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御恍然想起,那日御花园一别,之后三天,即墨彻罢朝三日,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包括他。

他以为他是生气了,没想到却是为他斋戒三日,祈祷了平安符。

可惜,他回不去了。

如果能回去的话……

如果能回去的话……又能怎么样呢?

那日,他离开御花园,回到自己的宫殿,见到等了他许久的十五弟,即墨律。

即墨律的生母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生下他便去世了。从小,虽然生为皇子,在这偌大的皇城里,活得还不如一个奴才。七岁的年龄,看起来却只像五岁的孩童。

即墨御就是在他七岁那年偶然见到了他,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一个这么小的弟弟,在夹缝中卑微的活着。

即墨御怜惜他的处境,便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如今也十五岁了。

“七哥,我听人说你要去打仗了?”即墨律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即墨御。

即墨御点头。

“能带我一起吗?”即墨律弱弱的问道。

即墨御摇头:“不能,你还太小了。”

即墨律失望的垂下脑袋。

即墨御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浅声说道:“再过两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和七哥一起上战场了。”

“真的吗?”即墨律猛然抬头。

即墨御笑着点头,拉着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我不在的时候,要多帮帮三哥,就用我教你的那些东西。”

即墨御从把即墨律带在身边那天起,就开始教授他自己所学的东西,八年过去了,即墨律虽不及他,却也差不了太多。

“可是我怕三哥。”

三哥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模样,除了七哥,现在当了皇帝,威严的气势更盛。

“不用怕,三哥的脾气你也清楚,总归就是被冻一冻。”

即墨律听着这话,“噗嗤”笑出了声。

好半晌,即墨律突然开口:“七哥,你还喜欢她吗?”

即墨御微怔,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扯了扯唇角,摇摇头:“不喜欢了。”

“你骗人,这几年你都一直默默在她身边帮她,替她挡住那些想要欺负她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怎么会支持三哥?”

即墨御有些恍然,这些年的事情都如同浮光掠影一般,从他眼前悄然而过。

即墨律见他沉默不语,蔫蔫的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你救了她?”

即墨御回神,面色苍白的笑了笑,眼睛里却满是迷茫。

“谁是真正救她的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她心里,希望谁是救她的人。”

早在林芊瑶第一眼看到即墨彻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不是他的良人。

“而且,我帮三哥,并不是因为她,而是三哥确实是治国之才,是新帝最好的人选。”

“以后这话不要说了,让人听见谁也说不清楚。”

当初的即墨御也许确实对林芊瑶有好感,只可惜那一些些的好奇和好感都掐灭在了那一场误会中。后来的悄然相帮不过是不忍心看着那样一个聪慧的姑娘屡屡受伤。

再也无关情爱。

若是真有情,又怎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别人。

“那三哥呢?”

“嗯?”

“三哥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呢?”即墨律好奇这一点很久了。

回忆戛然而止。

即墨御躺在蛮族的营地中,等待着生命悄然流逝。

忽而,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

两岁那年,走路摔了跟头,跌破了膝盖,哭了。三哥轻柔的帮他处理伤口,抱着他哄了很久,直到他睡着,那时候的三哥也才是个五岁的孩子,因为抱着他太久,隔了很长时间才能慢慢站起来。

七岁那年,因为顽皮,不小心掉入了池塘,后来染了风寒,那段时间父皇忙于处理水患的事情,没空搭理他。三哥每天晚上都睡在他身边,防止他睡觉踢被子,加重风寒。自己反而因为睡不好,上课打瞌睡,被老师和父皇责备。

十三岁那年,母亲的忌日。他坐在湖边发呆,想象着母亲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仅凭一张画像,怎么想象呢?他很想能见母亲一面,然后不争气的哭了。后来,哭着哭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却在寝宫的**。后来才知道,三哥一直在他身后不远处默默陪着他,直到看到他睡去,才把他抱回了寝宫。

……

那些都是幻觉吧,即墨御鸵鸟的想着。

不然怎么会忘记呢?

他这些年都是怎么对他的?

故意的疏远他。

父皇给他和林芊瑶指婚的时候,他来问他的意见,他却笑得很假的祝福他。

他要他立后……

他要他登基……

他要他留嗣……

现在,他还要离开他……

即墨御用力抬起右手,伸向高空,就着幻觉想要摸一摸即墨彻的脸,不过片刻,便颓然落下。

三哥,如果可以,来生我们换一换位置吧。

那一刻,远在皇城的即墨彻忽然心脏骤疼,几个呼吸间,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生命中流走了。

这一段戏并没有多长,统共也就几个动作,几句话。可也就是这几个动作,几个表情,几个眼神,浓缩了整部戏里最浓烈的情感。

不能单单说友情,爱情,亲情,那些都太过于浅薄,真正重要的是陪伴,是一个转身的时候,发现他刚好在身边,那是多么美妙的事。

这是即墨御的杀青戏,蓝白拍完后只和傅导,还有相熟的几人打了个招呼,就果断滚蛋了。至于最后的大结局是什么,蓝白表示他不想知道,留个悬念也好。

倒是傅导对蓝白依依不舍。

“你小子没想到关键时刻总会演技大爆发,之前看《抉择》的时候我就想着,如果这个结局演得能和电影一样好就行了,没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拍了这么久,回去放松放松,好好休息吧。”

蓝白呵呵笑道:“那小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您可别忘了咱们的合作哟。”

傅导标志性的爽朗笑声响起:“你小子精得跟猴似的,放心,有好资源绝对不会忘了你。”

得到傅导的再三保证,蓝白眯着眼睛毫不犹豫的滚了。

七个月后,首都国际机场。

一个身穿白色oversize的毛衣,浅蓝色牛仔小脚裤,外加一双小白鞋的女子出现在了机场的门口。

而她,就是离开华夏大地一年的言卿卿。

站在首都机场的门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时隔三年,她终于有勇气再回到这片土地。依然在航站楼,只是不再是当初的感觉。

迎着微凉的风,言卿卿喃喃低语:“久违的帝都,我回来了。”

“蓝小白,你还好吗?”

没过多久,言卿卿就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卿卿,卿卿,这边,这边。”

言卿卿茫然的四处扫了好几遍,终于寻到了声音的主人,一边挥着手,一边笑得阳光灿烂。

那是一个头发长长卷卷的女生,瓜子脸,静默不动的时候倒是有种古典美人的感觉,可惜大部分时间是处于动如疯兔的状态。

言卿卿亦温婉一笑,推着行李箱,缓步朝她走去。

行至近前,卷发女生看了她几秒,忽而伸手抱住了她。

“言卿卿,我们三年没见了,你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言卿卿微怔,这个女孩叫林璇,是她的大学室友,只是她的性情向来外冷内也冷,所以两人的关系一直淡淡的,算不得特别好,但也没什么恩怨。

总而言之,关系还没好到见面要热烈拥抱的地步。

所以,对于这种诡异的现象,言卿卿琢磨着难道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吗?

“这几年你都去哪儿了?五个月前,咱们班毕业五周年聚会都没联系到你。”林璇放开言卿卿,小声嘟囔着。

言卿卿俏皮的笑了笑:“隐居,修身养性。”

林璇默默白了她一眼,左手拉过言卿卿的行李,右手挽着她的胳膊。

“走吧,边走边说,先带你去吃饭,然后再安顿。”

言卿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巴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感叹:“没想到三年没见,变化这么大。”

“不过,标志性的大裤衩还很坚挺的立在那里。”

“怎么着,你还希望它倒了呀?”林璇调侃。

言卿卿回头,一本正经:“这不是不可能,你不记得咱们大一那会儿,大裤衩的火灾了?”

“所以说,万事皆有可能,咱们上学那会儿还拿它当过范本呢。”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还像20那会儿。”须臾,林璇忽而感慨。

言卿卿把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再加上那一身孩子气般的打扮,猛一看去真像还未毕业的小姑娘。

“你不知道我以前吃过太岁肉吗?长生不老那种。”言卿卿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林璇丢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一路上两人嬉笑扯皮,倒像还没毕业一样。

“不过,还是有变化的,上学的时候,我们很少这样说说笑笑。”

言卿卿看着前方接话:“是啊,大约是认识的时间终于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