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藏城已大乱,宋司仁实在不放心,便将喜罗和阮墨送回到了洛州。
伯爵府中的两位姨娘,早早备了膳等候着几人吃个团圆饭。宋司仁来不及歇脚,便又回到了营中,与向邑夏良苏商量征伐燕烺的对策。
如今的局面,喜罗也顾不上与阮墨生分,不知不觉如往常亲近了起来。
晚膳毕,汉荣伯将喜罗唤进了祠堂。
“跪下!”汉荣伯双手别在身后,如苛责宋司仁那般对她喊了一嗓子。
喜罗虽不知自己犯了何错,但只觉得鼻间一酸,心中一暖,猛地跪倒在地。
唐氏和金氏也已进了祠堂,金氏手中捧着一碗茶,朝喜罗面前推了推,道:“快敬茶。”
喜罗愣住,那茶盏呈红色,盏中有红枣一颗,盏下压着红纸。这是新婚敬茶改口一式,她一时恍了神。
“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快敬茶啊!”唐氏催促着。
喜罗这才回过神,端起茶盏举过头顶,移跪到汉荣伯面前,道:“请伯爷用茶。”
汉荣伯浓眉一挑,那如岩松般键拔的身子,不自主的朝后退了退。
金氏焦急道:“蠢丫头,改口叫爹啊!”喜罗惊了惊,脑中混乱。心里嘀咕着莫不是府中出了事。
“快呀!”唐氏眼中噙着泪,望着喜罗略显的有些焦急。
喜罗狠狠磕头,将茶盏举的更高了些,终于脱口而出:“请爹用茶。”
汉荣伯锐利的眸光一闪,瞬间柔了下来。接过茶盏,大饮了一口。
唐氏和金氏退了下去,独留汉荣伯和喜罗两人。汉荣伯并未让她起身,而是问道:“丫头,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让你跪在此处?”
“喜罗不知。”
“今日起,你便是我宋家的儿媳。你今日在此,认了祖,日后不管是福是祸,必然要同那纨绔子一同受着。”
喜罗磕头,泪水如那荷花上的雨露,滴滴滚落:“喜罗谨遵爹教诲。”
“他自小顽劣,三天两头被罚跪在此,今日便让你再尝试一次他跪祠堂的滋味,记住这番苦,往后定要管束他,好好收敛他的性子。你可听明白了?”
“喜罗明白。”这句句都乃道别之话,喜罗听的心里发慌。今日一回府便察觉冷清了许多,晚膳时,也只有三两个老妈妈服侍。大概其余的下人都被遣出了府。
喜罗深知不对,便攥住了汉荣伯的袍角,忙问:“爹,到底怎么了?府中是不是出事了?为何今日说这些话?”
汉荣伯垂下头,望着一脸泪渍的喜罗,道:“丫头,你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孩子。懂得隐忍,识得大局。那臭小子娶了你,为父放心了。”汉荣伯将手中的戒尺朝祭台上一扔,道:“这混小子没干过一件正事,如今与那戈淮一同窝藏了夏良苏,让人不得省心。”
喜罗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忙问:“莫不是朝中追罪到了伯爵府?”
“还没有,但迟早会。”汉荣伯转头望向了这个聪明的丫头,道:“你和墨丫头赶紧离府,连夜就走。去找那混小子,再也别回来。”
喜罗摇头,拼命的摇头。
汉荣伯又道:“墨丫头这些年跟着那混小子,也是为他死过一次的人。有什么心思我也看出来了。我们宋家也不能落人话柄,若墨丫头有心,你便让那混小子收她做个侧室吧。你们赶紧走吧!”
喜罗磕头,忙道:“宋司仁临行时,嘱咐我定要好好照顾你们,若我甩手而去,只留下你们,让我如何跟他交代?”
汉荣伯怒道:“你这是刚进门便要忤逆长辈?”
“喜罗不敢。”
“你若留在府中,那混小子过不了几日也便会回来。燕烺如今已经杀红了眼,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拼个你死我活。到最后,说不定都会送上性命。”
“若宋司仁不在府中,无人护你们,你们如何应对?”喜罗怎忍心将这老孺妇孺独留伯爵府中。
“我那小妾与燕烺亡母,乃是表姊妹。固然能卖些薄面。”汉荣伯示意喜罗起身,接着道:“再不济,我这身子骨也能应付的了燕烺那小儿。你们赶紧走吧!”
喜罗还在犹豫,汉荣伯已有些怒了,吼道:“再不走,便打到你们走为止。”说着便又举起了戒尺挥了起来,唐氏和金氏闻声忙冲了进来,推搡着喜罗出府。
老妈妈将阮墨也支了出来,塞给她一个装着盘缠的包裹,将两人撵了出去,阖上了伯爵府的大门。
喜罗本想执意留下,奈何汉荣伯最后的那句话:“陪着那死小子,好好活着。”便咬着牙,狠心而去。
宋司仁再回到伯爵府,得知喜罗又回到了华藏的宋府中,心中疑惑。以为他定是想念浪儿,不放心奶妈照料,于是便也快马加鞭的赶回了华藏,想陪着母子俩。
离开伯爵府时,竟连几句好听的话也未跟汉荣伯说,便只跟金氏道了几句家常。殊不知这已是阴阳相隔前最后的只字片语。
燕烺带着禁卫军搜查伯爵府,望着府中除了几人之外,下人已尽数离去,便知道他们早已预测这一切的发生,早早打发了下人。今日必然也搜不出什么结果了。
可燕烺还是下令细搜,他坐在那院中,望着眼前的几人,彼此心知肚明在耗时间。
金氏本想卖个人情,想与燕烺套个近乎,可哪知燕烺得知自己并非燕家人之后,早已对这燕氏的门族宗亲嗤之以鼻。冷冷一笑,懒得理会。
确定搜不出结果,燕烺便下令焚了伯爵府。
汉荣伯望着燕烺,凄然扬声道:“宋某征战沙场几十年载,如今能死在自己的府中,而非尸留乱葬之中,已是大幸。燕烺,你就不见得有此等幸运了。”
燕烺嗤笑,披风在大火中扬起,转身而去。
黄达回头望了一眼,那唐氏和金氏左右搀扶着汉荣伯,三人伫立在大火前,毫无求生之欲,黄达道:“这老汉果然死脑筋,这大门正敞着,他为何不带着妾室们一并逃出来?”
燕烺不答,抿着嘴,加快了步伐。只想早些逃离这个让他罪恶的地方。
蓦地,背后一声巨响。那屋子倒塌的声音,惊住了燕烺的步伐。他并未回头,眉头蹙了蹙,哑声问:“塌了?”
“塌了!”黄达回头看。
“他们会死吗?”
“大概......死了吧!”那三人所站立的地方,已被断木覆盖。大火吞噬了整个伯爵府,滚滚浓烟犹如火龙,像在寻着那嗜血者的黑心。
喜罗和阮墨刚回到华藏的宋府,隔日一早宋司仁便也赶到了。可两人刚碰上面,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洛州便传来了急报。
宋司仁瘫坐在凳上,豆大的泪珠掉落在手背上。喜罗忙将急报抽过来看,却见伯爵府遭焚,族人全殁的字眼。
不是说金氏可以卖些薄面吗?不是说爹可以应对的吗?
喜罗喃喃自语,轻声嘀咕着,整个人已失了方寸,斜倒在椅上。
宋司仁猛地将喜罗从椅上拽起,怒道:“你为何要离开伯爵府?我再三嘱咐,让你乖乖留在府中等我回来,莫要走动。你为何不听,你为何要回来华藏?”
宋司仁奋力将喜罗推搡了出去,一脚踹翻了桌案,嘶吼道:“若不是不放心你,若不是寻你,我岂会离府。”宋司仁双手抱头,泣道:“若我还在府中,又怎会如此?父亲怎会死?二娘和幺娘又怎会死?”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暴怒相向,喜罗恐惧的缩着身子,窝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没错,是她的错。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她,燕烺便不会变成如此。她该死,为何死的不是她!
她果真是个祸!
宋司仁失心疯般的将喜罗从地上又拽了起来,咆哮道:“你为何总是不听我的话,为何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宋司仁喊完,早已精疲力尽,他滑坐在地,脸掩在掌中,哭的犹如一个孩提。
喜罗怯生生的上前,想拥宋司仁颤抖的身子,竟被他一掌推开。喜罗侧倒在地,浪儿和奶妈忙来搀扶,都慌了神。唯独阮墨伫立在一旁,望着一向成竹于胸的宋司仁此刻这般举措失当。她藏有令牌,不敢轻举妄动,否则那日必然会返回伯爵府,阻止那场大火,想到此处,阮墨也心生愧疚。她想抚慰他,可她不敢,也不配。
也不知哭了多久才止住,宋司仁拖着疲倦乏累的身子从地上站起,双手按与桌面,狠狠咬牙,道:“燕烺,必须死!”
那恨之入骨的怨意,那深恶痛绝的疯狂,那齿间的咬劲狠意,让他忘却了昔日曾是盟友的交集。
自那后,宋司仁再也不曾与喜罗有过亲近,连浪儿也不曾抱过。
两日后,他便回到了营中。临行时,走的匆忙而果断,曾被他抢过去一直带在身畔那装着碎玉片的布囊,他也遗留在家。走时连一句叮嘱也没有,反正她也从来不听,所有嘱咐都是废话。
他倦了,他累了,懒得再上心了!
由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