴儿,说:“我儿吃饱了,走,咱打街机去,姐们儿请你。”

她套上羽绒服,把围巾扎进脖子里就要往外走,孙猴儿又把她拖住。

毕赛男终于发飙了:“你丫有事儿说事儿,别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姐们儿晚上还得出去玩儿呢。耽误了姐们儿时间,我打到你吐血信不信?”

“五分钟——就五分钟——”

孙猴儿拉毕赛男坐下,模仿港台片男主角很帅气打了个响指,服务生用小推车推上满满一车玫瑰花,玫瑰冷冽的馨香扑鼻,孙猴儿抱起一大摞玫瑰花送给毕赛男。毕赛男就算再傻,也明白怎么回事了,整个人懵在那里。

孙猴儿抱着玫瑰花单膝跪下,拉着毕赛男的手,特温柔的说:“小毕,做我女朋友吧,我不帅气也没多少钱,但我会努力给你幸福。”

毕赛男长满茧子的手,在孙猴儿的手里微微颤抖,她双颊绯红,呼吸急促,胸膛因为激动而不停起伏。根据化妆部前辈高人指点,毕赛男的表现已经证明孙猴儿的成功率爆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孙猴儿按照设计好的流程,含情脉脉盯着毕赛男,目光里全是温柔。

毕赛男僵了一分钟,突然抽出手,抓起九百九十朵玫瑰砸孙猴儿脑袋上,孙猴儿整个人全淹没在花的海洋里,餐厅残落一地花瓣,落地窗外风雪簌簌往下直掉,等待谜语结果的女孩满面粉红。

“你丫有病吧,幸福你妹啊幸福,好端端没事儿闹这出,无不无聊啊你?”

毕赛男背起双肩帆布包风风火火冲出西餐厅,一个人在雪地里狂奔,像被抓现行的小偷在逃命。

孙猴儿崩溃了,整整瘦了一圈儿。他问化妆部同事,“到底我那里不对,就算她要拒绝我,也不至于这样吧,那可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多少人民币啊,就算她不喜欢我,跟钱总没仇吧,转手再卖掉也是一万多块钱嘞。”

同事们一致评价,“不是你孙猴儿有病,是她有病,这女的可能打小受过什么刺激,你这回戳枪眼儿上了。”

韩冬早上无意的规劝,又重新揭开孙猴儿的伤疤,他这块疤是块烂疮,经久不愈越烂越深,只要微微一戳就疼得惊人。

孙猴儿觉得自己的尊严遭到侮辱,他选择用拳头捍卫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