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事,喜罗再也不敢乱跑,只整天留在府中。等待着宋司仁的消息。可天下大乱,府中自然也安然不到哪去。

宋司仁突然改变了计划,下令由丁蒙率着汉民军,主动攻向了燕烺驻扎在洛州的兵马。

燕烺回击迅速,带着黄达将汉民军打了个七零八落。还将夏良苏和戈淮的兵马围困在了山腰上。

宋司仁带着百余人突然掉队,在杏柳村附近,已不知去向。燕烺迅速追铺到杏柳村一带,前来围剿。

喜罗得知战况,将浪儿交给了清儿,孤身一人快马加鞭赶到了杏柳村。

杏柳村的村民见有官兵闯入,纷纷躲在家中避而不见。望着那棵巨大的杏树,燕烺看的有些失神。

燕烺凭着记忆,找到了刘婆的泥屋。见到燕烺,再望一眼他身后的士兵,刘婆有些惊恐,忙将芯儿往怀里拥。望着那梳着碎辫,已长高了一截的芯儿,燕烺笑了笑,问道:“宋司仁在哪儿?”

刘婆颤声道:“老妇不知驸马爷要找的是何人?”

黄达嗖的一声拔了刀,喝道:“少废话老太婆。你若不知我们要找何人,又怎会知道面前的人乃驸马?”

刘婆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官爷饶命,老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旁的芯儿,已吓的嚎啕大哭。

燕烺蹲下,将芯儿朝怀里拉了过来,轻柔的替她擦了泪。他望向了刘婆,还是一如往常的和煦轻笑:“芯儿都这么大了,若好生养活下去,再过几年,要寻婆家了。”那声音很轻,可仿佛从地狱传来,听的刘婆头皮发麻。

刘婆跪倒在地,只顾哭嚷,却仍不愿说出宋司仁的下落。见已耗了不少时间,燕烺有些倦了,一焮那貂毛斗篷,转身出了那泥屋。

那泥屋的门实在是低,他弯腰走出,发冠还是碰上了那门框,他慵懒的理了理冠,头也不回朝另一处寻去。黄达随后走出泥屋,手中的刀上血渍触目惊心。

村中每家每户询问了一通,搜查的甚是仔细,却不曾搜出汉军一人,更不见宋司仁的身影。村民那哀嚎和痛骂声,早已乏了燕烺的耳,他漠然地扫了一眼,这犹如世外桃源的村落,竟住着一群不识时务的人,惋惜地摇了摇头。

喜罗赶到时,杏柳村已成为了一片灰烬。

喜罗瘦弱的身子,瑟瑟站立在那棵被伐的杏树旁,望着远处冒着滚滚浓烟的所有屋子,她打了个寒噤。

那横七竖八的尸身,终于被士兵们堆积在了一块。黄达手握火把,刚一点着,燕烺便掩着口鼻,轻咳了起来。他猛一转身,竟见喜罗伫立在身后,眸中如利剑般的寒光,划在了他的脸上。

燕烺微微一惊,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那些尸身,莫名有些悔意。

芯儿那娇小的身子,被叠在了最上方。小手耷拉在身侧,刹那间仿佛还动了动。

喜罗忙冲过去,却已来不及,大火吞噬了整个尸山,喜罗只靠近了半步,便被熏的一脸黑尘。

燕烺圈住喜罗的身子,将她朝后拽,心中的悔意越来越强烈。

“畜生,畜生!”喜罗转过身子,双手扑打在燕烺的脸上,脖上。白如皑雪的脸颊,瞬间泛起了掌印,还有指甲抠出的掐痕。

燕烺不躲不闪,圈着她的腰,咬牙忍着痛。

喜罗凄声嘶叫着:“燕烺,燕烺,你这个畜生,畜生!”她实在想不到更为狠毒的话来辱骂他,只能使出浑身的力道,撕着他那华服锦袍,一下又一下抽打他的身子。直到精疲力尽,瘫倒在地。

只剩游丝余力,她还狠狠骂着:“畜生。”

望着脚边的喜罗,燕烺凄笑,指向了身后被燃着的尸山,道:“这就是不服从我的下场。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他而死。”他俯下身子,朝喜罗面前探了探,戾气弥漫,语气悠哉:“你以为你们还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吗?你以为他还会如往常一样待你吗?邱喜罗,你别痴心妄想了。”

喜罗已将唇咬出了血,她望着眼前这个恶魔,往日那灵气逼人的眼,瞬间失了光泽,变得散淡而虚茫,密长的睫下兜着一团巨大的泪,可怎么样也流不出来了。

“报!”小厮火速冲进了人群,跪倒在地:“启禀驸马,前锋军在东凉谷的悬崖旁找到了宋司仁的战马。人不知所踪。”

黄达一听,挥手让小厮退下,朝燕烺身边靠了靠:“驸马,看来宋司仁并未到达杏柳村,怕是跌下了东凉谷的悬崖,摔成肉泥了。”

燕烺翘起的嘴角一抿,鼻间发出了一声轻微又轻蔑的冷笑。

喜罗脑中仿佛有千百只蜜蜂在飞,吵得她头疼欲裂。她撑在地面的那只手,在地上摸索起来,突然捡起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她整个身子从地上弹起,扑到了燕烺面前,那尖锐的长石奋力的来回刺着燕烺的肩,燕烺身子一震,那金黄的袍子瞬间被血浸透。

黄达抬脚刚想踹她,被燕烺一把推开。他抬手猛地甩在了喜罗的脸颊之上,将她焮倒在地。喜罗昂首凄笑,顾不上嘴上磨破的皮肉,更顾不上那溢出的血。

燕烺忍住肩上的痛,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喜罗的脸,嚼齿穿龈:“贱人,你当真不怕死。”

喜罗的手又在地上**,竟抓住了一块碎瓦片。继续朝燕烺身上刺去,瓦片并非尖锐之物,却也坚硬。一下又一下砸在燕烺那本就虚弱的身子上,疼的他眸子里的恶狠渐渐散了去。

众人看到的心焦,也不知他为何不躲,为何不还手。

喜罗的哀嚎如鹧鸪鸣叫,听的众人心下发毛。

猝然,燕烺将她捂在怀里,死死圈住她胡乱挥舞的双手。竟落了泪!

喜罗丧了心智般挣扎推搡着,那满脸的泪水和污痕,那散乱的青丝,那腌臜了的裙衫,仿佛是个疯婆子。

燕烺将她推到在地,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双膝顶住了她的腹,才使得她停止动弹。他嘶吼道:“邱喜罗,你想怎么死?你尽管说!今日我便成全了你!我亲手来结束你这个贱人。”

她仿佛将这话听了进去,明显温顺了下来,因快要气绝而涨红的脸变得扭曲起来,她摇了摇头,动了动唇:“我不想死。”

听了这话,燕烺怔了怔,手中的力道尽失,掐着她脖间的手缓缓松开。

就是那么一瞬,新鲜的空气灌入了喜罗的口中。她猛烈咳嗽了一声,狠狠吸了几口气。若晚那么一丁点的工夫,或再多那么一丁点的力道,她便已经与冥王碰了面。

燕烺冷笑:“你既然不想死,就别再激怒我。”

喜罗踉跄的从地上起身,声音已沙哑:“你还没死,我当然不能死。”

她一步一步朝燕烺迈去,嘴角的血渍已经凝固,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渍和污尘,阴冷道:“燕烺,你会遭报应的。你会失去你现在的一切,你会被世人唾弃,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燕烺随着喜罗的靠近,一步一步朝后退去,莫名有些畏惧。或是最后的良知被残忍的唤醒。

那如荷苞般清冷寡淡的女子,已浑身长满了刺。看的他浑身颤栗。

喜罗咧嘴发笑,第一次与他说了这等狠毒丑陋的言语:“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会食不遑味,寝不安席。会不辨忠奸,众叛亲离。你会像一个活死人......孤傲而又孤独的活着。”

燕烺目光涣散,一脸慌乱,抬手又给了她一记耳光,让她住口。

喜罗又跌回在地,笑的前仰后合,可细听又仿若嚎啕大哭。

那更歹毒的邪念,瞬间在喜罗的心窝里炸开。不断有另外一个自己,用哄骗的语调在呐喊:“杀了燕烺,杀了他,杀了他.......替宋司仁报仇。”

可又一个声音又在反复告诫:“宋司仁没死,他没死!”

“杀了燕烺,他若不死,宋司仁迟早会死。他不死,宋司仁就得死......他不死,宋司仁就得死......”

句句如针刺疼喜罗的心,喜罗的视线渐渐模糊泛黑,心魔作祟,耗尽了所有体力。

一声嘶吼冲破天穹,惊得众人崩住了呼吸。

喜罗抱头,昂面朝天,浑身僵麻,眸光也直了,腹间莫名的力道朝喉间一送,一口鲜血喷出,洒落了自己一脸。

燕烺心头发紧,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唇微动了动。

喜罗身子失了重,双臂一张昂面倒在了那废墟之中,她的睫扇了扇。浅浅的意识还尚在,她倔强的睁眼,火龙穿梭后的黑烟已散尽,天空已恢复洁净。

晴朗的空,洁白的云,这片刻静怡的美好,让她又回想起了那浮薄顽劣又爽朗的笑,和那双狐狸般灵气的眸子。她仿佛看到一只手朝自己伸了过来,唤着:“喜罗,起来!来找我!随我离开这里......”

喜罗揉了揉太阳穴,意识渐渐恢复清晰,她紧攥着心口剧痛之处,吃力的从地上站起,在众人的诧异中,拖着沉重的步履趔趔趄趄而去。

她要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