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艾离开京城的那一年。
白术假扮着步年的新男宠，除了不陪床，其他男宠该做的，他也是要做的，比如这磨墨添茶。
他打着呵欠，一边划拉着墨块，一边看着屋外的风景，忽地就见一只灰黑色的信鸽从外飞了进来，落到了桌案上。
他刚要去抓那鸽子，之前一直低头批阅公文的步年突然抬起头，先他一步将那信鸽抓到了手里。
他不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但想来是个好消息，因为当步年读完那封信后，整个眉头都舒展开了。
“主子是有什么好消息吗？”白术忍不住问道。
步年将那封记录着莲艾近况的信捏在掌中，催动内力，片刻后再摊掌，原本的信笺已化为齑粉。
他淡淡睨一眼白术：“少说话，多做事。”
说罢重新执笔，在文书上批示起来。
白术吐吐舌头，当真闭嘴不再多言。
几日之后，白术无意中路过库房，瞧见粉紫指挥着众人正从里面搬运着什么。
他一时好奇，便上前询问：“这是在搬什么呀这么大动静？主子是要重设库房吗？”
粉紫被突然从身后窜出来的白术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道：“哎呦，公子你倒是先出个声儿啊，吓我一跳。”
白术：“抱歉抱歉，吓到你了。我看你们搬了许多箱子出去，是要往哪儿送啊？”
粉紫怀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紫檀小盒：“是要送人的，至于要送谁，就不是我等下人能置喙的了。不过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将军连仅存的一点金玉虫翅都送出去了。”说罢冲白术举了举怀里的盒子。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金玉虫翅啊？”白术自然是听过金玉虫大名的，只是他身为死士，到底是奴才，始终没这口服尝一尝，“粉紫姐姐，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啊？我就长长见识，就看一眼！”
粉紫也不是个死脑筋的人，这点情面总还是给的。
她打开盒子，将里面五对晶莹剔透，肉质厚实的虫翅展现在了白术面前。
“只能看，不能摸。”
虫翅乍一看是透明的，仔细一看其实表面附有一层细微的鳞片，透过阳光折射着蓝紫色的光泽，十分奇特。
白术啧啧称奇：“果然是奇珍啊，不只是哪位贵人能让主子这样巴……”他话到一半觉得不对，赶忙转口，“咳，示好。”
粉紫将盖子重新盖好：“那必定是位非同凡响的人物。”
一月后，中州赫连府。
赫连秋风从外回家，看到偏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等进到赫连老爷的书房，正巧碰见将军府的人从里面出来。
那人见到他拱手一揖，低声道：“见过大少爷。”
赫连秋风扶住他：“又给将军送信来吗？”
“送信也送东西。”对方虽是一副寻常马车夫打扮，一双眸子却暗含精光，“信已交给赫连老爷，东西还望转交二少爷。”
赫连秋风早就有所预料，对方每回来中州总会顺道给莲艾带些东西，有时是京城里新奇的玩物，有时又是珍贵的补品药材，也不知到底是送信为主送东西为辅，还是送东西为主，送信不过才是次要的。
“一定。”赫连秋风颔首。
与父亲谈完要事，赫连秋风出了书房，紧接着又去了莲艾的院落。
这两天左翎羽也在赫连家做客，因此府里较之平日里更为热闹几分。
才到门口，赫连秋风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左翎羽的声音。
“小艾别练了，陪我出去玩吧！”
“天天练日日练，你练成百步穿杨的神技又有什么用呢？”他一顿，“欸，不对，咱们可以去打猎啊！”
这想一出是一出的。
赫连秋风好笑地摇了摇头，捧着一只木盒进了院子。
这只木盒是同那些个名贵的珍馐药材一同送来的，特地吩咐了要赫连秋风亲自交到莲艾手上。
莲艾被左翎羽念叨得耳朵都疼了，放下弓弩正想喝口水休息休息，一抬眼便瞧见赫连秋风走进来。
“大哥！”
左翎羽本是大爷一样翘着腿坐凳子上喝茶，一见赫连秋风忙放下腿站了起来，乖乖打招呼。
“赫连大哥！”
他眼尖地瞧见对方手里拿的盒子：“赫连大哥，你这次又给小艾带了什么好玩的啊？”
赫连秋风但笑不语，带着盒子走到桌边。
桌上还摆放着莲艾的弓弩，他到了赫连家后便用功得很，不仅勤加读书，更在院墙下设了四五个靶子，一有空便练习弩箭的准头。
他这样卖力，简直就像是要做给谁看一样。
赫连秋风放下盒子，退开了些冲莲艾示意：“看看？”
莲艾盯着那盒子上的纹路，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将盖子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把折起的弓弩。
与一般弓弩不同，它体型更大，也更笨重一些，乍一眼看过去似乎并不怎么适合莲艾。
“这是……”莲艾将它从盒子里拿出来，轻抚着它的机身，眼里却丝毫也没有嫌弃的神色。
左翎羽也好奇地探头去看：“这是什么弩，为何我从未见过？”
赫连秋风解释道：“此为‘元茂弩’，又称诸葛连弩，可至多连发十支弩箭，比普通弓弩更适合御敌，威力也更大。”
左翎羽双眼一下瞪大了，诧异不已：“竟是诸葛连弩？不是说它的图纸早就失传了吗？赫连大哥你是在哪儿找到这把弩的？”
赫连秋风被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都有些不自在了。
“这是……是我在外经商，无意间从一个游商那里得到的图纸，又叫工匠连日研究，足足做了两个月才做成了这一把元茂弩。”
“游商？”左翎羽一时刹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卖给你多少银子？”
赫连秋风哪里遇到了什么游商，这盒子不过是一炷香前从他爹的书房拿出来的，他也没揣热乎呢，但事到如今，慌已撒下，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了。
“咳，一百两。”
左翎羽与莲艾同时发出惊呼，只是意思截然不同，一个觉得便宜的过分，一个被贵得说不出话。
莲艾再次垂眸看向手中的弓弩，颇为珍惜地抚摸着它上面的纹路。
一张图纸就要一百两，那造好它花的钱应该更多。
当年陆相将他自青楼买下，估计都没有花一百两。
莲艾已经很了解弓弩这类武器了，虽说元茂弩与一般弓弩略有不同，但他只是稍稍研究便也明白了其中原理，轻扣悬刀，原本折叠起来的两翼便在他手中展开了。
“快试试！”左翎羽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诸葛连弩，有些兴奋。
莲艾点点头，装上盒子里附带的十支短箭，随后摆开架子，手臂上抬，对准远处的稻草靶子就是一箭。
弓弩威力巨大，他手上力量又不够，箭出去的同时人都往后踉跄了一步，还好叫眼明手快的赫连秋风一把扶住了。
那箭失了准头，堪堪钉在了边缘，差一点就要脱靶。
莲艾好不失望，眼里光彩都黯淡几分。
赫连秋风见此忙安慰他：“你刚刚接触新武器，难免需要磨合一段时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左翎羽也道：“是啊是啊，你都没脱靶已经很厉害了，要是我肯定射到天边去了。”
莲艾听着他们的安慰，内心十分羞赧。
他并非急功近利之人，这样卖力练习，这样急迫，不过是想要……想要更快回到那个人身边罢了。
他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这样想着，他再次摆开架子，做好比刚刚更充分的准备，抬臂一箭射去。
这次没有脱靶，正中靶心。
他的适应力令赫连秋风都为之惊叹。
左翎羽大力鼓掌：“小艾真棒！”
莲艾面颊微红，自己也很高兴：“我再练练。”
赫连秋风没有停留太久，喝了一盏茶也就离开了莲艾的院子，出来时还碰见了给莲艾送补品来的丫鬟。
他一路回了自己院落，进到书房，打开机关，从上锁的小盒内取出一枚哨子，走到窗边吹了几下。完了他走到书桌旁，沾了墨汁，提笔在小笺上写下了莲艾对于元茂弩的喜爱之情。
等他写完，一只灰黑色的信鸽落在了他手边，嘴里不住发出咕咕的声音。
赫连秋风抚了抚它，将小笺吹干卷起，塞进了它的信筒中。
信鸽似有灵性，一旦放完了信，它便扑腾翅膀原样从窗户飞了出去，一路向北。
赫连秋风走至窗边，双手搭在窗台上，望着它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寒来署去，信鸽传书从未间断过，如此用心对待，实在难以想象是步年能做出来的事。赫连秋风有些感慨，看来在某些事上，战神也不能免俗啊。
他收回视线，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