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如果她的一切现在都基于既定死亡;
你去告诉她生的希望,你去告诉她尚有曙光——
这会是一种毁灭吗?
宋辞喝醉了,破天荒地。
那杯特调喝完脸上就泛起红晕,直到她自己的那些也喝个差不多,身体便开始使不上力气。
“宋老师?”
“嗯?”她看见顾盼林站起身来,伸手想要扶她。
“我送你回去吧。”
她想到这人或许就是她的女朋友了,想到把她灌醉应该只是小孩计划的开始。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好。”
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感觉。
顾盼林揽过她的肩头,在她耳边小声说着小心。可就要迈出去的前一刻,宋辞突然顿住了。
她猛地停下,然后猛地回头,她看见陈若安倚在栏杆上,看着她冲她伸出双手来。
宋辞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躲开顾盼林的手。
她自己站稳了,缩了缩眼睑,一句“现在才知道来?”就要问出口,可视野里哪还有什么陈若安。
“老师?”
顾盼林又把她揽回自己怀里:“我一会儿会回来收拾的。”
空酒瓶散落一地,错综复杂的影子织成黑色的网。
“哦……”宋辞才反应过来那是幻觉,点了点头道,“那你一定记得收哦。”
“放心~”
顾盼林扶着她慢慢回了宿舍,宋辞再也没有回头。
顾盼林是有着更大胆目的的,她听说宋辞会自己待在这喝酒的时候、甚至她唱歌给宋辞的时候,这种想法就已经膨胀。
宋辞是一个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人,酒精掩盖了太多秘密,可冥冥之中,顾盼林倒觉得老师不是不能接受别人——正相反,她觉得对现在的老师而言谁都可以,而她出现了,不管怎么说,她找到了时机。
她近乎贪婪地靠近着宋辞,黑黢黢的走廊里窝在怀里的老师。她们越走越靠近,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循序渐进,所以当她从宋辞口袋里摸出钥匙,当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那扇门,当她把宋辞抵在门上——她也觉得一切在稳步进行。
好吧,不管你心里还有谁,任何惹你心烦的东西,我愿意帮你把它们驱赶出去。
被自己房间气味包围的时候,宋辞想不清自己是否清醒了点。她靠在门上,面前近在咫尺的是喜欢自己的学生。
啊,是顾盼林。
她有种被暖光灯炙烤的感觉。
她一下也没躲,从漫漫长夜走到开着灯的暖巢,一路上所有向她伸来的手她都没躲开。她唯一想要逃避的是幻想中陈若安的脸,她感到压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更用力了些,这一刻她的大脑全神贯注地克制去想陈若安,可眼前模糊的面容还是和那人重合。
那人的面容变得倾斜,压过来……她的手也熟练地伸过去,撩开衣摆环上腰肢。可掌心的触感传来时她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棒,什么都不对,弧度不对,温度不对,摩擦的感觉不对——
吻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猛然别过头去。
耳鸣声袭来,冰凉的触感紧贴太阳穴,她真想落泪,这一刻她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接纳别人了。再多的心理建设不如最后一次转头,她的身体只能接受那一个人。
嗡嗡声消下去的时候,她听见顾盼林剧烈的喘息声。
顾盼林看着眼前的老师,姣好的颈线上绷起细骨,下颚线延伸到侧颈,那些她为之着迷疯狂的骨骼,像尖刺插进她的胸膛。
老师躲开她了,老师会说些什么吗?会说还太早、还太快吗?尚有希望对不对?
沉默好像待了很久,需要平复心情的不只是顾盼林。在手腕已经有些发酸的时候,宋辞开口了。
“盼林,”她仍别着头,说话的时候脖子上微微显出青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顾盼林害怕她不笑的样子,她突然反应过来,老师这才终于认真了吗?
她为什么喜欢老师呢?她脑海中还是那一幕,那一缕跨过老师的阳光。
“我在你眼里是优秀的、耀眼的……”
是这样的,宋辞在台上的时候、讲课的时候、受万人欢呼崇拜的时候,顾盼林看着她,就像看着光芒本身。
“可是——”宋辞突然梗住了,她不自觉地吞咽,她转过头来,望进少女的眼眸,“盼林,可老师心里的那个人,她要比我耀眼千万倍。”
你应该见见真正意气风发的样子,一个人从最好的年华开始就是这样,带着最蓬勃的生命力和永不服输的劲头,带着对自己事业虽万死犹未悔的忠诚,带着走马上任挥斥方遒的气魄,带着绝不屈服于任何的自信傲然……
你见过她了,就明白世间只此一人。
顾盼林的泪水断线一样落下来,宋辞却不敢落泪,她不习惯于这件事,不习惯坦然地落下泪来,或者说,她猜到泪眼朦胧中又能看到那人。
我们两人之中,谁都得不到成全。
“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比老师要年轻,比老师更适合你,至少要是一个心里装满了你的人,”宋辞终于笑了,她帮顾盼林擦去泪水,温和道,“让我再伤害一个人,我好像做不到了。”
阳光而干净的少女的眼中,一切利用都不能存在。
“可你们——”
顾盼林把宋辞的双手交叠着扣在头顶,她不甘心,她所有因为这段感情而生的冲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她红着眼睛想要质问,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心甘情愿。
可眼前的老师为何还是让人觉得麻木不仁,从前也是,事到如今也未曾改变。她不知道老师究竟还有什么秘密能讲,她以为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最最坦诚。
她受不了这些,她的另一只手伸入宋辞的大衣,发疯一样去解她衬衫的纽扣。
宋辞是没力气反抗的,可她知道什么也不会发生,她纵容着这一切,听到针脚被扯开的声音也不为所动。她听着顾盼林的抽泣声越来越剧烈,第三个纽扣解开,顾盼林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她崩溃地哭,然后拼命用大衣把眼前的老师包裹起来。
宋辞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脸颊,顾盼林在她怀里哭到不能自己。她深爱着老师,她深爱老师的所有,又怎么能做那个把她拉向阴沟的人呢?
“盼林,”在顾盼林已经安静下来之后,宋辞仍然轻轻拍着她,“今晚这些,就当它从没有发生吧。”
顾盼林的身子猛地一紧,她僵住,然后所有肌肉又舒展开。
她点了点头,她摸到宋辞冰凉的手腕,把自己的手心环了上去。
“好。”她说。
宋辞做了一个决定,她既然再难接纳别人,不如就如此活过。
她发现大脑是身体的傀儡,大脑叫嚣着要洒脱地活着,身体却死守那道防线。也好吧,人们抱着回忆其实也能活下来,所幸回忆够多,她就是要这样和虚假的、幻想中的陈若安一起走进坟墓。
手指进入身体,她跟着那起伏痛快地呻吟,她能感觉到陈若安的手,她着陆、手指抽出来,潮湿温暖的大地——那才是她的故土。
她在很多重人影里看到那张脸,一瞬间就消失在人群中。
她僵在原地了,刻舟求剑一样,眼前人流涌动,再也没有什么熟悉的影子。
从演员通道离开之后便被簇拥着上了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神,她上车的那一脚竟然迈错,不小心崴了一下。似乎没人看到,她又匆匆上去了。
她坐在窗边死死地掐着手指,她不敢看,不敢掀开车窗帘看出去。时间让思念刚好拉长到这样一个环节——抛弃所有想法,看到她的那一刻只有向她奔去。
大巴开动了。
车程很短,剧院离她们单位就两条街。她恍恍惚惚地靠在靠背上,就快到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她低头一看,那人的名字赫然写在屏幕中央。
被证实了,真的是她,比她想得还要晚,如今俨然深冬。
她没想接,却摸出来蓝牙耳机戴上了。响铃声停下来,耳机里传来一声“喂?”
对面似乎比她这边还要安静,一通电话把两个相同的夜晚连接起来。
“宋辞?”
宋辞不说话。
“宋辞,我知道你在听,我还知道你在大巴上。
“我五分钟之后到你们单位……”
宋辞还是不说话,她的嘴角**着,这一刻想要说千言万语,可时机还正好吗?
“宋辞,你自己说过——
“不告而别的事,不会再发生在我们之间了。”
她给出的理由,宋辞根本无法拒绝。
宋辞下车的时候不禁裹紧了羽绒服,冬天实在太冷,夜晚的寒气更是不可小觑。
她独自一人往偏门走——以往陈若安等她下班的地方——院子里没什么人,街道上更是冷清。她一直走,盲道弯弯曲曲地绕过消防栓、公交站,她走到了。
陈若安一袭黑衣,正站在路灯下,呼吸时吐出白雾来。
冬天把什么都冻上了。
她看过来的时候,宋辞的心猛地一疼。
就算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这人看起来未免也消瘦了太多。宋辞站在她面前,只一眼便红了眼眶。
她没有伸出手去,她害怕抚上陈若安脸颊的触感,她不知道这几个月陈若安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一切因她而起,她愿为此承受千刀万剐。
“好久不见。”陈若安看着她,不自觉地便笑了出来。
重逢好像就是这样,越猛烈越被平静掩埋。
“我有没有来晚?”陈若安牵起宋辞的手来,小心揉揉她,“宋辞,我真怕我来晚,可是很多事是需要时间的。
“你要我去想明白那些,也是需要时间的。我——”
宋辞突然抬手捂住她的嘴,望着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让这人住嘴,想好好看看她。
陈若安笑了,她把宋辞的手拿开:“宋辞,我要说。我攒了很多话必须要说给你……我怕你再也不见我了。”
宋辞的手被她握着,攥紧了拳。她发觉自己是危险的,这个晚上陈若安带着哈气讲出的所有要求,她没有斩钉截铁拒绝的底气。
“说多久?”她问,“我晚上……还有约。”
“五分钟行吗?”陈若安央求道,“我说快点。”
宋辞好像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了,缓慢地点头,咬着自己的舌尖。
陈若安好像终于放下心来,她开口了,却是缓缓地说,没有急切的感觉:“我这几个月工作比上半年还要忙,甚至是我没想到的程度。
“但是还好,熬一熬也就过去了。静下来之后我一直想你走的那天说的话,我懂你想说什么:你不想耽误我,你不想无疾而终,你不想自己抱憾死去。宋辞,遇到你之前我好像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但这次好像真的过不去了。”
夜晚对她而言太过漫长,不敢回家的人不只是宋辞自己。她做好了把一生都交给研究所的打算,可如果老天给她一段不一样的旅程,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珍惜呢?
周围突然变暗了,这条街的路灯一到凌晨就自己暗下来。
“宋辞,我可能没时间给你讲那几天了,总之我过得很不好。我出生以来好像还没这么不好过,我很想怪你,但我每次走上那个天台的时候,我就理解你了。
“我去了趟苏俄,我的一个朋友是研究科勒托的专家,你的病不是没有办法的——”
听到这里,宋辞的表情突然就变了,泪眼婆娑中显露出惊讶,甚至是惶恐。她立刻想要说些什么,这次换陈若安打断她。
“等会儿,听我说完……
“反正一切事都会有代价,选择治疗可能就要放弃很多——一些我知道你不愿放弃、我也不想看你放弃的东西。所以我没说太多,我只告诉她说给我们点时间。
“宋辞,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你多一个选择。”
宋辞的泪水盈满眼眶,她低下头去,泪珠就直直地落在地上。
她遇到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为她的结局而伤悲,善良些的会去安慰她,会说“轻于鸿毛重于泰山”。而陈若安带来的竟然是生的希望。
她不敢再看陈若安的双眼了,已经被工作填满的日子里陈若安尚能去想这些,她为自己的所为感到惭愧,她甚至为陈若安这样赤诚的爱感到不值。
“别哭,你这样搞得我也想哭,一抽一抽地说话又慢了。”陈若安帮她擦泪,还像以前一样逗她。
“说真的,我本来没想过自己会活成这样,”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重新牵起宋辞的手来,“我从前觉得生命中有个人能随便左右自己的喜怒哀乐是一种悲哀,现在才发现这是一种幸福、一种好运。我一直以来在最方正的跑道上跑,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追寻的竟然就是那一小点偏离航道。
“宋辞,我真不想逼你,但我最不懂怎么拐弯抹角地驯服人心了。所以我想了个好办法……”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找到一张照片,那是她在单位的床,床头上一排一排地贴着很多条形码。
“这都是我们单位废弃的条形码,上个阶段剩下来特别多,我就拿回去了。我每次想你想到失眠的时候就贴一个、自己喝酒喝晕的时候也贴一个、还有难过的时候、看到有谁像你的时候……
“原来还少一点,工作不太忙了之后,我一天能贴好几条。我觉得以后也只会更多,宋辞,我这个人必须和自己认定的人走下去,否则就自己活一辈子——我不怕这些。
“是,我给你看这些就是想威胁你,想让你可怜可怜我,让你别走了。
“我太笨了宋辞,我找不到办法了,我——”
宋辞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感情被催化生长成汹涌的巨浪,她在这一刻整个人扑进陈若安怀里。
“停,”她的声音打着颤,“别说了。”
羽绒服鼓起来了,又慢慢瘪下去,冬天的气味差点要盖过陈若安的味道,宋辞埋进她的臂弯,那感觉和记忆里重合。
她的一切坚持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就先这样吧,她想,拥抱的时候就好好去想拥抱,苍白的解释分开再谈。
她没办法不去拥抱。
陈若安揽着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上次拥抱的时候还是单衣,这次就已经这样臃肿。
也很好,会有抱个满怀的感觉。
陈若安又缓缓开口了:“哎,我数了数,我其实见过你的很多追求者——你从来都不拒绝,你那么相信他们。
“可是宋辞,长相厮守只是爱情的一种结局,除了相信这个,你也应该相信有人愿意给你不计回报甚至不计未来的爱意。
“你如果爱我,应该好好看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