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套了件连帽衫,下了锁,高陌随着狂欢派对最后一拨醉酒者混出了客栈大门。
涌上街头,像一个真正漂泊的浪子。
高陌并不急着赶回医院,而是压着帽子先随意找了家酒吧待了一阵,没喝酒,光听人唱歌,东一下西一下,摸回单间病房时早已过了凌晨。
住院部没几个病人的,这时候更是格外安静。
或是早已经习惯了伴着客栈的喧嚣睡觉,这样安谧的环境反而勾不起他的睡意。
于是,他亮了一盏看护灯四处看了看。这房间在二楼,窗外有棵大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高陌叼了根烟在嘴里,靠在床边看到远处暗色里闪光的红十字,没有点火。
这边的楼层都不高,平视可以看到不远处错落的灯火。
高陌微笑,想着自己要是没事,现在肯定在家抱着林玉好生睡觉,没准还能给她扎个小辫玩,她要说他幼稚,他就挠她痒痒,往死里挠。这么一想,他突然有了种期待博弈的兴奋感,像从前每次开庭前一样。
“高先生?
“高先生?”
呼喊声伴着叩了几下门。
高陌起来伸了个懒腰,听出来是服装店女店主的声音。
他随手将头发往后一抹,将门开了一条缝。
女店主习惯性地往里探,高陌很巧妙地斜着身子从门缝里走出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嘘,我女朋友还没醒。”
他将门合上,轻手轻脚的。
女店主将今日送来的新裙子递给他,压着声音说:“这条是纯棉的,养病的人躺得多,皮肤敏感,穿这个料子最好了。”
高陌说:“谢谢。”擦了一下眼睛演出了恰到好处的疲倦。
“这两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比之前差一点,见了血总是不太好。对了,警察怎么说?”
“偷钱的,没得手被发现了扎了一刀,苦了我女朋友了,真够倒霉的,专程过来找我,现在伤着床都不好下。”
“人抓着了?”
“没呢,连那个人样子都没看着。”
“唉,真是……”女店主叹息了一声,走到住院部门口跨上了自己的小电驴。
高陌锁了门,在医院饭堂买了两人份的粥回去。
将近中午时,李医生拿着药剂和工具过来,在门外喊了两声:“17号床换药。”
高陌应了声,开了门,她便走进去了。
李医生一面说着:“这伤口可不能沾水,擦身的时候陪护一定要注意了。”一面又将药包用塑料袋装好,看着高陌卷进昨日送来的裙子里。
演完这一场,两人对视了一眼。
高陌压低了声音:“晚上辛苦了。”
“放心。”她走出门,又用正常音量提醒高陌,“这个阶段患者觉得痒是正常的,千万别让她挠。”
“知道,谢谢医生。”
高陌又返身回到病房,除了用餐时间去一趟医院饭堂外一概在里面待着。
玩游戏,读书,做俯卧撑,更多的时候是躺在**回忆一些关于林玉的往事。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他开车帮她搬家,进小区的时候被门卫拦住要求登记访客信息,他说是她哥,她头一扭就走,愣是放他跟几件家具一起在小区口晒了一上午日光浴。
嘿,真是个小气的女人。
还有一次,他为手上的案子加班,助理进办公室两次都被他直接指门请走。忙完却发现是她待在他事务所门口等他,将近五个小时,她肯定要有些生气了,可当他叫她的时候她却说:“你很累吧?不过能凭本事保护受害的人挺酷的,我请你喝咖啡要不要?”
他不由得弯了一下嘴角,又将自己对她小气的评价推翻。
忘了如此在脑海中来去了几回,陈沈丁艺在门外喊起“林玉姐”来了。
她提着新鲜水果,一进门就跟想象中的林玉说起话。
“好一点了吧?
“今天西瓜好甜啊。”
高陌看着她笑了笑,这样的戏码两个人竟然都不尴尬,也是神奇。
袋子里的水果留下,昨日送来的裙子包裹着换药用具当作脏衣服带回客栈。
有时高陌会隐晦地问一问客栈的事情,大部分时间则是什么都不说,由她走了带上门。
再晚一些,Hell客栈开始新一轮南淮接管的狂欢。
下班后一身文艺休闲装扮的李医生跟着凑热闹的人群进去,又在夜场活动接近尾声时撤出。
一切结束后,高陌才会关掉照明只留一盏陪护灯躺在**给林玉发消息。
伤口还疼吗?在屋子里闷不闷?有没有好好吃饭?
太啰唆了,他想了想,一一删掉,发了条“想你”。
她回复:“知道。”
实在是臭屁坏了,可他想她的时候她也想他,所以真的知道。
高陌弯了一下嘴角,拿出准备好的假发放在一旁,警惕着门外的动静守护垄起的空被子休息了。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五日……
重复的生活并不足以让高陌产生厌烦的情绪,可那人一天没来,他的姑娘就一天不能大摇大摆地跟自己过日子,揪着心,太不痛快。
今天丽江下起了雨,不大不小,眼前总有一层昏昏的水雾悬浮在空中。湿气从窗子里透进来,有种黏腻的雨腥味,脸和手都像扑了一层蜘蛛网,看不着,感觉得到。
高陌索性关上窗子,盯着房顶照明用的灯管打发时间。
有只蛾子不断往上面撞,每扑棱一下都要回弹跑开,可飞不了两米,盘着旋儿又会回到原处,依旧撞在灯管上。
“咚咚咚……”敲门声。
高陌看了看时间,今天陈沈丁艺来得比平时慢了半个小时左右。
他将门打开:“林玉刚才还说你今天怎么还没来呢?”
她点点头,放下水果将连帽的雨衣脱下,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朝他笑。
高陌盯着她足足看了三秒,连忙关上门,将她揽入怀里。
他有些怒气,怪她冒险过来见自己,贴耳斥她时却只说:“快把湿衣服换掉。”
(二)
单间病房里有卫生间,没有花洒但能接热水擦身洗澡。
他拿了毛巾替她擦了擦头发,雨衣的领口与暗扣对应的位置都沾湿了。
高陌放下毛巾又将今日送来的裙子递给她,她便开始脱衣裳。
他用桶子装热水,又接了些冷水调和,用手试探后觉得温度正好,他反身看到她正站在自己身后往桶子里瞧。
高陌收回目光叫她赶紧擦擦。
林玉将手伸进去搅了搅:“高陌,这水好烫。”
“沾到毛巾上就不烫了,再掺太凉。”
她点头,往水桶边走时高陌细细看了一下她腹部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有完全长好。
她打了个喷嚏,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个毛巾角在桶里头晃。林玉的手白嫩,不及男人对水温的耐度高。
“算了,我帮你擦吧。”高陌挽起袖子,接过毛巾完全浸入水中搓了两下。
“不烫吗?”林玉问他。
他撇了一下嘴,将热热的毛巾放在她脖颈上顺着手臂向下擦。
林玉知道他为什么要将水调得这样热了,脖颈处微烫的暖意叫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爽,她冲他笑。
高陌看着她:“伤口还疼吗?”
“不疼,前两天就已经下床走动了。”她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就是……想你了。”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那人还没抓到,出来见我太危险了。”
高陌细致地替她擦着身子,伤口周边的动作总是格外温柔。
林玉睁开眼睛:“发消息了还想,我就来了,我用雨衣遮得很好。”
氤氲的热气里,高陌无声地笑。
是了,她想她就一定要来的,她就是这样。
“遮得很好还跟只落汤鸡似的?”
“你店里的雨衣质量不好。”
高陌点头,抿着嘴“嗯”一声。
林玉张开手掌从侧边伸入摸他的头发,他任由她,细细替她擦完后将水倒掉。
“把裙子穿上。”
林玉说:“好。”走到床边从下至上套好了裙衫。
高陌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她披散着头发,描了与平时相异的平眉,很温婉。
“我穿起来好不好看?”
“好看,大红大紫的。”
“像乡下穿花裤衩的媒婆?”
他笑:“人家穿什么裤衩你也知道。”
她交叠着腿坐在床边,抿着嘴看他。
高陌看了看时间,捡起先前的雨衣晃了晃,水珠子溅开,有一滴沾在他喉结上。
她摸过,在甲尔多村的浴室里。
“她什么时候走?”
林玉问的是陈沈丁艺,扮演的角色应该拿捏好。
高陌看了看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前。”
“外面的雨下得有点大,来送水果接换洗衣裳也该等雨小一点是不是?”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着,高陌说:“当然,人之常情嘛。”
她笑,将亮白色的照明灯换成了昏黄色的陪护灯。
光线助眠且暧昧,高陌解开纽扣去抱她。
林玉低头将热烈的吻落在他眉心,直来直往,想他了,就将他揉到自己血脉里去。
高陌抬手颠了颠她的屁股,她双脚腾空。
她笑话他,到底是谁更着急了?
林玉伸手去解他的衣扣,他却用头顶开她的手将她往卫生间里抱。
“不喜欢在**?”
他笑:“怕你一夜爆红解释不了。”
眉角上扬,病**方有个监控摄像。
她老老实实地由他抱着往卫生间走。
合上门,她仰头望了望:“这儿不会也有吧?”
“傻不傻?”
她勾起嘴角,却在被触碰的那刻颤了一下。
高陌问:“还害怕?”
她缓了一会儿,从开散的衣襟伸入,慢慢从高陌坚实的前胸绕过肩膀摸到他的背脊。
高陌低垂着眼睛,从口中细细地呼出一口气。
她摸到了他背上的伤疤,三年前在青海摔的。
紧绷的肌肉贴附着她的手掌,每一寸都在向她诉说小别时的寂寥。
高陌被她摸得心痒难耐,附身吻着将她顶到了墙上。
“还怕吗?”
“你这么讲礼貌?”
高陌笑了一声,勾住她的腰,顾及着伤口不敢用力,巧妙地将手一路滑到了她屁股上:“再给你挠挠?”
“好。”
收到了邀请,高陌将她身子往后摁,嘴角刚咧开,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
高陌立马停止了动作替她把裙子穿上。
落着雨点,过道里的脚步声却清晰可辨,不是近旁病房的看护走动,那声音径直落在了这间病房外。
高陌贴在她耳边:“待在这儿。”
林玉点了点头,捂着嘴坐在洗漱台上。
高陌脱鞋侧身往外走,熄灭了卫生间的灯却故意将门虚掩着。
林玉死死咬住牙,尽量将方才起伏的气息压制成轻缓。她将耳朵贴在半开的门后,只听到高陌翻身以及被褥磨蹭的声音,像真的睡了。
“咔——咔——咔——”
一片寂静里,大门处传来门锁轻轻的扭动声。
高陌将眼睛眯成一条线,佯抱着垄起的空被褥堆睡觉。
昏暗中有人从大门外走进来了,脚步悄无声息,可衣服上水珠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中暴露了那人的踪迹。
很谨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前挪动。
林玉死死捂住嘴,听着一声声“滴答”冷汗直流。
“吱呀”轻响,卫生间虚掩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林玉立马吸气收腹紧紧贴在洗漱台后的墙上,明暗作用下,卫生间外驻足的黑影仅与她隔着一道花色玻璃门,距离不到五厘米。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好在那人用一只小手电筒往门缝里照了照,确认没人,立刻撤走了。
高陌故意的,卫生间关上门反而叫来犯者多心。
林玉轻呼一口气,听到“滴答”的水声往病床的方向去了。
从体格上看的确是个女人,上下一般大,应该是穿着护士服类似的直筒装。
高陌长而缓地呼吸着,任由对方慢慢靠近。
走近了,高陌闭着眼慵懒地摸了自己的脸一把,像是一旁林玉的头发糊痒了他,而后继续环着垄起的被子睡着,看起来很香甜。
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约莫过了三分钟,确认高陌只是熟睡翻身,胆子大了许多。
而高陌调整过后的睡姿巧妙地将一半脸埋入了阴影里,眼睛一闭一睁,来人的长相尽收眼底。
没有戴眼镜,可那张脸确实就是早前在客栈里撞林玉的醉酒女。
她垂着眼睛,嘴角勾着一抹笑,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柄手术刀。
目测出心脏的位置,她仰首,义无反顾地往下扎。
高陌瞄准机会,手猛然一抬想扼她的手腕。
“噗——”
高陌失手了,她敏捷地躲过他的手臂放弃假林玉扎在了他腰侧。
甚至没感觉到疼痛,手术刀划出了长长的裂口,高陌一跃而起对她发动了攻击。
进退回防,除开体格,她的战斗能力并不比男人逊色,甚至在用刀方面专业得有些可怕。
是高陌低估了她。
几招下来,她不仅利用身形小易闪躲的优势没受什么重伤,反而是高陌手臂又被割了一条。
林玉颤抖着发送完报警信息,强忍心疼在门缝里留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临近的都是住院的病患,她腹部有伤,高陌与那人的较量又暂时落下风,他们唯一的优势就在于那人并不知道这个房间有第三个人在场,她要做的,是找准机会帮助高陌而不是贸然冲出去拖累他。
那人握刀进攻,高陌赤拳迎击。
出拳掣肘,提膝横劈,又一番打斗下,高陌开始转为抵抗防守。果然,那人的体力消耗跟不上,动作也慢了下来。
高陌顺势一脚狠踹在那人腰上,那人飞去了一边。
“你是谁?”高陌朝她逼近。
她反手偷袭,以跪姿持刀往高陌脚筋上扫。
“啪”的一声,那人手腕挨砸吃痛,刀子与一只高跟鞋同时落地。
高陌踢开刀子,那人看向扔来高跟鞋的林玉,骤然瞪大了眼睛,拼尽全力扑了过去。
高陌侧冲,扼住那人的脖颈与她一同直摔在地。
女人怒吼,街面响起了警笛,她张口咬在高陌的手上。
他咬牙,死死掐制住女人,一旦脱手,她就会攻击林玉,即便她选择逃跑,也无异于给林玉往后的生活埋下一枚炸弹。
林玉冲上前用尽全力掰女人的脑袋,高陌身上的划伤不断往外渗血,脸色逐渐变白。
三人鱼死网破地胶着。
女人突然松口疯一般咬向林玉,高陌撤手去挡,女人对准林玉的旧伤狠推一把,夺门而逃。
高陌飞身去接林玉,两人平稳落地,他的身子将她眼前的光线尽数遮蔽。
有血腥味,是高陌手上的创口带出血迹沾上了她的脸。
他说:“没事吧?”
那一瞬,有光照进她梦魇的囹圄。
昏暗的灯影,男人的手,红渍与血腥,换成了另一种温情。
她慌乱地去看高陌身上的割口,他却立马撕下了自己的衬衫替她扎住了旧伤:“你别动,好好的。”
她流着眼泪点头,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能为高陌做些什么。
时间紧迫,高陌立即朝外追去,可走廊上已然空空****。
树,他想起来了。
他立即折回屋内从窗口往外跳,林玉一声惊叫,他却只听到枝叶在耳边“嗖嗖”地响。
女人刚从楼道中冲出,高陌从天而降。
他侧脸带着一丝划伤,渗出血渍又很快被天空的冷雨冲掉。
他拦住了她的去路,带着伤,像一匹身经百战的狼。
女人立刻转身往后跑。
“啪嗒,啪嗒,啪嗒……”
高陌在后面穷追不舍,气息声越来越重,割裂的伤口在肌肉拉扯作用下张大了几分。
女人没有外伤,但体力终究跟不上。
高陌叫她返身逃窜不了,她迅速瞄准了另一侧高高的院墙。
她将伪装的护士服脱下绕在手上,全力一跃,扒在墙上一撑,飞快地爬了上去。
高陌怒吼,面对乍然出现的墙体,全然不顾顶上粗砺的碎石一把攀住,开锋面划过手掌,血红一片。
她借蓄力攀上的高位优势踢向高陌腰部,剧痛几乎啮碎了他的牙齿。
高陌顺势抓住她的脚往下拉。
不能让她跑掉,绝不!
她蹬着腿稳骑墙头,高陌半吊的姿势并不适合发力,他强撑着不撒手,嘶吼一声,他松开了攀墙的支撑,拉着她整个人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重响落地,那人蜷缩着身子断了一条腿,再无逃跑之力。
高陌周身早已血染一片,挣了挣,大脑短暂空白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借着些雨在脸上糊了一把,颤着手给自己整了整衣领。
“林玉本人要比微博上更漂亮一些,你很……喜欢她吧?”她咬牙跟高陌说话,像个阔别多年的老友。
高陌靠着墙体笑了笑:“她什么时候都漂亮。”
“你是她的继兄?我叫姜娜。”
“我不需要知道。”
“那你需要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想杀林玉?”
姜娜咧起嘴角笑了笑,即使瘫软在地依旧带着一种沁骨的凉意。
“半点也猜不到吗?我觉得你很聪明,让我对林玉住院养伤坚信不疑。”
“你是李宵的妹妹。”
她突然瞪红了眼睛。
高陌看她的眼神有几分可悲,却终于释然地勾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
空旷的过道传来脚步声,是警察来了。
高陌起身,她跑不了,他不用跟一个疯子浪费时间了。
“他不是不爱我!不是!他……”她像疯了一般喊叫,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一个借口,叫着叫着,突然咧嘴笑了,“你就比我好多少吗?你以为林玉真的两手清白吗?她怎么向你提李宵?一个强奸未遂的浑蛋死在她父亲的刀下?不,高陌,这跟她父亲没关系,李宵是她捅死的!”
他继续往前走。
“不信你看看这个!”
高陌蹲了下来,姜娜颤颤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
是李宵当时随案的诊疗报告。
“伤口都在正面,深度不及成人的力量,可每一刀都干净利落。你以为你抱在怀里的是只小绵羊吗?她是杀人犯!”
高陌无声,感觉到了身后有人。
回头,林玉捂着伤口站在雨中。
她无法从记忆中拼凑出那段回忆,所能想起的只有男人的手,周身的湿润与满目赤红。
她从高陌手中夺过报告,呆呆地看着。
林秋白对捅杀李宵供认不讳,没有人再去留意其他,或许,或许她所有的梦魇只是出于对那段经历的逃避。
她看着高陌,头发被雨淋得乱贴周身,带着一种茫然的惊惧,像个落单的孩子。
他抱着她,没有一丝犹豫。
警察将那女人带走,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林玉喊:“杀人犯!”
(三)
林玉整宿没睡。
怒睁猩红的双眼,声嘶力竭的指控,脸部肌肉啮肉饮血般切齿的抽搐,都汇集在那一声“杀人犯”里。
女人叫姜娜,是个医生,对恶意行凶供认不讳,案子清清楚楚。
但其犯罪动机所述涉及对当年林秋白的判决,林玉被召回重新审理,肖安得知文件外泄后主动要求为林玉做自卫辩护。
高陌想陪着她,她拒绝了,从前逃避过的事情,她想自己去面对它。
“林玉,林玉。”
高陌一连叫了她两声,没有得到回复。
她眼里盛着化不开的虚无,靠在机场的座椅上盯着天花板看。
“看来我们又去不成兰州了。”高陌笑着说。
林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很久,扭头看着高陌身上包扎的三四处绷带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并不值得你救。”
“这是傻话。林玉,即便真是你动了手,你也是受害者。对自卫者予以报复,本身就是一种思想与肉身的双重施暴。”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我知道,可我不能原谅自己对林秋白的亏欠,你知道吗?昨天在公安局连线时,他依旧死咬是自己动的手。”
“林玉,你值得被爱,当时你吓坏了,他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如果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就别辜负他快快乐乐地活着,等这件事结束,对他好,跟他亲近。”
“那你呢?这一身的伤……”她有些心疼,一个人久了,反而不能承受过于沉重的爱。
“我可不一样,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完全是被你拖累才受的这一身伤的,这几天怕是生活起居都不方便。哦,还有,为了替你打掩护南淮可把我客栈的库存全给我搬空了,这笔账也得算在你头上。等等,你好像还叫我给你挠痒痒了,到现在为止也还没有给我算工钱,还有,我还牺牲色相……”
林玉见他一派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没几声,眼圈红了。
高陌摸了摸她的头发,收敛起玩笑:“林玉,比起身上这些伤,我更痛苦于没能陪着你长大,我比你大七岁,早认识的话可以照顾你的。”
“你会帮我教训欺负我的男同学吗?”
“会的。”
“我爸妈吵架时你会带我去你家玩一会儿吗?”
“会的。”
“那我……”
他俯身吻了她,是的,你所害怕的一切,我都会跟你一起面对的。
她在接吻时睁开了眼,像个小女孩一样看着高陌的脸,挑了挑睫毛,被他发现了。
他放开她,想叫她好好歇一歇准备登机了。
“高陌。”
“嗯?”
“我小时候又黑又矮,很难看的。”
“有多难看?”
“大概……跟之前咬你的那条野狗差不多。”
高陌一怔:“这可有点巧了,我上学那会儿视力不好,十米开外人畜不分。”
林玉转身换登机牌,将一双小皮靴蹬得“咣咣”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