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很多时候来不及思考,只有在工作稳定下来的时候,会去想想美好现状背后的东西。

陈若安永远在原地彳亍;

宋辞永远在大步流星地向前,好像有什么追赶她一样。

宋辞收到春晚的邀请,是在刚刚结束全国巡演的时候。一路审核算是有惊无险,那时陈若安还不知道她在忙什么,直到腊月二十七那天,宋辞突然来消息说“记得看春晚”。

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简单回了句“好”之后问“你有没有年假”。

那边的宋辞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觉得我让你看春晚是想让你看谁?”

陈若安这才恍然大悟,春晚对她而言是很遥远的东西,但宋辞不一样啊。

带着一点小小的失落,她提前踏上了回家的路。

陈父是春晚的忠实爱好者,他最喜欢一家人嗑着瓜子守着电视的感觉,再加上几个得意弟子更是再好不过。但弟子们都逐渐在外省定居,儿子在部队今年回不来,他的号召人群只能缩小到母女二人。

晚上喝第一杯酒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酝酿。两盘三鲜两盘荠菜猪肉外加一盘鲅鱼馅,放下酒杯就伸出筷子去,醋碟里挤上三个饺子之后,他突然把筷子撂了。

“咋啦又?”凌兰见怪不怪道,“喝点酒又抽风,警告你昂,别逼着小安喝酒。”

陈若安的饺子已经放进嘴里,冲母亲摇摇头表示“他让我喝我也不会喝的”。

陈斌南竖起一根手指来:“我提个要求……”

他的目光从面前的两人脸上扫过,看向陈若安郑重道:“今天陈若安要陪我和你妈看春晚。”

凌兰不禁好笑道:“我当是什么事。”

陈若安伸筷子接着吃饭,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一副相当淡定的样子。陈斌南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以前陈若安总是嫌春晚浪费时间,今年竟然也没反抗。

“说好了?”

“嗯。”

“不能老看手机昂,就认真看电视。”

陈若安给他夹了个水饺:“没问题,快吃吧爸,一会儿饺子都凉了。”

她和往年相比变得太突然,结果就是怎么保证都无法让陈父真的相信。直到两个人争夺看电视“最佳席位”的时候,陈斌南才发觉女儿这回认真了。

春晚其实真没什么意思,陈若安不喜欢看什么串烧的歌曲表演,小品节目也是只会觉得尴尬。她默默地数着节目,对宋辞的期待越攒越高,四十多分钟的“无聊”节目之后,她终于听到主持人开始讲舞蹈节目的引入词。

她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连身子都坐得笔直。

“诶!来了来了!可算等到了。”

陈若安闻言不禁一愣,她爸怎么把她的台词抢了?

凌兰有些不耐烦地把他按住:“嘘——都听不见人主持人说话了!”

关于“有没有看过舞剧”这个问题,主持人下去采访了一位演员。陈斌南趁这个机会说到:“我跟你说陈若安,你工作忙归忙,也要抽时间看看节目,咱国家现在这些大型的舞蹈节目啊,都是——”

凌兰发现凑过去耳朵也听不全主持人问的什么,她又拍了一下陈斌南:“给你说听不见了。”

陈斌南指着电视难以置信道:“这采访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有开始。”

凌兰瞪了他一眼。

“一句,再说一句——陈若安我跟你说话呢,你听着呢没?”

陈若安听着二老的对话哭笑不得,不过她确实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燃起了对舞蹈的兴趣,她本来以为今晚只有自己在意这个节目,没想到老人家比她还“狂热”。

她点点头道:“你说你说。”

这时候表演开始了,前奏已经响起,陈斌南的目光立刻回到电视上,挥挥手小声说:“一会儿说一会儿说。”

十几个舞蹈演员抱着琵琶出场了,没什么鼓点的悠扬小调中,她们缓缓向前走着,那种属于水乡女人的独特风韵在这几步路中尽数体现出来。

宋辞走在最前面,她微笑着斜抱琵琶走来,很短暂的特写镜头掠过她的笑颜,此刻全国几亿的观众都在看她,陈若安也是其中之一。她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要沦陷在这个眼神中,她想,又见到犯花了,上次在酒店里完整地褪去,现在又完整地回来。

她的眼神一刻也离不开宋辞,即使所有人做着同样的动作,她觉得只有宋辞是真的从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走来。

节目只有三分多钟,三分钟里一家三口没人有任何动作,直到舞蹈演员施施然退场,台下观众的掌声散去,陈若安才有种从电视里走出来的感觉。

她听见自己的父亲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陈若安的错觉,客厅里有种剧院的感觉,在这种沉默中,说有三个观众或者几百个观众似乎都成立。叹气声过后,陈斌南清了清嗓,问到:“觉得怎么样?”

“我很喜欢。”陈若安极其认真地回答他,她回头看,发现父亲的眼眶红红的,母亲的脸上挂着泪花。

她不禁有些惊讶,但这下也多少猜到些原因:“你们看过这个演出?完整的?”

唯有看过整个表演,才能从这么小的一个片段中被勾起无限回忆,才会想到台上这些人死得一个也不剩,看到她们恍如隔世。

“有……”陈斌南拍了拍凌兰,带点询问般说到,“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吧?”

凌兰点点头:“十一月看的。”

“你牧姐给我们了两张票,说是她们家里人给的。”

牧云行似乎没给两位拒绝的机会,直接把票寄过来了。剧院是她一个朋友家的产业,这回合作公司直接包了一场下来。她知道这个舞剧现在一票难求,趁这个机会拖朋友给了两张票。

陈斌南和凌兰本身没什么兴趣,他们不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能看懂这些,但事已至此去也就去了,不料想这一看便深陷进去。

“人家来咱们这演四场,我和你妈说买了票再去看一次哩,结果全卖空了。正好春晚播,哎呀,好节目就是好节目……”

陈若安不禁感慨这世间的机缘巧合,同时升起一股愧疚来。想来她拿到票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可只觉得父母不喜欢这些,从来没想过做这些事。

“下次有这种事告诉我,我帮你们买算了。”

凌兰摇摇头说:“你不知道,人家这就是拼速度,你买和我们买没啥区别。”

“那万一我们单位有优先机会呢?反正跟我说一下又没坏处。”

“行行行,”陈斌南刚才一直在看手机,这会儿把腿盘上去,仿佛到了他的主场,“就刚才在中间那个小姑娘,你知道她是谁不?”

陈若安没敢回答,动了动嘴不知道说什么。

所幸陈斌南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把手机拿远皱着眉看屏幕,自顾自念到:“宋辞,啊,南安歌舞团首席舞者。”

他看向陈若安,后者赶紧点点头说:“首席啊,怪不得跳得这么好。”

凌兰很赞同陈若安的话,认真道:“是吧,现场看更好。”

陈斌南满意地嗯了一声,放下手机说:“你别看她只是你们南安歌舞团的人,人家这个技巧和能力,都是国内名列前茅的。

“你没见过人家的访谈,那谈吐,那气质,看了就知道人家能成功就是必然。干一行就得有一行的架,她谈这个节目啊——叫弦断声——讲得特别好,讲她演的人物,还有对这段历史的感想。哎,这根正苗红的,你弟弟回来我得跟他说,找对象就照着这样的找。”

“你这话,”凌兰白了他一眼,“人家这么优秀能看上你儿子?”

“我没这意思,我说让陈甫一奔着她找,奔着。”

陈若安抿了抿唇,这滑稽的走向让她不禁觉得好笑。她想了想在自己身边的宋辞,那人昂着头说“我当然厉害”的样子似乎就在眼前。

“你就是不懂欣赏,”陈斌南以为陈若安这是不以为然,恨铁不成钢道,“你人就在南安,她们表演肯定在你们那多,你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时间就应该去看看表演,她们团离你们单位远不?”

陈若安这回真的笑出来:“不远。我懂你意思了,行,我回去就看怎么个买票法,有假期就看看去。”

又是答应得太快导致父母以为她在敷衍,凌兰拍拍她的手说:“你真该去看看,不光把战争场面表现得很好,那里面每个人的故事啊,抗争啊也都讲人心里去了。尤其是人中间那个小姑娘,跳得是真好,长得也俊——这摄像机都给拍不好看了。”

陈若安发觉父母现在都变“铁杆粉丝”了,她刚准备给自己辩解一下并没有敷衍,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

她向陈父投去询问的目光,陈斌南挥挥手道:“上屋里接去。”

她被父亲的表情逗笑了,拿起手机起身回屋。她打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宋辞”。

现在是一个戏曲节目,距离宋辞下台去,才刚刚过了七分钟。

“很好,很厉害,很震撼。”

这是陈若安按下接通后说的第一句话,她发觉自己不太会夸奖了,于是又接了一句:“现在才——缓过来。”

电话那头是呼呼的风声,然后宋辞的笑声传过来。

“你还没有网友会夸。”她说。

她一笑,陈若安心底一阵暖风吹拂。

“你的粉丝朋友们都太会说了,我还真比不过。”

宋辞心想不愧是她,随便讲两句都给这么认真的答复。她甚至觉得陈若安下一句就要说“改天去学习一下”。

“话说,你什么时候回南安?”

“初四回,晚上能到,”陈若安犹豫了一下问,“你呢?”

你什么时候回?很平常的问题,开口才发现气氛之特殊。从什么时候起呢,不仅仅是肢体触碰,就连交流也充满了让人捉摸不定的感觉。

“我是上午。”宋辞说。

“啊……”陈若安点点头,“那你先回吧,房子里东西都正常,你一开锁就开始运行了。”

她其实有点怕宋辞说不先回家。

“好——”

那边一答应,陈若安感觉自己僵着的身体都松了松。似乎宋辞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敲门声响了起来,她说了一句“导演”就挂了电话,留下陈若安一个人在电话这头莫名欢喜。

形单影只的欢喜。

她开门出去了,现在正演到魔术。消息提示又响了一声,宋辞发来一句“一会儿还有大合唱”。

“谁啊?”凌兰挪出身边的一块沙发让她坐下。

“所里有点事。”她坐下来,回了一句好的之后关掉了手机。

陈斌南不在客厅,凌兰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突然语重心长道:“要注意休息。”

她拍拍母亲的手,笑着说:“放心。”

“要常休息。”凌兰看着她,眼中全是严肃与嘱托。

一路走来,她太明白自己的丈夫为了给国家培养优秀的运动员付出了多少心血。阔阳游泳队在最低迷的时候他被调了过来,到处跑学校招人不说,从运动员综评与发展规划到生活琐事,大小所有事都亲力亲为。阔阳游泳队一路杀到全国前列,也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游泳运动员训练基地,优秀的孩子输送过来又离开,陈斌南对待他们始终如一,鞠躬尽瘁。

桃李满园的副作用就是积劳成疾,现在这位退休了,陈若安又一心扑在工作上。陈若按不说,但凌兰作为母亲都感觉得到,自己女儿面对工作的热情一点也不比她丈夫少,这让她难免担心女儿的身体。

“我已经在注意了,”陈若安说,“我有时间就在家休息,家离所里也近。”

话是这么说,但所谓“有时间”又能有多少呢?从前年轻的时候也就罢了,回家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在单位待着。可如今在新的组里,任务重时间紧,连想见的人都见不到几面。

“说真的,你和我爸有时间去南安转转吧,有日子没去了。”

“不去!”陈斌南上了厕所回来,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就家里待着舒服,你忙你的就行。”

“爸,你们要去我肯定有时间,也带你们逛逛——上次去我还没买房子。”

“谁怕你忙了?我们去你当然要有时间,”他摆摆手说,“没那精力出门了,牧云行说叫我去,几次了我都没去——哪里都没家里舒服,你们多回来几次什么都有了。”

“你就倔吧,叫我妈自己去。”

“切,”陈斌南瞥了她一眼,“你妈比我还不愿意出门哩。”

凌兰笑着拍拍陈若安的头:“你身体健健康康的,工作顺顺利利的,什么都够了。”

陈若安知道现在也说不出个什么了,干脆应了好,心想以后直接来接人吧。

深夜是思念的深夜,从前只要回到家就再无思念可谈,现在竟也变了样子。

闭上眼的时候,宋辞在舞台上的样子仍然清晰,电话里几句简单的交流也一直在耳边重复。她暗暗地想,这算另一种牢笼吗?她此生未曾有过被什么牵绊住的感觉,那这算一种改变吗?

她没时间想完这些,好像一个程序一直在进程里,她只会碰壁之后驻足,然后看着另外一个人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