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何月呢,它出现,然后紧紧缠绕在我的族谱中。”
“黄河太冷,需要掺大量的酒精。”
回家时藏好越来越淡的期待,陈若安已经有些习惯了。甚至专门拖到黑了天才回家,敲门时还是无人应答。
她似乎总结出一种规律来,每当宋辞正面临什么困境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体现出远离的感觉来——让她碰壁,把她剥离开。这样的猜疑随着时间不断膨胀,等它已经挤占了陈若安大部分思绪的时候,她决心要去问问宋辞了。
直截了当地问,而不是旁敲侧击地说上一堆,然后迎来一句“好”或者“放心”,宋辞的高墙是这些“我很好”的情绪砌起来的。
那天刚好立冬,她仍旧孤身一人回家。在窗边坐着放空了很久,那串号码终于拨了出去。她知道宋辞大概率会接的,只是她也需要思考如何在那人一如往常愉悦的语气中问出那些话来。
要不先问问排练如何吧,她想。
很意外地,震动声从卧室里传出来。
陈若安心里一惊,腾地弹起往卧室走去,宋辞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充电,人却不知所踪。
很多个疑问一瞬间占满她的大脑,宋辞回来了,可家里显然没有人,她去哪了呢?
陈若安盯着那部手机紧锁眉头,她心里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指尖嵌进皮肉。
宋辞说过的话在她心中来回过,她总感觉自己是能猜到宋辞在哪里的,她一定能猜到,宋辞的身影就在眼前,一闪而过,怎么也抓不住。
到底是哪里呢?
舞蹈家需要另一个世界,宋辞说,她喜欢各种天台,那种被透凉晚风穿过的感觉、那种俯仰之间立于天地的感觉,她无限大而无限深远的世界。可以是战场也可以是敦煌,或许上一秒还飘着明朝时塞外的雪,下一秒就跌入民国时期纷乱的时局。
在天台待着的时候,她向来是容易入戏的。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门把时空连接起来,任由她在此间穿梭。
这里的天台尤为宽阔。
墙根那儿剩了几个晾衣架,白炽灯泡悠悠地挂在上面,三四个客厅那么大的地面铺了一层水泥,砂砾被灯光拉出细长的影子。她站在楼宇的边缘。
晚风轻袭纱裙,勾起一阵寒意。她的胳膊撑在半人多高的砖墙上,看出去,外面是林立的高楼,点点灯光散落在夜空中。
还是走到这里了,她想,这场特殊的演出,这个她怎么也走不进的故事。
她演小星,一个就要失去父亲的女儿。明明悲伤是最容易演绎出的感情,明明说过自己能演出任何人,可她演不出来。手术室的门好像有魔力一般,她一旦靠近就会被弹开,被小星从身体里推走,推她回到另一扇手术室的门前。
然后她便只能靠着墙壁痛哭,不是作为舞蹈演员,是作为宋辞本身。
导演说她悲伤过了头,悲伤得毫无层次感。他说你这么难过干什么呢?你的难过叫人觉得绝望,可小星是尚有一丝希望的。
这是她早已料想到的评价,在看到剧本的那一刻她就想到自己会走到死胡同里。
实际上,在那噩耗一次次传来的时候,她就想到终有一天会有个这样的角色找上她。舞蹈家不能有刻骨铭心的经历,她近乎苛责地执行着这件事,其实真正难以忘却的苦难早已扎根。祈祷着不会遇到这样的故事,然而老天常喜欢让她事与愿违。
不愿放弃,所以固执地尝试。一切一切办法用尽也找不到感觉,十几天里她只做一件事,甚至为此想要拥抱苦难。可无论是在医院里整日整夜地守着,还是独自抱着酒杯喝到崩溃,她始终走不进这一次的故事里。
她把这里当做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一次,然后就接受吧……
她默默地站着,任由发丝被风吹着搔痒脸颊。好像有很久很久,眼前楼房的灯光从“L”形变成两个点,那座医院终于在她心里建起来。她慢慢转身,白炽灯光和砖墙全然不见,眼前俨然是医院的走廊——聚光灯打下来,她向前走去。
她往前走,小步小步地、好像贴着走廊的墙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长亮,她往前走,穿过走廊上的人们。这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路,只会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并没有起舞,可身体从没停止过舞蹈。每往前迈一步都有无数个想法涌向她的脑海,回忆在穿梭中发酵,思想在现实中腐烂。
我是小星啊,她想,父亲已经进去很久很久,我还能等到他吗?
她做那个怀着一丝希望看向走廊尽头的小星,医院冷漠的消毒水气味在她鼻腔里冲撞。
她要去回忆和父亲的点点滴滴,病房里紧紧握住的两只手,她低头看向躺着的父亲——不要想别的,别走神,专注——可那张脸逐渐变得熟悉。
她慌了神,回忆又一次涌进她的世界,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小星突然出现在眼前,歇斯底里地要把她推出去。
“你为什么说爸爸会死在里面!你凭什么这么想又凭什么这么说!
“他一定会没事——
“你哭什么!”
堤坝好像再也挡不住洪流,回忆哗啦啦泄了出来,把她的世界撕开一个口子。
手术室的门发出滴滴的响声,愈而急促的警报声中,医生走了出来。那一身装束,那眼镜下一双无可奈何的眼睛,宋辞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又结束了,她不能看向那道门也不能看向那双眼。
“别……”
她再不能支撑自己,折纸一样倏尔跪倒在地。
“别说了,”她说,“别说了……我知道……”
砂砾硌着膝盖,尖锐的痛感来袭,然后逐渐变成麻木。
她掐着自己的肩头,强迫自己把泪水憋回去。
好了,她成功不了。
她仰起头来,眼角溢出的泪水一直滑到耳后,酥麻的感觉让她一阵颤栗。她看着天上的星群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入戏,演不出来。
她闭上双眼,风吹过的时候晾衣架上的金属夹子乒乓作响,她的聚光灯和医院一同彻底消失了。
深吸一口气之后慢慢呼出来,她的身体跟着变得放松,可心口仍然压着巨大的石头。
是,她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接受失败的人,可强烈的悲伤至今仍缠绕着她的心脏。有思想就会有伤悲,她只做过一个噩梦,一生也走不出的医院走廊。
她起身了,再跪下去就要窒息。她向前走了两步,然后转身,交替脚步的时候又转身。晃**的白炽灯和楼外的楼宇在她眼前交叠,纱裙的下摆随着她旋转漂浮。
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酒的话,旋转能让人甩掉思想。她拼命地点着脚尖,落脚点密密麻麻地在脚下重叠。她仍能保持平衡,似乎全靠身体强大的记忆力。
旋转就是丢弃,旋转就是剥离。忘却,人要是能随时掌握这种能力就好了,忘却无力改变的苦难,忘却……
时间好像停止了,人会在极高强度的旋转中死去吗?她只觉得冷风习习。她的一生有太多旋转一样无力的时刻,孤身一人被丢进漩涡,死亡是她的好朋友,每次都这样觉得。
睁开眼看到光,或者伸出手触碰另一只手,她没想过这些,置身于眩晕感中的人是没有思想的,漩涡里照不进白炽灯。
她一直转,可现在呢?她想,现在不同了,如果不渴求光明的话眼前不会闪过那张脸,那双认真严肃而只为她含着爱意的眼眸。
她怀念那人的怀抱,现在停下来再装作只是摔了一跤地走回家,就能和她相拥着入眠。
她笑了,这些联想太多太多,又太过理想主义。她开始晕厥,脚步就要打颤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宋辞——”
那时候以为是幻觉。
“宋辞——”
睁开双眼的时候,分不清那个身影究竟是因为泪水还是灯光而模糊。
“宋辞,你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停下来看看我呢?”
是我在哭吧,你怎么也哽咽了呢?
宋辞停下来了,她踉踉跄跄地停下来,她看着陈若安跑过来,她跌入一个怀抱,然后风也安静了下来。
那双手臂收得很紧,好像她们贴得越近就越能治愈伤口。宋辞任由她抱着,合上双眼的时候勾起嘴角:“陈若安,再用力点骨头要给你勒断了。”
如果不是还带着点哭腔,这句话是那样稀松平常。
陈若安紧紧咬着牙,听完这句话她只觉得更难受了。她站在天台的门前默默看了宋辞很久,直到这个疯狂的旋转,她在这幅景象里看到无尽的荒凉。甚至于,她害怕宋辞一个失足就会跌向死亡。
她再没有不冲上来把人拥入怀中的理由。
预感中就要爆发什么,至少现在先压住吧。
“你膝盖流血了。”她说。
宋辞愣了愣,想象中的问题并没有被问出来。
“不小心摔倒了……”
腿上的疼痛现在才开始苏醒。
“走吧,”陈若安说,“先回家。”
血顺着膝盖流到小腿上,很小的一滴,到十厘米附近就已经凝固。
宋辞坐在沙发上,陈若安搬了个小凳子坐她身边,拿着棉签擦掉伤口上的沙石。
然后是血迹,擦干净之后她拿出酒精来。
“疼就告诉我。”她抬头看向宋辞。
宋辞笑盈盈地看着她,好像伤痛在别人身上一样:“好。”
陈若安其实没有什么处理伤口的经验,家里甚至没有碘伏。她也不知道拿棉签在伤口上滚动和直接涂抹哪个更不疼一点,但宋辞始终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她。
最后贴上创可贴,周围只剩下被硌出来的红印,重叠在往日的疤痕上。陈若安的拇指抚摸过去,她默默地做这些,一句话也不说。
时隔近一个月的相见,她们好像再难开口,于是交谈变得很少,时间走得很慢。
宋辞忽然伸出手来,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她周身笼罩着一种庄严的平静,她缓缓开口了。
“我现在陷入一个漩涡里,可我还没从上一个漩涡里走出来。”
陈若安不再问,并不代表她不需要回答。曾经回避的那些问题,她觉得是时候要给出答案。
陈若安抬头看她,一切结果揭晓的时候都是这样娓娓道来吗?
“但我总觉得你已经猜到了,你总是给人这种感觉——其实你没猜到,对吧?”她挑了挑眉,好像提醒陈若安集中注意力一样。
“没。”陈若安摇摇头。
“也对,一点线索都没给你,”宋辞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要讲起来真的很远了,要从我——”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从我刚出生说起了。
“我没见过我妈,据说她生下我就离开了。都是据说,也不知道真假对错。
“但我过得比谁都好,我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她眼中浮现出快乐,让陈若安一瞬间以为自己见到那个曾经的小女孩。她知道这故事一定没有一个好的结局,她开始隐隐猜到什么,眼前的这份快乐让她更为心痛。
宋辞曲起腿来靠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呢,他在我十三岁那年去世了。”
她不愿再回忆病**父亲憔悴的面容,疾病把一个总是笑着的人变成骷髅。
陈若安看着她,心里钝钝地疼。
“我姑母她……她和我爸是一样的人,后来变成我养母——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她说人生还是要看到光亮的,人不能不抓着光生活。她问我想去做什么,我说跳舞吧,她就送我去跳舞了。”
她似乎是注定要走向这条路。七八岁时她尚且无忧无虑,就在少年宫展现出自己傲人的天赋。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和舞蹈变成朋友,所以深陷泥潭的时候,她的舞蹈救她走出来。
听到这里,陈若安深深感谢她身边还有姑母这样的人。
“她呢——她啊,她去世的时候也才四十岁。”
陈若安僵住了,好像一只冰凉的手伸进陈若安的胸膛,她的心针扎一样疼。悲剧竟然是还可以接着讲的,平淡地讲出来悲剧背后一个又一个的悲剧。
宋辞的额头侧着靠在膝盖上,在陈若安的视野里是倾斜的,散落的头发如数垂下来。陈若安分不出她的表情来,到底还是眉眼含笑吗?她看不出来。
“我觉得我是克星来着,命就不行……”
陈若安一个劲地摇头。
“我确实、确实不是我克死他们。但那是我一个很久没见的表哥回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我姑母的葬礼,他说他逃不掉,说我也一定逃不掉。”
宋辞不着感情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双因为猜到故事结尾而已经开始泛红的眼眸。
她一字一句道:“科勒托综合征,听过吗?”
用前半生极高的治愈能力换正值壮年就会结束的生命,这似乎是个很不公平的交易,但他们向来没有选择权。这样的家族遗传病,让宋辞的整个家庭笼罩上一层散不去的阴霾——那是任人们再温和善良都治愈不了的,母亲离开、姑母一生未嫁、父亲补偿式的溺爱……那是一切一切的原因。
陈若安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一瞬间被疼痛压得喘不过气来,宋辞在她心里像个完美无瑕的天上仙,而这样的人竟然装着这样一段过往。
她的一生竟然都活在这样的沼泽中。
“我没想过再要怎么样了,陈若安,我没再敢有过什么展望,手术室里的噩耗我已经听不起了……”
宋辞,纪念至亲之人的辞别,也是提醒自己,终有一天不辞而别。
她坦然地接受这个既定终点,或者说不得不坦然。她甘愿在舞蹈里疯狂,她爱能让她短暂或长期解脱的事物。把每一次起舞都当做最后一次的人,是不会害怕不能出戏的。
故事似乎结束了,宋辞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给陈若安缓和的时间。可这些时间用来缓和又真的太少,陈若安连话语的开头都想不出来。
“我刚成年的时候,有过一个爱人,”宋辞重新开口了,她找了个陈若安应该能听懂的名词,“她算是编导吧。有时候走到那一步了就不得不坦白,我坦白之后两年,她结婚了。”
那人离开的时候相当决绝,她说同性恋本来就是十分看不到未来的事,何况对象是你呢,你自己的人生都是看不到未来的。
陈若安的眉头又蹙起来,她觉得自己是做不到几分钟里接受完这些的,没有谁能成为吞噬黑暗的深渊。
宋辞这回没再伸手摸摸她的头。
“你说你想要长久的爱情,陈若安,我给不了你。
“陪伴是最好的感情了,比什么都坚固——我们孤独、互相欣赏,所以我们陪伴彼此。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什么所谓爱情插足就好了,我总是恨你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但仔细想想,我自己又几分清白呢?”
她什么都明白,往日里自欺欺人地不愿想,讲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根本已经成型,原来早就翻来覆去地想明白了。
她猜陈若安,像陈若安猜她一样准。
陈若安死死咬着嘴里的软肉,酸楚和苦涩一同涌进她的喉咙,她想要摇头,可她看着宋辞死水一样的眼神,她知道现在自己再说什么都不会让湖泊泛起波澜了。
宋辞把一切都想好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会听的,但你要给我点时间。
“我要先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再一点时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