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爱喝酒呢?

从前别人问起,总是大言不惭地讲一句是为了走进角色;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走出来,走出角色,走出她的人生。

现在多少有些变化了,现在喝酒,为了和那人坠入同一个理想国——一个只有她们的,暧昧盛宴。

下午四点,飞机准时抵达了灵台。

陈甫一本来说要在停车场等她们,等行李的时候,陈若安一打开手机突然看见他发来的新消息:姐,停车场太远了,我在东口出来的第一个匝道那儿等你们。

行李箱刚好运过来,陈若安回了个收到,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她们计划趁此机会在灵台玩一玩,干脆多带了点衣服,再加上给随身给家里带的东西,总共三个行李箱。

拉起拉杆来,宋辞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往哪走。

“哪个出口来着?”

“东1,”陈若安把整个人她转了个方向,“这儿。”

到最后一个关口那儿,已经能看到玻璃门外有个人在招手了, 这熟悉的感觉都不需要陈若安辨认,她也招招手回应了一下。

“你弟弟吗?”宋辞被外面的“高频雨刷器”逗笑了。

“是,”陈若安颇有些“献丑了”的感觉,“当兵多少年回来都这样,感觉长不大。”

家人就在眼前,两人往外走的脚步比刚才又快了不少。

宋辞好奇道:“他每年都来接你吗?”

“嗯,只要他回来,”陈若安想了想说,“有几年他刚好有任务,过年连家都没回。”

“啊……”

宋辞看着玻璃门外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敬佩。她现在尤其对陈若安的母亲感到好奇,据陈若安所说她之前在小学任教,但早早就退了休。

走出了一个国家级教练、一个正研究员和一个空军的家庭,她很好奇这背后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们走出去,陈甫一迎上来。

他咧着一口大白牙跟陈若安打招呼,看向宋辞的时候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了个您好,便赶紧低头接行李了:“我、我先去开车——啊不是,你们也要跟来,跟着我走就行。”

陈若安笑道:“紧张什么?”

陈甫一又看一眼宋辞,下一秒低下头去:“我、不知道喊什么。”

宋辞不忍心看他这么局促,解围道:“也叫姐就行,行李拿得动吗?给我一个也可以。”

“拿得动拿得动,”陈甫一的不知所措好像终于有所缓解,他冲宋辞也露出那副招牌笑容,指了指陈若安道,“我是她弟弟——陈甫一。”

宋辞点点头,温和道:“我知道。”

凉丝丝的触感落在手背上,陈若安伸出手去,小雪飘在她的手心里。

“下雪了。”

“走吧,”她说,“回家了。”

如果说宋辞在飞机上相当紧张,见了陈甫一之后,这种感觉至少削了一半。

她本来的想法是自己要给弟弟留个好印象,但目前来看陈甫一想要给她留个好印象的愿望似乎更加强烈。从机场到自家电梯的一整段路里,宋辞感觉每一次需要把箱子拎起来的时候,陈甫一都恨不得自己有三条胳膊。

而且他一直很善解人意地告诉宋辞别紧张,持续到电梯打开,宋辞不时地偷偷瞧一眼陈若安,她感觉这人的表情正在变得越来越想刀人。

因此,到敲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不剩什么紧张了。她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能同时培养出陈若安和陈甫一来的家庭,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她有什么为难的。

“来了来了!”

屋里传来满载喜悦的声音,宋辞甚至听着就已经想象出一位慈祥老太太的形象。

门开得本来就不大,陈甫一加两个行李箱一上来就霸占了整个门缝。里面的人摆摆手催陈甫一进去,眼神一直往后面张望。

宋辞早已挂上乖巧的笑容,举起手来准备打招呼了。陈甫一挪进去之后中间再无遮挡,老太太如宋辞所料,充满了和蔼而睿智的感觉。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宋辞的错觉,她感觉凌兰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完全定格了。

她不动宋辞也不敢动,一句“阿姨好”说完之后也静止了,只有手还像招财猫一样摆动着。

“姑娘、这……”凌兰指着陈若安问宋辞道,“你是她……女朋友?”

陈若安听了不禁扶额,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凌兰倒不认为这两人能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她只是觉得按照陈若安的生活轨迹,应该是和宋辞毫无关系的啊?

“是的阿姨,”宋辞一看这场面,只觉得通关难度大大降低,她伸出手来同凌兰握手,“阿姨您好,我叫宋辞。”

这下更是坐实了她的身份,凌兰和她握完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门口。

“先进来吧,”她把人往里迎,“随便坐。”

陈若安脱了衣服挂在门口,环视一圈也没见陈斌南在哪。

“我爸呢?”她接过来宋辞的衣服和她挂在一起。

“对啊,”陈甫一把行李都运到陈若安卧室门口,这会儿准备去洗个手,“没见我爸?”

他还是不太敢看宋辞,整个家就这么大点,他和宋辞可以说是对角线距离。

他不比凌兰淡定多少,上次见宋辞还是陈斌南给他转的公众号,让他有时间去看看这个舞剧。

“买东西去了,楼下超市都不开着,估计走得远点,”凌兰把沙发的坐垫又摆了摆,坐下之后拍了拍自己身边,冲宋辞道,“姑娘,来坐。”

宋辞也不客气,哒哒地绕过茶几就坐在了她身边。

她向来相信自己对别人的判断,而凌兰在她这里的形象以及相当好了。

陈若安心里飘过一串问号,她记得宋辞在飞机上还是紧张得都不怎么说话,怎么现在忽然自如起来了?

凌兰牵上宋辞的手便开始指示儿子:“小阳,你爸差不多该回来了,你去把菜盛了。”

陈甫一转头去了厨房。

“小安,你去把你这箱子放一放,堆这里碍事。”

陈若安哪里不知道母亲这是在支人走,她乖乖回头准备拎箱子,结果地上一片空白。她抬头找了一圈,发现三个箱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卧室门口。

完了,她想,没道具了可怎么演。

背后似乎还能感觉到母亲正等待她离开,她急中生智说自己还有东西落在车里,拿上钥匙便开门走了。

见人都走了,凌兰二话不说先给宋辞塞了个红包,宋辞哪里敢要,她慌慌张张地摆手说:“不用不用,阿姨,我不缺——”

我不缺钱?好像有点怪,她赶忙刹车了。

“真不用阿姨,你们自己留着就行。”

凌兰看她这幅样子,好笑道:“姑娘,你当这是压岁钱?”

“嗯?”宋辞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我们这儿啊有这么个习俗,儿媳妇登门第一次,要在客厅里,”她指了指天花板上四角的灯,“灯开得亮亮堂堂的,然后塞一个红包。”

她笑吟吟道:“还必须只有婆婆在场,寓意咱们娘俩以后能聊到一块儿。你看,这习俗也没说你们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我和她爸一合计,管他别人什么样呢,咱们这不就是娘俩?”

听到这里,宋辞松了松胳膊,凌兰顺势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所以这你得收着。”

宋辞真听不得“娘俩”二字,她感觉凌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中的温柔和怜爱好像真把她当了女儿一样。

她已经失去这种感觉太久了,回忆如潮水般袭来,但这次她坦然地坐在沙滩上,任由海浪轻抚又退去。

“不过我真没想到是你咧,我和她爸去看你演出,票根现在还留着。”

“阿姨要是喜欢看这些,我托朋友要点这边的票,”宋辞此刻的笑容全然发自内心,“或者你们去南安玩,只要我在那儿,随便想看什么都行。”

凌兰不断应着好,她往后挪了点看宋辞,怎么看怎么心生欢喜。

陈甫一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妈,盛菜那海碗放哪了?”

“不在碗柜里吗?”

“没。”

凌兰起身去了厨房,宋辞也想跟过去帮帮忙,却被她拦下来了:“你坐着,看会儿电视看会儿手机都行,坐着昂。”

宋辞乖乖坐下了,谁知凌兰前脚刚走,后脚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凌兰从厨房说:“八成是小安回来了,小辞帮她开开门?”

宋辞应了声好便小跑过去开门,凌兰说是陈若安她就完全没有多想,顺便还沉浸在被叫“小辞”的梦幻感觉中。

不多想的结果就是,打开门,她和陈斌南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陈斌南完全摸不到头脑,他第一反应是宋辞竟然和他们住一个楼栋,他退了一步看了看门牌号,是自己家没错啊。

短短的几秒钟里,宋辞已经在心里抽了自己无数个巴掌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甚至眉眼间充满了陈若安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收了自己准备好面对陈若安的笑容,乖巧道:“叔叔好。”

电梯叮了一声,两个人都回了头。

陈若安走出来,迎面撞上这么一幕,宋辞一脸“救救我”而父亲一脸“啥情况”。

不用猜也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了。

“爸,”她硬着头皮介绍道,“宋辞……你见过的。”

陈斌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进家门的,出去买个牙刷的空,他的家门突然像什么可以穿越的道具一样。

他坐在沙发上整整愣了三分钟,才终于接受了“女儿领回来的人就是他特别欣赏并且到处宣传的优秀杰出舞蹈演员”的事实。

他本来一路上都在演习如何做一个威严的一家之主,现在忘得一干二净。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两人,稳下来之后的第一句话竟是:“我本来也想跟着去接你们的,你妈说要下雪,我就没去了。”

宋辞觉得这时候该说一句“没事没事”,可她想象了一下就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若安微微蹙眉道:“要我说你下着个雪的就不该再去什么超市,要买什么你一句话的事。”

“不远,就在六路口那边,”陈斌南摆摆手,“什么都让你们干了,我又不缺胳膊少腿的。”

宋辞本以为话题不会到自己这里了,刚想松一口气就和陈斌南对视了。

她心里一阵惊慌,这眼神总能让她想到大学里那个对她颇为严格的院长。

“叔叔好,”她微微鞠了个躬,“我叫宋辞。”

“我知道。”

陈斌南心里一阵无奈,他还知道宋辞在南安歌舞团工作、哪一年拿了百大杰出青年奖、拿了哪些大赛的哪些奖项。他怀着钦佩去看那些百度词条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有天这么站在他面前。

他揉了揉眉心,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却是无奈道:“我准备了几天的话,这下子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宋辞心里道了一句万幸,她感到陈若安碰了碰她背在后面的手,于是张开拳头,陈若安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YES”.

这个僵局暂时无法打破,陈甫一戴着围裙走了出来,他试探道:“事已至此,要不先吃饭?”

陈斌南撑着腿站了起来:“成,先吃饭。”

他去厨房洗手,看见陈甫一拿了个塑料凳子过来,老人到这里终于装不下去了,笑盈盈地看向凌兰,低声说:“没想到吧,咱家还能有五个人吃饭。”

“切,”凌兰握了一把筷子给他,“谁前两天还说要给人个下马威的?”

“我不跟你还嘴是了。”

凌兰拿了箅子出来,开口时已是笑逐颜开:“来,吃饭喽。”

任何场景下感觉上了同一张饭桌人们就融洽起来,落座的时候陈家四个人给宋辞指了同一个位置——离每个菜都近的“黄金座位”。她早就听说阔阳人对吃饭的座位安排很有讲究,所以在边上站着完全不敢坐。推拉了一会儿之后,她感觉凌兰就要亲自过来请她坐,这一下乱中加乱,她只好一屁股坐下了。

她边说着“我坐我坐”边在心里给那些刻板印象都打了个叉。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没再一上来就喝酒表示感动,甚至在被问到喝不喝一点的时候摆摆手拒绝了。

于是很罕见地,干杯的时候宋辞的杯里是红茶。

她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说话,可话题还是不断地拐向她,试图把她拉进这个氛围中。

融入一个陌生的圈子,其实这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事,擅长到任何一个圈子她一旦进入就可以表现得很融洽。这次不一样了,她第一次有了“大家庭”的实感,想到这以后也是自己的家了,她觉得这份融洽终于不必再装出来。

她看着餐桌上每个人的笑脸,不禁为曾经的决定后怕。她为可能失去这一切的那个自己感到悲哀,同时为现在的拥有而感到幸运。

时至今日,她终于见到读书时抄下来的那句话背后真正的画面——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