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立春,东风解冻。

我一早便被四面八方传来的爆竹声,和宏大而悠扬的钟鼓声惊醒。我懵然起身洗漱出门,刚下楼就见客栈中心搭起一座彩坊,彩坊中间写着四个烫金大字:普天同庆。

原来是天家有喜,普天同庆。

我了然于心,凉薄一笑。

“姑娘,要些什么过早?是命人送进你房中还是上楼上吃去?”

店小二见我出神地立在彩坊前,忙殷勤上前伺候。

我定定看着那彩坊,缓缓问道:“是改元还是追尊庙谥?怎么又有大庆?”

那小二笑道:“都不是!”

我诧异问道:“不是这个,这时节还能有什么?”

“难怪姑娘你不知道了。”那店小二卖了个关子,“是皇后娘娘怀了龙种,皇上龙颜大悦,特大赦天下。”

我一怔:“你说、什么?”

他见我发问,提高了声音:“是皇后娘娘怀了龙种,皇上龙颜大悦,特大赦天下。无怪你不知道,这历来从未听过哪位皇后怀孕就能获此殊荣的。”

“哦。”我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问:“是么?”

“中书省的诏书都下了,皇上大赦天下,免税三年,且赐民八十岁以上粟帛——满城都贴的都是这个。

“那真是件大喜事。”

我浑身冰冷,怆然一笑。举步欲逃,脚下一阵虚空,连头也晕了,再无力强撑,重重瘫倒在地。

“姑娘,你怎么了?”那小二连忙俯身欲扶我,却被我冰冷的目光吓得缩回了手。

我以手撑地,姿态丑陋地起身,终究力不从心再次坐倒地上。

周围先是一静,紧接着哄堂大笑,如喋喋枭鸣,更如八方魔音,那般锐利残酷。

我缓缓阖上双眼,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想。我屏住呼吸,仿佛如此便能将心里万千的悲愤屏住,继而冷却,如死灰。

周围的笑声如浪潮般高涨,灌入我耳中,鼻中,口中,我**裸地接受这耻辱,执意沉沦于这耻辱,因为,越是耻辱,我便越是痛快。

耳边传来熟悉而沉重的脚步。

“公子,你终于来了。这位姑娘她……”

百般尴尬无奈的店小二终于等来了救星,一把牵住来人的衣袖,如释重负地说。

他缄默着,目注于我,洒下一泊浓重的悲悯,将我桎梏其中,仿佛我真值得悲悯一般。

“你滚。”

冰冷的声音从枯涩的喉咙中发出,嘶哑而丑恶。

他弯下腰,将我拦腰抱起,箍得紧紧的,生怕失去。

“放开我。”

我空洞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颤动着痛苦的唇上,再一次威胁道。

他固执地抱我上楼,步伐坚定。他的手指狠狠地掐进我臂上的肌肤中,宣告我们彼此的痛苦。

我用力一挣,右臂挣脱了他顽强的牵掣,扬起手,冷厉地地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他黯然松手,终于放手。我看也不看他一眼,镇定地下楼,一步步走出这间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的客栈,平静地穿梭于人声鼎沸的街市,在一张明黄榜单前站定。

我衔一抹诡异地笑,一字一句地读那上面的话,见和那小二所说无异,终于死心。

“皇上很爱皇后。”

我喃喃对旁边看榜的女人说。

那女人愣了愣,道:“天下哪个男人能不爱自己妻子的?”

“皇上很高兴。”我点了点头,莫名其妙地说。

“那是自然的,皇后有了身孕,要是生下了男娃就是太子。江山后继有人,皇上怎么能不高兴呢?”

她见我一副不明白的样子,正色垂训道。

我幽幽收回视线,看着她,颤抖的灵魂让我的声音也开始颤抖:“可是我却不高兴,我很难受,怎么办?”

我曾经那么固执地以为,他是有苦衷的。然而他现在用昭告天下的方式打破了我最后的幻想。他要了她,他为她腹中的龙种欢欣。

普天同庆——他忘了么?我这个被他遗弃的女人,还在这普天之下。而他,又想我以什么样的姿态与心境庆祝他的背叛?

“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庆祝呢?”我抓住那个女人的手,凄然仰面问道。

她惊叫了一声疯子,一把推开我,仓惶地逃离我。周围的人见状,也惶惶地做鸟兽散。

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我的腰:“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于是倦倦靠在他怀中。他的怀抱十分温暖,带着淡淡的清香,让我产生一种安稳的错觉。我无可抑制地贪恋他怀中的温暖,遂伸手揽着他,将冰冷的脸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身体一僵,机械地任我抱着,大气也不敢出。好半天他才悠长地出了一口气,如获至宝地抱紧我,仿若要将我揉进身体中一般。

良久,我松开子夜,像素日一般淡然一笑:“我竟然没有哭。”

子夜微蹙了眉,定定看着我,有些手足无措。

“好了,我该吃早点了。”

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却是竭尽全力的。

见他满脸错愕与怜惜,我冷冷一哂,转身离开。

我纵然可怜,但却不需要垂怜。

挽上凤髻,饰以四蝶金镶玉步摇,挑些石榴娇在妆面上晕开,更衬得香腮染赤,云鬓浸墨。我漠然起身,再换上一身繁复的大红绣金牡丹的钗佃礼衣,将自己冰冷的身躯裹在一片喜庆的雍容华贵中。

再下楼去,满座人皆“哦”了一声,痴痴瞧着我,色魂与授。

“你……”

子夜见我除去了面纱,脸上竟然完好无损,有些不安。

“该走了,小稚还在等我们。”

我拿过他手上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轻描淡写道。

若他不愿意向我解释为什么在身上下蝶蛊,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向他解释我是怎样解了这蛊的。

他咽下疑问,一笑:“这样的你真美,没有什么可以遮掩你的光彩照人……”

他虽然在笑,但怅然,失落,以及深深的无能为力终究还是从眼底眉梢泄出。

马车行至临岐村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已在村口的大石上眺望守候。

孩子们总是单纯地迷恋感情和承诺,并且固执地以为那些都是不会变化的。因此,小稚会早早地在那里守候,全然没有想到我可能因为忌惮那里的瘟疫,或者担忧那里的泥泞和污淖会将我华贵的裙裾污染而背弃诺言。

就在今天之前,我也是这么一个孩子。

经过一昼夜的日晒风吹,这里的地面已经略干了,泥土是乌黑的,无数裂痕蔓延其上,偶然能见到废墟石缝中摇曳着几株卑贱的杂草。

我眼中已经没有美好,我提着柔滑的裙裾,以践踏的姿态走着,面无表情地听小稚诉说着这里村民的情况,以及他对我思念。

他说我给他的食物和钱让很多人看到了希望,而刚刚,那位文佳娘娘带了一批药物过来,是专门治疗瘟疫的。

他脏兮兮的小脸红扑扑的,浑身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味道,而此刻的我对这些有着非常敏感的触觉以及强烈的排斥。

我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而不去谒见自己的偶像时,他说他答应要在这里等我,所以我不来,他绝对不离开。

我听到这样的话语,心却如被狠狠剜了一刀。

走到昨天那位莲婶门前,我遇到了他,那天在亭子里遇到的陈硕真。

他带着些人正在这里为慰问鳏寡孤独,见到我和子夜,他连上闪过一丝喜悦:“真巧!没想到竟能在此遇到。看来村民口中的贵人就是二位了?”

我看了他一眼,很快已经想清楚中间的过节,嘴角微微上扬:“是啊,我们真有缘。”

“我一直认为我们是同道中人,果然没有看错。”

他的语气依然是笃定的,不慌不忙的。

我飞快地盘算着自己的心思,噙一抹笑,同“他”寒暄:“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就是小稚所说的文佳娘娘了。”

她微微一笑,颔首称是,依然是一副男儿的磊落沉稳。

“教主,治疗瘟疫的药物已经发放完毕。”昨日那个大汉看了我一眼,抱拳向陈硕真回禀道。

陈硕真扬眉一笑,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朗声道:“好!”

她见事物已经处理完毕,又提出邀我和子夜前往浮云岭做客。

在我知道她身份那一刻,我已有了自己的计较,当下应允。因为她的筹谋也是我的筹谋,虽然目的不一样,但到底殊途同归。

安乐山临水而立,山势陡峭,多奇峰险壑。抵达安乐山时,我从怀中拿出从不离身的匕首,爽利地割断冗繁的裙裾,自嘲一笑:原不值得负气做这样无聊的事。

陈硕真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嶂,笑道那便是浮云岭,她所建的索明教的总坛便在此地,因为地势凶险,当地官府几次出兵剿灭皆大败而归。

走了半个多时辰崎岖的山路,一座没在雨雾峭壁间的寨子跃入眼中。守寨子的人遥遥见是陈硕真,忙打开寨门迎接。

进了寨子,眼前旌旗招展,数百大汉齐声高喊:“恭迎教主!”。

陈硕真挥手制止,携着我的手,谈笑风生地将我请入寨中大堂。

照例又是酒宴,菜肴多是山珍,我胃口不佳,只端着酒杯浅浅饮杯中的米酒。陈硕真以为我锦衣玉食惯了,吃不惯这些菜,客套地说了些抱歉的话。

席间,陈硕真缓缓向我道明了她推翻朝廷,为民谋福的意图。其实,那天我从小稚话里已经推断出她的意图,中国古代的谋反者往往会假托天命,制造些传说来蛊惑大众,若她没有反心,根本就不会苦心积虑地用些篝火狐鸣的法子在百姓中造势。

酒到酣处,她如我所料般游说我二人加入索明教。

子夜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怫然起身欲拉我离开,却被我曼声阻止。

换做以前,我自然不会趟这浑水,但是现在……我眉心一跳,心中一凛,但是现在我要借助陈硕真的颠覆大唐,纵然不能成功,也定然要向那两个背叛我的人讨还一个明白。

“愿听差遣。”

我盈盈拜倒,笑靥如花。

事后子夜问我知不知道这样做会让一切万劫不复。

我答,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