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起我就常常梦到她,一个天台,停不下来的雪。
“下了一整夜。”
陈若安第一次想到放弃,是因为她认真想了宋辞的话。
她明白宋辞在说什么,她们同样不允许浪费时间的人生中,任何一件有可能无疾而终的事都是一种叛逆。
她又投入工作了,没有办法,二期的开始如她所料令人头疼。第一层的交互在建立的时候独立性太强,工作量缩短了,可一些模块之间的复杂配合则根本运行不动。她埋头于各种资料中,和团队一起用无数次试错来试图找到方法。
这种语言长于复杂性,没有任何逻辑关系的一层层加密让破译者几乎无迹可寻,这就注定了它极高的创建难度。陈若安有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正在做的究竟对不对,是否根源上就出了问题,是否思路就是错的。她不敢往下想了,所幸破译组那边每次开会都会夸奖他们组一句,说这回的原始代码都让他们摸不到头脑,且不论操作难度如何,一旦做出来一定是不可攻破的。
陈若安深知不可攻破说得太夸张了,世界上有密码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应运而生。
她就是在这样高强度的生活中,去反复回想宋辞的话。宋辞如何讲了她的过往;如何措辞又如何在悲痛中笑出来;如何说起她们的关系;指尖抚平眉心的触感……还有未曾直接说出口的,我也同样爱你。
陈若安觉得人是不能想得那么长远的,就算不知道未来如何,人应该选择自己当下认为最快乐的生活。这种想法随着分开愈久愈渐加深,被代码缠着的每一个昼夜中,她觉得每个人都是需要解脱的。
她不能任由这样的人离开,不能任由她死去。
她权衡了很多东西,动身去拜访那人的前一天晚上她还在想这件事的得失。
她能从中获得多少、她会从中失去多少。她的一生都圈在衡量每件事的利益得失里,她计算自己会因此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去对比宋辞——然后宋辞的脸出现在她脑海中,不在舞台上、不在下雪的天台,而是在家里。
在阳台上放着音乐耍酒疯,在厨房里被烫到了之后摸耳垂,在浴室门口裹着浴巾跑回卧室,然后一股脑钻进被子里。
她要的是这样的宋辞,一想到永远失去就会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无法抹去自我谴责之心,却深爱这种感觉——有个人能让她的天平失准,甚至在某一个瞬间想到,人生就这样好了,没人再能找到更好的状态。
她启程了,在一个凌晨踏上去苏俄的飞机。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人际资源可用的,可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决定去找宋辞,有些话或许总是没有回应的,但她要说给宋辞听。
无边黑暗中两个人的孤独,她再也承受不住了。
那些人急匆匆地来,分好宿舍就直接去了排练室。
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宋辞被搬运行李的声音吵醒,打开帘子一看,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大巴车。她猜测京都的人可能来了,这次献礼剧是京都和南安歌舞团携手打造的,现在人来了的话,应该是要开始练合作部分了。
手机震了两下,她打开一看,团长让她过去看看新人。
好吧,她从早晨一睁眼排练到下午三点多,还想着直接睡到天黑,这下子是躲不过了。她随便穿了件厚毛衣,搭了个和睡衣一个颜色的直筒裤,拿上手机便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的第一排练厅是为这件事开放的,镜子前摆了一排折叠椅,最中间坐着团长。地上坐了两排人,一排姑娘一排男生,看起来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宋辞看到他们便不由得感慨,这样充满朝气与希望的年纪,无论什么时候都令人神往……
啊,那个人也是,十九岁时那副充满干劲的样子,冒冒失失地跑来,冒冒失失地和她的人生撞了个满怀。
又想远了,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孩子们的脸又变得清晰。
“宋辞——”
沈元月坐在最边上,看宋辞愣在那里便小声叫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宋辞冲她点点头,走过去坐下了。
“许团长把你们交给我,我就要对你们负责任,”一向刀子嘴豆腐心的吴松又开始给人下马威,“你们正是应该努力的时候,一切会扰乱秩序的、导致分心的,我都不希望在这一段时间里见到……”
“什么叫交给我们?”宋辞有些纳闷,和沈元月耳语道。
“首都那边疫情不太好,怕最后演不成了,干脆先把人送过来了。”
“这么多?也亏我们今年人少。”
沈元月发愁道:“别提了,我听说咱们都得上一轮课。哎,你到过年是只剩驻演了?”
宋辞点点头。
“那你完了,得给你两轮起步。”
宋辞挑了挑眉以表惊讶,其实心里还是期待居多。她现在这个状态因人而起,似乎还只能从与人的交际中得到解脱,给她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的机会不一定是件坏事。
吴松还在讲话,宋辞的目光从那些年轻人的脸上扫过去,不料直直撞上一双眼。
那人从宋辞进门时就盯着她看,终于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
顾盼林微不可觉地冲她笑了笑,别人兴许什么也看不出来,宋辞却一下感受到这人目光里蕴含的东西。
她波澜不惊地看着这张脸,突然觉得确实有些熟悉。算了,她接着看过去,大概率还是自己脸盲。
和沈元月猜得一样,南安歌舞团的这些台柱子们晚上被叫过去开了个会,安排了一下这段时间的教学工作。
排剧只是一部分,二位团长似乎更注重这次交流学习的机会。和“南歌”更加注重精神内核的风格不同,“京歌”常常以突破人类身体极限的高难度动作出圈,这也就直接导致了两拨人不同的风格。这次交流学习,是一次很好的互补机会。
“我们也初步计划在明年的这个时候,派团里一部分人去京都学习。现在舞剧的时代不同了,交流是必不可少的。我希望你们都能拿出平时排练的劲头来——我们职业的新鲜血液都是很优秀的。”
演员们领了任务,各自下班回了家。宋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模一样的房门里再也不是一片寂静,姑娘们各种各样的说笑声回**在走廊里。
她突然觉得这是老天给她的一次机会,去和不同的灵魂碰撞,她要找回从前的宋辞来——那时候高墙下还只有一个秘密。
“她这个情况,我看你们研究所给的公开资料,其实是有一定可能不患病的?”
陆望瞻端着玻璃杯离开办公桌,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就算母亲不患病,可能性也很低,”她的音色很厚重,像没有余震的鼓,“我知道你看的哪篇,那个情况太特殊了。”
陈若安眉头紧蹙地看着她:“那治愈率呢?”
“不能说是零吧——”陆望瞻奇怪道,“科勒托综合征啊,你怎么会想着和它抢人。国内的医疗机构忽悠得太好了?”
她叹了口气:“实际上,科勒托早就成为孕检必须筛查的项目了,可能性高于百分之十就建议选择打掉……”
陈若安掰着自己食指的关节,大拇指内侧已然发白:“你这话……但你们做这方面的研究,总不可能只是为了预防吧。”
“有,”陆望瞻端起茶杯来,被热气嘘到之后又放下了,她抬眼看向陈若安,“肯定不会一点办法没有……
“所以陈若安——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宋辞的作息破天荒地规律起来,这一点让李成河不免觉得诧异,想来想去,他只觉得这人下定决心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
宋辞现在一日三餐都在食堂里,坐在同事们常坐的那桌,谈天说地的同时享受着来自年轻人的目光。她的耀眼似乎是生来就有的,无论在舞台上还是生活中,那样鲜活明艳的样子,让人觉得再努力向她靠近都是一种枉然。
交际时愉悦、工作时严厉、演出时变成别的人……她的生活被这种交叠的情绪充满,时间比以往过得好像还要快些。
在第无数次撞上顾盼林的目光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问了。
那天是组合动作的训练,还剩最后一组的时候宋辞终于肯放她们休息一会儿。她坐在镜子前,默默看着这些京歌的姑娘们恢复状态,练功服包裹着雕刻一样的身体,漂亮紧实的肌肉上蒙着汗湿,在这些人中间,她往往能回忆起自己的过往来。
那是一段无暇顾及其他任何的日子,机械、日复一日,可那时是酣畅淋漓的,她从不后悔自己走上这条路。
环视一圈,只有那姑娘还在锲而不舍地看她。
她冲人招了招手:“过来。”
顾盼林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一骨碌爬起来小跑过去。她毫不避讳自己对这位老师的喜欢,眼里的星星好像要溢出来。
宋辞挑了挑眉,饶有兴趣道:“我们见过?”
顾盼林点头如捣蒜:“之前您去我们那儿开大师课,还夸过我呢。”
这一下终于唤醒了宋辞的记忆,她有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想起来了,你叫……林……”
“顾盼林,盼望的盼,树林的林。”
“啊,”宋辞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下次就记住了。”
顾盼林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宋辞先她一步道:“快做做拉伸吧,三五分钟就做下一组。”
“好的老师!”
宋辞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离开了,心里又把她的名字过了一遍。
敏锐的情感感知能力告诉她,这人的喜欢似乎是和其他学生不一样的,一种热烈的、甚至充满攻击性和占有欲的感情。
这算什么,算新的机会吗?上天似乎把一切忘却的机会一股脑塞给她,倒让她觉得不抓住似乎是一种浪费。
总之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顾盼林开始找准任何机会靠近她,带着二十岁少女炽热而坦诚的爱意,开始靠近她了。
她最喜欢打底稿的感觉,铅笔张扬而肆意地从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笔身量出人的比例来,然后是轮廓。线条磨几次便由浅到深,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线条堆叠出同一个人来——三年来换了好多速写本,从见过宋辞开始,她再也没画过别人。
第一张画被她撕下来,换一次本子贴一次,是永远的第一张。画面上宋辞盘腿坐着,薄薄的背挺得很直,目光停留在斜上方,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打开门便是这一幕,宋辞看对面,而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宋辞。
然后宋辞便发现她了,冲前面指了指,她转过去,前面挂了一条写着“宋辞大师课”的横幅,是她前一天还在鄙夷的“大排场”。
宋辞看她愣愣的,逗她说:“跟大人说,下次别弄这些了,不用这么隆重。”
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群人就乌乌压压地走进来,她和宋辞之间瞬间就被填满了,人头攒动,宋辞的目光再也不独属于她一人。
可她再也忘不掉那一天,宋辞随口而出的几句话,午后漏进来的、好像休憩在宋辞肩上的一缕阳光。
铅笔从膝盖那里转折,今天老师示范了绞腿蹦子,那样轻盈流畅的动作,她只觉得自己那时的义务不再是学习动作要领,而是拼命记下关节之间的比例、弯曲的角度……总之一切能体现老师美感的东西,都应该被画下来,变成艺术品。
她画到深夜,溜出去去一趟没什么必要的卫生间,宋辞房门底下漏出微弱的光来。
周六,老师今天为什么而亮着灯呢?
宋辞其实没有旁人看起来那样好,每每欢笑声结束的刹那,她总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她感受着不同的人在身边来往,感受他们性格里独特的部分;她没再拒绝酒局、没拒绝明目张胆的喜欢,可实际上这些东西带来的刺激也淡化了,最后变成从别人身上找到那人的影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能遇到一些无计可施的事,身上的病也是,陈若安也是。陈若安好像什么也没做就走进她的高墙,然后变成钉子户,再也不愿离开。
谢幕的时候她又在找人了,熟练地把每个观众都看过去,这回更过分一点,李成河拉着她的手弯下腰去,她固执地站着把二层观众也看了一遍。
她笑着看过去了,然后笑着咬住嘴里的软肉,陈若安真的没来看过她,而时至今日她已经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只有失眠等她,她想到陈若安从前一旦碰上机会就会来看她演出,那人不会像别人一样招手欢呼,只会努力地坐直身子想让她看到。
她从没提过这些,她后悔了,她想告诉那人其实她都知道,知道你每一次翘首期盼的样子,知道你压抑在欢呼人群中的爱意。
她翻来覆去地想,睡不着干脆起来喝酒了。
周六,床头的暖黄灯光亮起。
她想到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那人对她的喜欢有多少呢?足够她走出来吗?
他们的第一次联排大获成功,甚至两个导演也没想到能呈现出这样好的效果。
庆功宴必不可少,上面的人大手一挥,不光请了所有参与演出的人,南安歌舞团帮忙教课的老师们也被邀请过去。
包间里五张大桌子都坐满了,宋辞在离顾盼林最远的那个桌子上。实际上位置是早就安排好的,倒是顺了她的意思,她太懂得如何牢牢抓住小姑娘的喜欢——距离要有张有弛,鱼儿才会不舍得松口。
这些事给她来做,还真不用刻意经营。
她在这种场合下是不怎么喝酒的,或者说应酬并不能成为微醺的理由。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起着哄上台表演,倒显得她们这桌“老人”异常端庄。
到顾盼林上台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好像更响一点。宋辞偏过头去看她,穿过不同的交错的人影,对上早就料想到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顾盼林扬起得偿所愿的笑容来。
顾盼林这才肯拿过话筒,她笑着问台下起哄的人:“想听什么?”
“都行都行!”
在一堆“都行”“唱就完了”的声音中,有人突然说:“我们顾大小姐唱什么不好听啊?”
此言一出立马引起哄堂大笑,顾盼林拍了拍话筒:“停停停,没有点歌机会了——那你们就听我想唱的吧。”
“好!”
哗啦啦的掌声响起来,顾盼林把手机连上音响,坐在了旁边的高脚凳上。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下面也安静下来了。
“唱一首《追光者》吧,”她在前奏中开口了,带着并不常见的认真的表情,这一刻她只看向宋辞,“希望我们都能找到——”
她的话一步一步走进宋辞脑中,台上的少女,带着未经世事之人独有的干净澄澈的笑容。
——希望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光,满怀笑意地讲出这句话来,需要多大的底气呢?
顾盼林再没有移开视线,给旁人看来好像已经是放空。她给宋辞准备的礼物太过大胆又太过含蓄,在熙攘的人群中肆无忌惮地、用只有彼此知道的方式表白,她等这一刻已经太久。
可宋辞向来是不缺礼物的,这一瞬间太多东西涌现出来——每天不重样的鲜花、为她举办的晚会、雕刻了古文的木簪……
追求者历来会准备惊喜,时至今日很多都已经对不上名字。可她偏偏又想起陈若安来,陈若安喜欢把惊喜藏在生活的细微末节,她们就是这样逐渐把对方的生活塞满。
说起来,卧室的人工智能会哄她开心了,那些像它们主人一样精准的计算机,也学会和它们主人一样笨拙而蹩脚地讲出笑话来。
顾盼林开始唱了,宋辞才回过神来。小姑娘以前专门学过流行乐曲,空灵的声音响起,宋辞明白过来那些人喊她出来唱歌的原因。
顾盼林好像瞬间进入了另一个状态,她是最虔诚的信徒,眼含热泪地、仰望她心中的那缕光明。
宋辞一动不动地迎接着这目光,强迫自己回到当下的环境来。
饭局因此变得安静了,顾盼林选这首歌似乎怎么看都是不合时宜的。可宋辞明白她在做什么,顾盼林表达爱意的方式,和她的性格一样热烈而明亮。
一曲终了,宋辞和所有人一样为她鼓掌,掌心湿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紧张。
宋辞的酒局,是落得独处的时候才开始的。
这一晚放弃掉很多枷锁,拥抱最深处的夜晚、拥抱醉酒、拥抱吹伤了关节的晚风。
她似乎已经拿定主意要往前走了,她要给那个义无反顾奔向她的女孩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伸出手臂来,好像在和谁碰杯。
在不知名地方的你,陈若安,这回你还坚信自己的判断吗?
酒精这才有了味道,辛辣而带着独特的刺激性。笑容不经意间爬上她的嘴角,她想起自己从前喝西洋酒的时候,晕头转向地倒进陈若安的大床里。
那时候也是孤独,可尚有期待在。
她想过很多种陈若安找过来的情形,可她已经做好决定,于是那些情形的结局都是那人的背影。但陈若安没来过,宋辞猜她在准备些什么,陈若安是个最不能忍受不告而别的人。
她有些戏谑地想,那人就不怕木已成舟吗?那人看到她如今的生活会说什么?看到她牵起别人的手,会反应过来她选择了哪种方式吗?会为拥有着自己真正的爱意而感到悲哀吗?
她觉得好笑,走到这一步如今只有觉得好笑。她们太过契合,可缘分实在太多,过去的事走马灯一样来去,她知道自己也绝不可能忘个干净。
一切一切往事,一切手指交缠走向的夜晚,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仰头喝酒,她听见脚步声。
“宋老师?”门口的女孩拎着几瓶酒站在那里。
宋辞没想到她会找来,至少没想到是现在,但她欣然接受了这份意外。
“找我?”
顾盼林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找你来——陪你喝酒,行吗?”
“好啊。”宋辞笑了笑,但她没转头,她一直看着天空,看生长到三层楼高的树干,伸进来蜷缩的枝丫。
从心里磨出的长篇日记就此暂埋回去,她像任人采撷的花朵,盛放在静谧的夜空。
顾盼林把另一个凳子挪到她们中间,自己带来的酒一瓶瓶放上去:“老师喝的什么?”
宋辞于是把手里的酒瓶也放过去,地上还有,她也一瓶瓶拿上来。她无意间看到顾盼林单薄的长裤,淡淡道:“大晚上的过来吹风,膝盖受得了吗?”
“嗯?”顾盼林嘻嘻一笑,无所谓道,“就一次啦,老师别告诉我们汪姐。”
“真以为你们汪姐什么也不知道?”
“随便喽,她不骂我就行。”
顾盼林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两个杯子来,她一一摆好之后拍了拍手说:“好了!顾师傅酒吧可以开业了。”
宋辞笑道:“还会调酒?再说哪有用客人自带的酒调的?”
“材料不够嘛,我这也是紧急买过来的,”顾盼林开始倒酒了,从瓶瓶罐罐里选着倒出酒来,给宋辞的那杯是淡橙色的,“小道消息,老师会在这里喝酒——尝尝?”
宋辞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又看向顾盼林:“喝了会怎么样?”
她的目光好像终于卸下所有修饰,温和背后的侵略感,紫铜色瞳孔的黑猫。
她试图从女孩眼中看出些不够坦诚的东西,可顾盼林只是愣了一瞬,旋即笑开了:“喝了会醉,但老师的那杯,更容易醉一点。”
她的攻击性是浮于表面的,调一杯名为什么“炸弹”的酒,等待她的心上人喝下去。她的老师是个疯子一样的艺术家,她想看到艺术家放掉所有枷锁的样子。
月光冰封着水雾。
“你倒是坦诚。”
宋辞不碰她的杯子,还拿自己的酒喝。
顾盼林看着她的侧脸,看她的颈线被衣服的领子隔断,喉结滑落的时候酒瓶就升起气泡来,她突然认真道:“老师,我们来打个赌吧。
“猜拳,赢了的人可以问一个问题,答不出来就喝酒。”
“这算变相的真心话大冒险吗?”宋辞露出逗小孩一样的表情,“小孩儿,你知道老师多大年纪了?”
“十八?”顾盼林很认真思考的样子,“还是十九?”
宋辞被她逗笑了:“小了点,今年刚二十。”
“二十玩这个才正好,真的真的,”顾盼林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恳求道,“就——两局?就当庆祝我们两个单位合作了。”
“就两局哦,”宋辞撸起袖子来,懒散中竟然演出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你非要玩的,别怪我不让你。”
“开玩笑,我猜拳就没怕过谁。”
萧瑟的气氛好像一下子缓和了,顾盼林背着手开始念口诀,她慢慢地临摹着老师的样子,露出的手腕内侧绷紧的骨。近在眼前的老师,比遥不可及的时候要迷人太多。她深爱着老师陪她变得幼稚的样子,这样的老师如果只属于她……
她不敢想了,口诀念完,忘记伸出手来。
“呆什么?”
“没,”她狡黠道,“故意的,这样我就摸清你的底细了。”
宋辞一脸不信,结果第一局真的输给她。
她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无奈道:“问吧问吧。”
“嗯……”顾盼林抿了抿唇,看着外面想了片刻,转回来,小心道,“那什么都能问?”
宋辞无所谓道:“反正答不答我说了算。”
“好,那——”她带着不掺杂念的真挚,望进宋辞的眼中,“老师喜欢过女人吗?老师会有一天喜欢女人吗?”
这回换宋辞愣了,但也转瞬即逝。她听完这个问题,听完伴随着这个问题而来的晚风,慢条斯理地拿起酒杯来。
橙色的酒,一靠近就闻出来加了什么。
“怎么?”她嘴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仰头之前抬眸扫了少女一眼,“我如果说喜欢女人,你要追我吗?”
她没等答案,她一口气喝下去,杯子见了底。
顾盼林没抓住那一秒,她想要说出来的时候,宋辞已然是一副不在意回答了的样子。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老师喝酒了,老师没能答出这个问题来,可结果已经明了。她本该因为这个答案而雀跃的,但有种挫败的感觉,脱口而出的欲望被压下去,可那种话真的可以脱口而出吗?
“调得不错,”宋辞夸她一句,无缝衔接地举起手来,“再来。”
于是顾盼林一点缝隙也抓不到了。
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如说是一种陈述句。
又猜拳,恍恍惚惚地,宋辞发现自己输了的时候都有些难以置信了。她想到陈若安说她赌运不好,她觉得这个魔咒恐怕要跟自己一辈子。
她按了按眉心:“问吧问吧,这么看幸好只答应你两局。”
顾盼林从前没觉得自己这么会猜拳。
“那老师有爱人吗?就现在。”
她看到宋辞在听完这句话的那一刻便张开口,她所期待的结果呼之欲出,她期待老师以任何语气说出来“没有”、“当然没有”,她想要窥进那双眼眸中呼之欲出的秘密。
希望喷涌而出的时候,宋辞停下来了。微微张开的嘴变成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没大没小的,你还真是什么都敢问哈?”
她的眼睛分明带上可悲的感怀,把秘密都讲出来。
顾盼林不说话,她默默地看着老师抬腕倒酒,看着酒杯盈满透明的酒精。
现在有爱人吗?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过一句是非而已,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这有什么好答不出来的呢?敞开心扉用的游戏,却让秘密变得更多。
又是想要一口气喝完,这次要更局促一点。就要喝完的时候宋辞突然呛到自己,她马上剧烈地咳嗽,还未等顾盼林反应过来又继续喝下去。
她似乎终于酣畅淋漓,放下酒杯的时候看向愣在身旁的女孩:“我也很想说没有。
“但想了想又觉得,还是让悬念多留一会儿吧。”
她不知道心虚有没有真的被掩饰下来,她只知道自己比任何人都希望刚才自己斩钉截铁。
可如果一句“没有”能解决所有事,那还哪里有今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