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的第三场是舞蹈,幸好是舞蹈而不是勾引男人,因为我想后者才是一个合格的妓女应该擅长的。舞蹈,好说好说,我以前就是专门学这个的。

既然有了和她竞争的资格,我自然也不会胆怯。虽然我的舞蹈学得不怎么成气候,但绝对不会太丢人现眼。

中场休息的时候,几个龟奴引着我们几个下去挑舞衣。我晃了一眼那些舞衣,都不是我想要的样式。其他人挑了舞衣,也都叫了匠人来做修改。如意坊的这位老鸨想是特别喜欢我,很想挖我跳槽,对我态度极好,见我绕了一圈都没有所得,不由上前询问。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匹大红色的绸缎上,我立时有了主意,搬过那匹绸缎:“妈妈,可否将这绸缎借我一用?”

她自然混不吝。得到她同意后,我刷地展开布匹,拿起一把剪刀,飞快地裁剪起来,最后招来一个匠人,让他按照我说的方式快速缝出一件广袖流云的大红舞衣。

我趁着这个当儿,将一头柔顺的青丝绾成慵懒娇媚的堕马髻,头上斜插一支金步摇,又简洁,又明艳生辉。

不久,那件简单的舞衣就缝制好了,我抖开衣料穿上,露出玉色的肩和一双长腿。我学着日本电影里那样,挑了一抹红色胭脂,重重地抹进眼皮的褶皱里。这种盛行于三国时期的妆容后来很受唐朝人和日本人的欢迎,只是此时似乎还没风行开来。

果然,化上这种“斜红”妆面后,我整个的气质都变了,透着一种凌厉的妩媚,气势逼人。

那个老鸨很欣赏地冲我点了点头。

连一旁的若妍也微微吃惊地看定了我。

我叫来坊中的胡人乐师,教给了他们一支鼓点节奏很重的爵士舞曲,他们的悟性很高,很快就明白我的意图。

快上场时,我遥遥的就听见凤箫声动,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良久,前厅传来一阵人声鼎沸的喝彩,我不难想象选了一身白衣的若妍表现得有多惊艳。

刚才那阵古琴配乐,大概又是步月为她弹奏的吧?

我心遽然下沉,只觉苦涩难当。

轮到我上场时,我在帘外顿了顿,方才提起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走进大厅。

刚踏入大厅,只见最上端的步月已经失神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所有客人都停止了动作,纷纷往我那边看去。

良久,他们才醒悟过来,带着惊诧和惊艳,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的目光略过他们,瞟向先前那个古怪人,他的兴致似乎被提了起来,正用玩味的目光看着我。大约是喝了几杯酒,那个男子一双凤眼里微微泛着桃花色,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见我看向他,他轻轻举起杯子,朝我晃了晃,露出一丝让人看不透彻的笑意。

我总觉得那笑里有不怀好意的成分,撇过眼神,静静看着缓缓坐下,正经危坐,静静看我的步月。

我所爱的人,无论身处何方,都纤尘不染得如一捧晶莹透亮的桃花雪。

直到乐声响起,我才回过神来,咬了咬唇,我轻舒流云袖,随着那逐渐激烈的鼓点声舞动起来。这一舞,或多或少是我的不甘,我不能输,为了所爱的人,我一定不要输给任何人,我奋力跳着改良过的爵士,身子快速摇摆。除了乐声和是身上叮咚作响的环佩撞击声,近百人的空旷大厅里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我飞速旋转着,目光不时掠过众人,又落在步月身上。

所有的人都在看我怒放的美丽,但是他依旧只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仿佛始终和我隔着一条长长的河岸。

他是那隔岸观花的人。

想到这里,我舞意一滞,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卸掉,呆呆立在原地。乐师们也被我惊呆了,纷纷停下了奏乐。

底下人先是一愣,然后议论纷纷。

我就愣愣站在舞台中央,垂着长袖,一时间只觉得百无聊赖,意兴萧索。就在我不知道如何收场时,一个奇怪的鼓点响起。

我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先前那个人不知何时起接过了一个羯鼓,不紧不慢地敲打着节奏。

我讶然看向他,他收起了先前那种慵懒邪魅的样子,意味深长地朝我点头,示意我继续下去。

我眼睛骤然一酸,一股不服输的劲又蹿了起来。

我在他的乐声里踮起脚尖,再度展开双臂。

虽然我们都没有经过任何排演,但是莫名的,那一刻,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感应,仿佛他能知道我下一个动作是什么,需要什么音乐一般,接着如马蹄声一般急促地响起。

那是胡旋舞的节奏。

我对这种舞蹈一点都不陌生,小时候经常在电视里看到,也好奇地学过,看自己到底可以转多少圈。

那一刻,我脑海里什么杂念都被消除,只觉得天地间都只剩下我的舞蹈和他的乐声。

我一圈圈旋着,衣袖上下翻飞,长裙在地上旋转,衣袖也滑了下去,宽宽的衣领露出我精致的锁骨,仿佛飞翔于天宫的飞天。

疯狂的旋转中,我失去了对所有东西的感知,耳中只有那跌宕起伏,铮铮不绝的乐声。发间的金步摇闪着幽光飞了出去,流云一般的青丝飞扬散开……

乐声渐渐停下,我渐渐收了舞势,朝场中俯身行礼。

谢幕之后,我惴惴不安地看着那些被我石化的人,等待他们给我一点反应。哇,好冷的场面。

掌声最先是几个胡姬给的,然后是那些乐师,最后所有的人都开始鼓掌了。掌声持续了很久,我把目光投向步月,他微笑着,目光中跳动着欣喜的光芒。再看看若妍,她也是很真诚地为我鼓掌,被这温馨的一幕感动了!眼神游走了一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的流露出来的表情和步月的很相似,虽然还是有点邪气和玩世不恭,但看上去顺眼了好多。

花魁的最后人选是我和若妍还有一个叫素馨的女子,我们三人坐在鲜花堆成的椅子上,等待客人们将手中的评选筹码放在我们脚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如意坊发放了100枚刀币状的筹码给长安城的名流,让他们来决定最后的赢家。

素馨的表现相对平凡了些,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竞争力,我和若妍两人的胜算较大,我一直关注着彼此的筹码变化,倒是若妍显得云淡风轻。其实在交锋过程中,我对她的看法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她是个很有风骨的人,值得被看重。

主考官清点了一下筹码,我和若妍竟然是一样的数目!不会吧,平局,要不要搞加时赛啊?

“不对!”主考官发现了什么,失声说,“少了一枚筹码。”

几位主事的人上慌忙起身查点,果然少了一枚筹码。

其实也没什么啊,又不是什么大事,正当我准备起身退出花魁之选的时候,刚才那个人忽然站了起来。但见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我们身边,慢悠悠地亮出了一枚筹码。

“公子,这……”主考官指着他手上的筹码,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

他凑近我的脸,在我耳边轻轻地问:“你,想不想要?”

近距离看他的脸还真是完美得无懈可击啊!我先花痴了几秒,回过神来立刻把身体往后面倾。搞什么啊,大庭广众之下把气氛弄这么暧昧。

他盯着我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你怕我?”

怕他?我为什么要怕他?我坐直了身子,仰起脸对他说:“我不想打击你哦,你的睫毛很难看!”

我敢肯定这是诽谤,他的睫毛好得可以打睫毛膏广告。

他笑了笑,略微让开了点。

这个筹码的出现让我暂时放弃退出比赛的决定,毕竟我也为之奋斗了很久,没得到个明确的答案我不甘心。最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在我和若妍到底谁更棒。

“如果我没记错,他……”他直起身,指向步月说,“应该没有投过!”

老鸨连忙解释说:“李公子并非前来坊中玩乐的客人,是以并不用拿筹码。”

“呵呵,这枚筹码在我手上,可是我现在不想投。”他顿了顿,“不过,我很乐意他代我投。”

什么?让步月投这一票?我一下紧张起来了,到底在步月心目中我和她孰轻孰重?

看了看若妍,她似乎也很紧张,秀美的眉微微的颦了起来。她应该也很在乎步月吧?其实我能理解,像她那样的人沦落风尘,心中的痛苦不是我可以想象的,强颜欢笑数载后好容易找到步月那样的知己,即便不敢奢求,到底还是放不下的。

“公子,这样做怕是不妥吧?”老鸨为难地看了看步月又看了看他说,是人都知道我们三个现在的尴尬处境。

“那……”他收起那枚筹码,转身便准备离开。

“慢!”步月制止了他,冷冷地对他说,“给我。”

他在想什么啊,真打算代他投?他难道不知道这枚筹码无论偏向哪一方都会伤害另一方吗?

在我质疑的目光中,步月沉静地接过了那枚筹码,顿了顿,默默地朝我们走来。

步月的脚步声似乎落在我心上。他淡淡望着我,目光中有一簇光华隐隐跳动,良久,他嘴角一瞥,手微扬,筹码便在我放大的瞳孔中落了下去。

他选择的,终究是她!

筹码落在若妍面前的瞬间,我似乎听见“叮”的一声,重重的,余音波及开来,震得人耳朵生生的疼。

在若妍欣喜的泪光中,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我侧过了脸。

“肖……”

我强笑着打断步月尚未萌芽的安慰,让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死去吧,我根本不需要。

“没关系,你要说的我都知道。”

有些落寞地我站起身,走到了那个人身边,他难得的严肃,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畏惧,我深深地看进他的眼中,在他的眼眸中我看到自己的右手高高扬起,毫不留余地的划下了一道弧。

他抓住了我的手,我看到他身后有几个人藏在腰间的剑已经出了鞘,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起来。

我用力挣扎,他却越抓越牢,神色凛冽:“你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这个耳光你打不起!”

“我从来都不觉得我的命有多值钱!”我咬住嘴唇,他们怎么会懂得我的心疼,“你懂不懂什么叫做一无所有?我求过什么?我只不过求一丝幻想,求那个幻想不要过早破灭,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摧毁它?”

“他不可能爱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那么傻。”他慢悠悠地说,样子高傲的像个神。

“你以为你是谁?不是谁都有资格来规劝我,来可怜我的!”

“跟我走!”

他霸道地拉着我,打算带我离开这里。

“呵!你不知道带我走是要付钱的吗?”我一边卖力挣扎一边狠狠地讽刺他。

“放开她!”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步月,他话语中的威慑让那个人也惊了一下。

“呵,原来你还不是那么懦弱!”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还击,“我原以为你什么都不敢要呢!”

步月毫不理会他言语中的讥讽,快步走到我们跟前,推开他的手,将我一把拉入怀中,那一瞬,我像找到了着落似的安心。

那个人身后的随从纷纷拔剑,领头的人怒喝道:“李书予,你好大的胆子!”

那个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意味深长地看着步月和我,玩味了半晌,眼中闪出了一丝痛意和愤恨:“当年你要肯这样对未曦,她就不会死了!你不是说你此生不会爱任何人,不会给任何人承诺吗?你难道把这些全都抛诸脑后了吗”

“我……”

听到“未曦”这个名字,我明显地感觉到步月颤抖了一下,他紧紧地抱着我,似乎惧怕着什么,他不知道我也正在惧怕,我惧怕要像失去以前的所有那样失去他,片刻,他松开我说,“我,没有忘记。”

那个人怒极反笑,松开捏住的拳头,轻抬了嘴角:“你忘了未曦是怎么死的?你当年不肯要她,如今倒可以要别的女人了?”

步月的脸色骤然间便得煞白起来,他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去,脸上有泫然欲泣的神情。

就这这时,那人冷不地将我拽进他怀里,我使劲挣扎,不料他手上力气惊人,竟将我的手腕扣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我又羞又怒,不禁望向对面的步月。

步月眸中闪过一丝痛苦、忧悒,却只抿着唇不说话。

那人邪邪一笑:“你喜欢这个女人吧?你不用忌惮我,如果你愿意要她,愿意给她承诺,我马上放手,将她交给你……说吧,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我紧张地看着步月,目光近似哀恳。

那个人凑近我的耳朵,似是自言自语:“如果你不要她,那她今晚就是我的了。”

我心骂这人无耻,却苦于无计可施。

步月只白着一张脸,紧握着十指,良久,他缓缓合上双眼,低声道:“肖姑娘,对不起。”

我只觉一窒,眼泪骤然夺眶而出,他的身影开始在我的泪光中模糊,都快要看不到了。眼前依旧是满堂华彩,只是我的世界里,最后一点亮光也熄灭了。

他不要我,他甚至这样决绝地将我推给别人。

我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是?

眼前晃过我们初识的场景,又晃过灯光下,他如玉的笑颜,原来一切都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我习惯性咬了咬嘴唇,仰起头,挤了个微笑给他:“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的对不起!”

说完,我拉着那个人的手,转身就走——我将要用这个使我爱情过早夭折的浑蛋殉葬。

“喂,你要干什么?”那个人有些不明所以地甩掉我的手。

“别冲我扮纯情。”我再次抓住他的手,“不是要带我走吗,这就走啊?”

“你要去什么地方?”他似乎惊诧我的反应。

“开房间啊?你不正是这样想的吗?”

我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微一吸气,我果断地拉着他离开了这个明媚而光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