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身干净衣服,抱膝坐在**想了很久,直到更鼓三点我才迷糊睡下。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一阵风响,阁楼上的窗户忽然洞开,数道明亮的白光从窗外射入,耀眼得令我不敢逼视。好一会,这阵白光才渐渐散去,我微朦着双眼,但见一身锦弁华服的李书予正立在窗前。

“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头脑中一片恍惚,当下喃喃问道。

“来看看你,同你道别。”

他的眉宇间透着浓化不开的愁绪,寂然的目光缓缓流转。

“公子,你的病好了么?”

我见他面色红润,光彩照人,哪里还有半分的苍白病态?遂惊喜地问道。

他微微颔首,温柔一笑,从袖子中取出一串带露的紫藤花,那串花美得有些异常,仿佛沾染了天地的灵气一般,让人见之心醉。

“送给你。”他爱怜地看着我说,眼中弥漫了一层宠溺的笑意。

“真好看,这是今春第一串紫藤吧?”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串花,但却没有实质的触感,只觉得它仿若是无形的一般,“怎么开得这么早?”

“我问那架紫藤要的,它居然慷慨,居然给了我这朵报答我多年的栽培。”

“听上去像是神话故事,不过真的很感激你送我这么漂亮的花。”我垂首轻嗅那花,温柔一笑。

“能博得你一笑,此番并没有来错。”

他开怀一笑,声音清朗,说不出的好听。很少能见他如此自在洒脱,他俊逸的脸上仿佛有一千朵花开的绚烂,我看着,不禁有些痴了。

“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好一会,他收住笑,飘然走至我身边,清明的双眼定定看住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我仿若被他的温柔蛊惑,茫然地点了点头,温顺地下床,轻轻投入他的怀中。

他的怀抱有些虚空,隐隐透着紫藤甜腻湿润的香气。我忘乎所以地沉沦在这片似真似幻的温柔中,而他的身躯却越来越薄,越来越虚无……

无端从酣睡中醒来,天还未亮。隐隐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梦见了什么,顿觉怅然若失。

披衣下床,冷不丁地瞧见窗半开着。我轻轻捶了一下头,记得昨晚一夜风雨,我特地关好了它,怎么这会竟然自己开了?

我疑惑地走过去,看着窗外暝蒙的天色,启明星的光芒已经黯淡,一抹亮色在东天蠢蠢欲动。

这时,一阵暖暖的风流过,轻轻薰在我脸上,引得我心底一阵柔软。

那风留恋了一阵子,终于在启明星隐去那一瞬远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霰雪坞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紧接着,两个青衣婢女惊慌失措地从竹林中跑了出来,跑得近了,我才瞧见她们脸上都挂着泪水。

我的心遽然下坠,脸色惨白地扶窗软瘫在地,心中一片清明:他走了,他的心在看破爱情那一瞬死了,再无留念。

我茫然换上一身素白,脚步虚浮地下楼,在满院人忙乱的脚步中,凄恻的哭喊中踏入了霰雪坞。

他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女子嘤嘤的啜泣声,却并不是苏紫卿的。

我静静地站了很久,希望耳边一切都是幻觉,更希望自己周遭一切都是幻觉,只要一摇头,一切就都会回到以前的轨迹上。

半晌,我终于惨淡一笑,返身原路折回。

我们已经诀别过了,所以就不用再次诀别。我不要见他最后一面,这样,哪怕只是一个幻觉,他也仿佛永远活着一般。

“他羽化了,去了天堂,那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死,他只是回家了。死亡是每个人的家,没有人有资格怜悯死亡。”

……

我喃喃自语,竭力让自己觉得宽慰。我甚至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但面对心底不断蔓延的悲伤,自欺欺人显得如此的荒唐。

行至昨日听他吹箫的那座石亭,猝不及防地看见满架紫藤一夜枯黄。

一身黑衣的苏紫卿坐在昨天他坐的地方,像一只静默的黑色蝴蝶,面容安详,窥不见半点哀凉。

“他是今天一早去的。”她淡淡开口。

我点了点头,不语。

“我照熬好了药,给他端了去。我见他安稳地睡着,脸上还有笑意,于是就喊了声相公。”她絮絮道,眼中无限情意,“平日里他总会应一声‘有劳紫卿’,然后我便伺候他盥洗更衣,服侍他吃药用膳,如此经年……你说,冷不丁乱了这次序,我竟有些不习惯。”

她越是平淡,我胸中就越是抑郁,眼泪噙在眼中,坚持着不落。

“自我嫁给他那日起,我已知今日结局。我终日忐忑,生怕次日一早醒来他便不在了。今日我见他不应,也如你这般愣在当场,迟迟不敢开口。心想,这天终究是来了。”她伏在冰冷的石桌上,露出半边如细瓷般白净的脸,清晨寡淡的日光透过那架紫藤,斑驳地打在她脸上,恍惚得有些失真。

我缓步上前,站在昨天她看我和他说话的地方看着她,双唇微微一动,终究说不出一句愧欠的话语。

庭院中初阳冷落,一阵不知名的飞鸟整阵而出,惊动了沉寂庭中的松淘竹海,映着白垩垩的天际,发出长短更迭的清鸣。

“相公!”苏紫卿惊呼了一声,茫然起身四顾,“相公,是你吗?”

“苏姑娘。”

我见她眼中跳跃着一簇亮光,神态中有痴迷之意,忙迎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一怔,疑惑着问道:“你刚刚可有听到箫声?”

我侧耳细细一听,周围除了微微的风声,并没有她所说的箫声,遂摇头道:“不曾听到。”

她双眼直盯着我,似要看进我肺腑一般:“我明明听到箫声,是相公常吹的那支曲子。”

“苏姑娘,你听差了。”

我心中酸楚,别过头不去看她。

闻言,她眼中的星火般的亮光瞬间熄灭,喃喃自语道:“我听差了。”

说着,她轻叹一声,倦倦地从我身边走过,形同枯槁。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已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今乃不得少踟蹰……”

以后的几日内,整个李府一片缟素。步月的灵前香烟缭绕,一个穿着素白的丧衣挽郎,扯着嗓子唱着《薤露》,声音悲凉。

我只在头天去灵堂上了香,然后就默默等待,等过了他的头七再启程前往江南,然而,本是前往江南取乐的我,不知是否还能有那份心境。

步月头七这天,苏紫卿一早便在门前贴了白纸,并于门外放置了水盆与汗巾。

听人说,已故的亡灵会在这天回家,当他看到水则会去洗手,当他发现自己指甲变黑,脸色苍白方才醒悟自己原来已死,于是决然离去。

苏紫卿怀着隐秘的心事等了一夜,终究没有等到任何异像。

次日一早,我便携子夜向李淳风与苏紫卿告别,临别之前,李淳风为我卜了一卦,建议前往睦州,我待要问他为何,他却摇头不语。

我与子夜虽说欲前往江南,但却没有具体目标,听说睦州在浙江境内,也符合我们的初衷,于是打定注意去睦州一趟。

行了二十日的陆路,我们终于抵达了睦州清溪。清溪是典型的江南小镇,印象中该有的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桨声灯影一样不缺。我和子夜缓步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沿途看着那些淡雅清隽的驳岸、拱桥、水巷,顿觉怡然。

由于到的到的时候天色已晚,才游玩了片刻天就已经黑透。是时,水巷两岸的茶楼客栈里点亮了无数喜气洋洋的红灯笼,河面上游船来往如梭,端的热闹。

我们正在岸边徘徊,一穿青底碎花衣衫的船家女已将点篙将船靠在岸边,笑盈盈地招呼我们上船游玩。

我和子夜对视一眼,见彼此都有意便欣然上船。

上了船我才知道这些游船原来是些“移动客栈”,不但有美酒佳肴伺候着,更有水葱般的江南少女唱曲助兴。

子夜对食物尤其讲究,要了一桌素雅小菜后又着重要船家要了江南乌米饭,听船家女说这乌米饭乃是南烛茎叶渍汁浸粳米,九浸九蒸九曝而制,要做好需费些功夫,有意劝说子夜另选其他主食。我看人家小姑娘为难,也帮着劝说,但子夜睨了我一眼,态度强硬。那船家女只好去舱后备饭。

“你点的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完全不能吃。”一想起满桌的绿色,我就头大,连忙起身向船家要了三尾烤鱼,这才安心回舱中喝茶,“还有啊,你也不懂得怜香惜玉,硬逼着人家小姑娘做什么乌米饭,真是个扫兴的人。”

“太过怜香惜玉便是滥情。何况,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

子夜缓缓沏茶,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我正欲反驳,一杯茶已递到我面前,清奇的香气扑鼻而来。我接过茶杯,拿眼瞟了瞟杯中的茶,但见那茶色泽绿润,苗锋清秀,正是上好的睦州云雾。我满意地啜着,满心怡然地透过镂空的窗看着河岸夜色,暗想若能在此沉静下来,以思念为生,倒也潇洒快活。

不到小半个时辰,饭菜已陆续上齐全,最后上桌的却是两碗黑如翳珠米饭,我满脸狐疑地盯着那晚饭看了很久,犹豫着不敢下箸。

“吃这个可以止咳、安神,这些天你咳嗽不止,神思恍惚,正好用这个调养。此物经九浸九蒸九曝炮制,药效奇佳。”子夜喝着酒,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说到最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喂,先前是谁说我不懂怜香惜玉?”

正在喝汤的我顿时一呛,连忙拿茶压惊。好一会,我才用小勺舀了饭慢慢咀嚼道:“论理说我也是你姐姐辈的,你如此孝敬长辈确实是总美德,不过,你总是哎、喂地叫我,貌似不太好吧?”

他对我的心思我并不是不知道,情窦初开的小正太往往会对一些老女人动心,正如小洛丽常常会暗恋语文老师一样。奈何我这棵昨日黄花不好幼齿,于是趁机严肃指出我们的年龄差距。

子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直呼其名似乎不妥,学别人叫你沫,又有过分亲昵之嫌。但若叫你姐姐,我又比你年长千余岁……你说,不叫你哎、喂,我还能怎么叫?”

听完他的分析,我忽然发现原来口才好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