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艾十一二岁的时候,整日受着妈妈的**,难有清闲的日子。那会儿他最喜欢听楼里的姑娘们聊天,说外面的事情。姑娘们的故事大多也是听自己的客人说的,不知真假,有时候添油加醋起来,较说书先生说得都精彩。
比起才子佳人,莲艾更喜欢听英雄将相的故事,这里面又尤为钟爱步家父子。
战神临世,杀敌卫国,如此英雄人物,足以叫每个男儿都向往不已,他自然也不能例外。
步家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那几日,整个京城热闹的像是过节一般,家家张灯结彩,连花街上的青楼楚馆装饰得都要比往日更显花哨。
等到步年的军队到了城门口,街道两边都叫来迎接他们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人人高呼着少将军的名字,狂热得几乎要将全京城的屋顶掀了。
楼里的姑娘们一早就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准备好鲜花香帕,就等着少将军打马而过,能掷花入怀。
莲艾那会儿年纪不大,仗着身量小硬是挤进了一众姑娘之中,堪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
“咱们在等谁?”
他最近被妈妈管教的严,几日都不得休息了,这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却发现楼里乃至楼外的气氛都大不一样了。
他一个卑微的雏妓,可说是现在楼里最没用的存在,并没有人特意告诉他是谁要回来了。
没人回应莲艾,他的声音转瞬便被淹没在震天的欢呼中。而更快的,他从这些嘈杂的欢呼声中分辨出了“步年”的名字。
他趴在木栏上,好奇地向下张望。一列列整齐的队列从楼下行过,各个精神抖擞,英武不凡。他看着,只觉得每个都很像是姐姐们嘴里说的那个少年成名,天生将才的步年少将军。
直到……真正的步年出现。
他骑在一匹浑身雪、不掺一根杂毛的高头大马上,身姿笔挺,犹如松柏,下巴微微上抬,神色冷淡又矜贵。
不知哪个姑娘准头这样好,一支梨花俏生生插进了他前襟里,他微微一愣,蹙眉往楼上看来。
霎时,整条街的声音都像是静了。
莲艾被他看了一眼,或许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他一个小人,只是拿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可只是这一下,就像是有根钟杆在莲艾心上狠狠撞了一击,将他三魂六魄都要从身体里撞出来。
原来“战神”就是这样的,当真跟神仙一样,一眼就能看得人脚软。
此后几年,莲艾时不时便会回忆起步年的这一眼。不过这一小小插曲并没有带给他人生什么变化,至多算是不见天日的灰暗中,少有的一点明艳罢了。
他依然喜欢听大英雄的故事,然而步家父子因为边关安定,却已经不再出战。
到他十六岁那一年,要挂牌接客了,这么多年,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可万万没想到,他竟在挂牌前被人赎了身。
妈妈喜气洋洋到他面前,摸着他光滑的面颊道:“我的乖儿子啊,妈妈给你打听过了,买下你的是陆相的门客,听说是打算将你送给步将军的,你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
莲艾心中一动:“步将军?”
“是呢,步将军最是怜香惜玉,京郊别庄里养了许多莺莺燕燕,他都待着不错。他这样一个好美色的人,实在看不出是个那么会打仗的战神呢。”妈妈自顾唠叨着,“要我说,当初那些战功指不定都是靠他那个好儿子得来的,我听来楼里的官人说,少将军可是个狠角色。”
莲艾听到这里,已知道自己将要被送给的是步老将军。
他垂下眼:“虎父无犬子,虎子……应该也没犬父的道理。”
那妈妈也不过是一时高兴找他闲聊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几日后,丞相府来人将他接进了步家在京城外的别院。
他穿着一袭喜庆的红衣,被从头到脚打扮了一番。乌黑的秀发绾成温婉的发髻,脸上敷上细粉,唇上轻抿口脂,妈妈还特地给他身上都涂抹了香脂。
他被一顶小轿抬进了步家别院,在那里等了一夜,没有等来任何人。
更深露重,他靠在床柱上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随后在翌日清晨被一阵嘈杂的惊叫声惊醒。
步将军死了,被刺死的,人人都说……是陆丞相做的。
莲艾到别院的第二日,这府邸的主人便死了,怎么也不算吉利,更何况他又是那么个来历。以讹传讹,姬妾们私下传着传着,就将他传成了丞相府的细作,甚至有说他参与了谋害步老将军的。也不想想他一个弱柳扶风的身子骨,哪里就能有本事谋害谁了。
别院里的姬妾们没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整天没事做就找莲艾撒气。莲艾也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便正好成了他们的撒气桶。
三天一场小刁难,五天一场大刁难,只要不太过火,管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一年。
虽然难熬,但莲艾总觉得要比在青楼里好多了,就也生生忍了下来。
到了冬日,别院长久无人问津,以怡姬为首的姬妾们开始变本加厉的欺负莲艾。反正死了也不会有人来问他们的罪,在有些人心目中,这甚至是在为老将军报仇了。
一日,怡姬以莲艾碰掉了自己的发簪为由,将他打发到冰冷刺骨的池塘中,不摸出发簪便不让他上来。
莲艾知道她这是有意刁难,桥上交会那么短短一会儿工夫,他都没看清怡姬头上是不是戴了发簪,对方就指着他说他心思歹毒,连老将军送的发簪都不放过。
莲艾被逼无奈,只好下水去找那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发簪。
池水寒冷无比,他咬着唇,浑身都在抗拒,可每当他一停下,身后就会有石块向他砸来,像赶一头牲畜一般,让他不得停歇。
“不许停!不找到不准上来!”
莲艾颤抖着,将手伸进池水里摸索,他只能摸很短的时间,因为长了他的手实在刺痛的受不了。
寒气从每个毛孔渗入,自骨头缝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他觉得自己或许会死在这潭泥泞的池水中,死于浑身血液冻结。
他想,起码让他休息一下,他们可以慢慢折磨他,只要不让他死便好。于是他直起身,便在这时,看到了步年。
一瞬间,就像一场迷梦,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再一眨眼,那人还在那里,不是幻觉。眼神就如那日从楼下打马而过时一般,带点冷然,带点不耐,满身矜贵,犹如天神降临。
步年叫人将莲艾从池塘中捞了上来,这期间怡姬不知说了什么话惹了他的不快,他又叫人将她赶下了池塘。
他初登场便这样一番雷霆手段,震得别院里一干娇花们瑟瑟发抖。
“记住你们的身份,这里的主宰永远不会是你们。你们是牲畜,是器物,是将军府养的狗,不要试图把自己当主子,更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莲艾无力地趴在地上,身上一阵阵发冷,牙齿都在打颤,突然,他感到腰侧被人轻轻踹了一脚,整个人便翻了过来。
步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上方,音色如同那一潭池水,冰寒冻人。
“听明白了吗?”
莲艾眯着眼,嗓音喑哑道:“明……明白了。”
这便是,身为玩物的命运。
他缓缓闭上眼,其中自见到步年起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一点光亮,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