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户。

向彻侯府被挂上了封条,闻人氏也连同被炒,两大府中的下人均被遣散。而氏族中人,全被发配,百年武族大户,落了个满门凄凉。

闻人氏自知罪孽深重,不该听信了小人,便上吊一了白了。还没来得及给母亲置办后事的向邑,当夜便被押进了刑部大牢。

巨粗的铁链绕在他的臂上和脚上,向邑斜靠着那发霉的墙壁,垂着头竟莫名凄笑出了声。

说到底还是自己糊涂,那日在陵州遇到了燕烺,大生与他攀谈之中,说了那句“毕竟向氏只有我们公子一个男丁,夫人举首戴目,指望公子光耀门楣”这话中明明已有提醒之意,再想到第二日,燕烺便送了请帖到家中,还刻意被老夫人瞧见,这明摆着那时便已布了局,从夫人身上施计。自己却没有放在心上。

狱卒们吃着小酒,丝毫未给向邑好脸色看,谁都明白,昭王如今唯一的心腹只有这驸马爷,这得罪了驸马的世家子弟,重则满门抄斩,轻则抄家发配,无疑都是这个下场。倒是这向邑,来这牢中还不算最早的。那夏良苏才是第一个。

“呦!这哪里来的小娘子?”那狱卒起身,见看守兵带了一个姑娘进来。生的白嫩可人,一时竟看傻了眼。

向邑抬眸望去,见清儿手提着食盒,塞给了狱卒们一些碎银子。那狱卒便领着她到了关押着向邑的牢中。

“清儿,你怎来了?”向邑忙道:“你怎还不走?还来牢中作甚?”

“清儿感谢侯爷当日收留,今日便来牢中瞧瞧。”清儿将食盒中的酒菜取出,放在那枯草垫上。那食盒四层,清儿便只取了三层出来,道:“清儿怎如此命苦,曾在康侯府为婢,康侯府被一夜遭屠。如今入了向彻侯府,又是这番下场。”

向邑无心吃酒,别过身子,道:“好在你不过是个丫头,这罪牵连不上你。你赶紧走吧。你今日能来这狱中,我已是感激。”

清儿起身,移到向邑身边,轻道:“侯爷就这样认罪伏诛了?”

“又如何翻得了案?”向邑蹙眉。

清儿又坐回地上,抽出食盒第四层,取出了一个锦盒,趁狱卒不备,朝向邑脚下一塞,低声道:“侯爷可还记得郡主曾让清儿转交给你的物件。”

向邑惊住,这才想起有这么回事。说是可做免死金牌一用,可至今还不知是何物。当日只是不想睹物思人,便一直不曾打开。

“抄家那日,清儿斗胆在侯爷房中将那物件取了出来,如今带到牢中交给侯爷,望侯爷好生利用。”清儿又道:“清儿如今已无处可去,也无亲人,只有那喜罗姑娘算的上与清儿熟络。如今清儿便只能去投奔姑娘。”说完便匆匆而去。

向邑暗藏龙袍一案在朝中炸开了锅,如何处决向邑,已成了大臣们争讨的主要话题。

“斩了吧!”昭王望了望燕烺:“驸马意下如何?”

“大王之意,臣不敢异议。”燕烺嘴角泛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宋司仁上前一步,举手作揖,提声道:“臣有异议。”

“向邑私自缝制龙袍,还嫁祸驸马,此罪当诛。孤念及他向氏和闻人氏,世代效忠大周,且留下了满族性命,只将其众人发配。这向邑乃祸首,决不能轻饶。”

宋司仁扫了一眼燕烺,又道:“臣觉得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燕烺回过头,挑眉:“大将军,莫非你也牵涉在案?否则你怎会知道这其中还有误会?”

“不是误会?那只能是有人栽赃了?”宋司仁此言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众大臣心中也多有揣测,这向邑家世背景非比寻常,早就波及了昭王的劝威。昭王容不下他,胡乱治罪也并非不可能。

宋司仁又道:“向彻侯多年来从未有越矩之嫌,就连买千余匹战马秧子的区区小事都会向朝中报备,又怎会密谋造反?”

昭王的眼神犀利,死死盯着宋司仁。宋司仁倒是个不怕死的,接着道:“即便向彻侯今日犯了不可饶恕之罪,大王还是杀不了他。”

“宋司仁,你好大的胆子。孤想杀谁,还轮的到你来指点?”

“大王息怒。”宋司仁轻笑了笑:“臣听闻当年大王南巡之时,由穆玉郡主亲自护送。当日在途中野林里遭一只雄狮袭击,穆玉郡主一介女流,却与那雄狮几番搏斗,最终挥那盘丝鞭焮下了这雄狮的头颅,且救下了大王一命。大王当众割下帝服一角,赐给了穆玉郡主,还夸下海口,日后便以这帝服一角可代做免死金牌一用。不知大王可还记得此事?”

“此事不假,可这与向邑有何关系?”昭王压着怒火,知道这等轰动朝野之事,不容抵赖。

宋司仁道:“众人皆知,那穆玉郡主倾心向彻侯,两人险要成婚。可惜天意弄人,郡主战死康州。可她死前,将这免死金牌转赠给了向彻侯,可见痴情。如今......到了大王兑现承诺之时了。”

殿中议论声起,昭王突然失了言语。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燕穆玉竟还留着这块碎布。

宋司仁轻笑,胸有成竹道:“臣斗胆请副将跑了一趟狱中,取来了那帝服一角。”说完,殿外的丁蒙便将锦盒呈上。

昭王脸色铁青,最终在大臣们的附议中,应了这承诺。只削了向邑的爵位,收了兵权,将他放了回去。

回到寝殿,昭王怒火难耐,将一干太监宫女一顿抽打泄气,全部撵了出去。

闻人玥见此景,也敛住了往日的跋扈劲儿。只一旁静静坐着,等他消气。倒是一句宽慰的话也没有。只顾喝着她那晨露熬制的花茶。

见闻人玥的悠闲,昭王更是来气。他道:“闻人一族被孤给灭了,你倒毫无没怜悯之心。你别忘了你姓闻人。”

闻人玥放下手足的茶盏,道:“大王。你忘了吗?这天下可是臣妾陪你一起撑着的,若没有臣妾,何来今日的大王。”

这些年,她利用闻人家的势力,替昭王稳固朝纲,就连燕烺这颗旗子,也是她的谋略。她自然不会把自己这个昏庸、年迈又不得人心的夫君放在眼里。

如今即便闻人一族灭亡,她也毫无惧意。说到底,若她想保下这闻人一族,便早就保下了。可她并未,过河总是要拆桥的。若日后闻人族真有了叛乱,倒是连累了她。如今不如先寻个罪责,大义灭亲。倒是更巩固了她在大臣心中的地位。

昭王褪下那金黄的龙袍,取下了帝冠,步履不稳的走到窗前的刀架旁,竟嗖的一声拔开了刀,朝着闻人玥缓缓走去。闻人玥一惊,回头望了一眼周遭,竟连能护着自己的宫人都被撵走了。

昭王眼里冲着血,拖着刀朝闻人玥劈了过来,吼道:“你倒是忘了,这天下姓周,不姓闻人。孤今日便要杀了你这个妖妇。”说着便胡乱朝闻人玥砍了过去,先是几刀并未砍中要害,待再砍中她的身子,她已吓的昏死了过去。在昏迷之中,渐渐气绝。

望着闻人玥血肉模糊的尸身,昭王昂首大笑,夫妻几十年载,竟是这样的结果。可她不死,又难解这么多年的心头之恨。这些年,她的谋划她的压制,到底是助了自己,还是害了自己,已说不清。

昭王杀妻的消息传出,如一滴油落尽了锅中,瞬间噼里啪啦炸开。

宫中人人传言,大王定是着了魔。而更离奇的是,昭王的三个王子,也相继被杀,凶手不明。连续三日,昭王不曾上朝,更是引得人心惶惶。

朝中大任瞬间落在了燕烺身上,只差燕烺入座帝王椅了。众大臣颇有微词,只道这燕烺有篡位之嫌,便联名弹劾。

妏尘以为父王身体抱恙,询问了众太医,却无一人替昭王看过诊。这才顿悟,定是燕烺将他软禁。妏尘苦苦哀求,燕烺却只有一句:“他杀死了你的母亲,你还要见他吗?”

妏尘瘫坐在地,竟忘记了腹中那已快四个月的胎儿。

燕烺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搀起,扶到椅上:“妏尘,你安心养胎,莫要过问朝中之事。他是你的父王,我不会伤他。但如今朝中大乱,他还是少露面为妙。”

敷衍又随和的几句话,却安抚了妏尘的心。

刚回到密查寮,黄达便报:“驸马,夏良苏逃了!”

“什么?”燕烺拍案而起,蹙眉:“逃了?”

黄达垂下头:“昨夜被人劫狱。”

“跑”了个向邑,如今又逃了个夏良苏,想除掉他们竟如此之难。

“何人胆敢劫狱?可有蛛丝马迹?”燕烺心里掂量了许久。

黄达道:“戈淮。”

“果然是他。”第一次与他碰面是在杏柳村山下,第二次在华藏城,早看出这小子是个奇才,是个处事灵活的家伙,绝不会循规蹈矩一味求和。只是想不到他竟敢在朝中大乱之际,趁乱劫狱。或是看到了向氏一族和闻人一族如今的局面,不想坐以待毙罢了。

燕烺望了一眼窗前正在吃食的一对鸩鸟,陷入了一片沉思。许久道:“他认定我们不会轻举妄动,那我们就冒然一次给他们瞧瞧。”燕烺一声口哨,那对鸩鸟火速飞来,站立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