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傍晚,退去了霞光后,天气有些冷,整个宫内都显得萧索起来,坤宁宫花园里的花成了皇宫里最好看的景致。楚灵芸喜欢花,所以她的殿里常年都是鲜花齐放。

从正午门到坤宁宫,这条路回廊七折八弯,萧水寒来来回回已经走过很多次,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焦躁,满脑子都是风酒酒满嘴鲜血的样子,害她的人如此大费周章,说到底也是因为他。

子息花他有所耳闻 ,是一种难愈的奇毒,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明确的解药。他很清楚,这一次只怕连有神医之称的柳夏桧都没有办法,如果有,他方才的表情不会那么沉重。

他一步步往坤宁宫走去,沿途花香扑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觉得舒畅,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花园的尽头,楚灵芸正慵懒地侧卧在贵妃榻上假寐,七八个宫婢战战兢兢地跪在她的脚边,弯曲的膝下放着砸碎的铜镜碎片,鲜血浸透衣裙沾在青石板上,但她们咬着牙始终不敢出声。

珠儿站在楚灵芸身后严厉地盯着这些宫婢,看到有人不经通报就直接进来,她正要发火,待看清来人之后又立刻脸色一变,躬身恭敬地说道: "萧丞相。 "

萧水寒没有理她,径直走了过去,楚灵芸听到声音后睁开了眼睛,扶着珠儿的手站了起来。她凝视着面前俊秀的男子,嘴角慢慢浮上一丝微笑

"她们砸碎了西域灵镜? "萧水寒负手而立,淡然瞥了一眼满地的碎渣,这面西域灵镜是千里迢迢从西域送来的,镜面透亮如清泉,是楚灵芸最喜欢的东西。

楚灵芸神色一变,说道: "可不是,哀家养了她们,她们却痛恨哀家 ,哀家喜欢什么就毁了什么。 "萧水寒不言语,惩罚宫婢不过冰山一角,楚灵芸的性子他很了解,能走到她如今这样的位子,没有权欲野心,没有沾上无数枯骨鲜血,是不可能的,她是个有远见、有手段而且歹毒的女人,从来都是。

"既然萧丞相来了,就暂且饶了你们,都下去吧。 "楚灵芸轻轻扬了扬手

跪在地上的宫婢如获大赦,连忙站起来躬身退下去了,珠儿也退出很远的地方候着。贵妃塌前的石桌上摆着茶具,楚灵芸坐过去,亲自替萧水寒斟了一杯茶水。

"水寒 ,你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看我了。 "她去掉了尊称,用最简单的自己来面对眼前的男子,与平日里威严的太后判若两人。

萧水寒脸色煞白,轻轻咳嗽了一下,她立刻递了一方洁白的丝帕过去,关切又略显气恼地说道: "水寒,你的顽疾即忌大热也忌大寒,人冬了,要小心身子才好,出门记得多穿一件衣服,娶了个夫人却连这些都不知道,风酒酒是怎么当夫人的。 "南海治病五年,是众所周知的事,南海的隐世名医都没能医好萧水寒,楚灵芸觉得这病只怕得伴他余生了。她身为太后,掌握着大燕的天下,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却掌握不了,甚至连他的病她也束手无策。

"难得太后还记得臣的内人,可她现在快要死了。 "萧水寒没有接她的丝帕 ,而是端过桌上的白玉茶盏喝了一口茶。

楚灵芸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她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自嘲一笑: "我总算明白了,你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以为是我害了她?

萧水寒站在她身前,冷冷地俯视着她: "她是用了你赏的胭脂才中毒。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臣今天来,是希望太后能交出解药。 "

楚灵芸对他疏离的称呼早已习以为常,这般冷漠的态度却是头一次见到,她心中一痛,苦涩地笑了,蹙起眉头,匪夷所思地与他对视:"解药?我这里没有解药!水寒,我与你相识十年了,风酒酒才多久,你竟然为了她来质疑我? "

"柳夏桧已经查出是胭脂中所含的子息花致使她中的毒,你还要我怎么相信你? "萧水寒目光冷寒,将茶盏重重地搁在石桌上, "我与你相识十年,可你是君,我是臣,与她相识虽不足两个月 ,可她如今是我的发妻,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太后娘娘 ,休怪微臣不顾往日情面。 ""萧水寒,你威胁哀家? "楚灵芸猛地站了起来, "哀家没做过的事自然不会承认,哀家没有下毒!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那种骨子里浑然天成的威仪使她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萧水寒眉头一皱,忽然咳嗽起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半晌, 良久才松开了手。

白色的丝帕浸透了一大摊红色血迹,他五指收紧,将丝帕捏在掌心。

楚灵芸凌厉的神色柔和下来,担忧地伸手去握他的手: "水寒,你没事吧?

萧水寒推开她的手: "太后娘娘,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果你再敢对微臣身边的人下手,微臣定叫你追悔莫及! "他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宽袖轻甩,手中捏紧的白色丝帕缓缓飘落到地上,洁净的帕子上,中间渗着星星点点的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楚灵芸一怔,一时间又气又急,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喜欢他,从开始到现在,甚至遥远的一辈子,她都会喜欢他,可他对她从来都是相敬如宾,在君臣的范围之内不越雷池一步,但即便这样,她已经满足了。

当年若没有被选进宫,她原本是想嫁给他的,可天不遂人愿。也幸好他天生顽疾,以他那样骄傲的性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她还可以自私地认为他一辈子都是她的,可突然间他就成亲了。

她以为他只是为了气她,或者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不会去碰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可第二天,她派去的人告诉了她落红的事,她的心就像被刀子来回割一样疼。

终于,她觉得要失去他了。她邀请了他的新夫人,那个声名狼藉的女子,看到风酒酒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了什么,连嘲笑都显得苍白起来,那个女子与她有着天壤之别风酒酒并非旁人传的那般不堪,她单纯可爱,年轻貌美,眼睛清澈得像空中的云海,没有沾上丝毫的血腥气;而她,杀过太多人,一双手已经累砌了无数枯骨。

这样干净的女子,她容不得,尤其是他的女人。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杀了风酒酒,可她还没有动手,就已经有人给她策划了这样一场陷阱

楚灵芸摇了摇头,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 ,她看了眼桌上他喝过的茶,觉得心痛如绞,气急败坏地伸手一扫,将上面所有茶具通通推倒在地

"萧水寒,你就是仗着哀家喜欢你!

京城的消息是传得最快的,不过半日 ,访间茶楼都在谈论风酒酒如何被萧水寒克得吐血昏迷,而同一时间,萧水寒入宫讨要解药并与太后不欢而散的事情也被人泄露出来。

京城某处宅邸,一名白衣胜雪的男子负手立在窗边,及腰的长发美如泼墨,仅用一根白色缎带系起来,扶背而下。从他身后看去,身影清冷飘逸 ,仿佛九天谪仙一般。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庄主,叶小姐的计谋已成功离间太后和萧水寒,风酒酒身中子息花粉的毒昏迷不醒,柳夏桧束手无策。 "

"很好。 "白衣男子遥望着空中,问道, "萧水寒去了南海五年,一身顽疾医好了吗? "

"回庄主,没有 ,属下亲眼看到萧水寒的帕子上吐了血。 ""是吗?居然连欧阳漓都没有办法。 "看来萧水寒大限已到。 白衣男子轻笑了一下,淡漠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感情: "柳夏桧医不好风酒酒,萧水寒一定会带她去南海找欧阳漓,不久之后就是武林大会,你去告诉叶晚歌,让她把人引到武林大会,我要亲自会一会他。 "

"是,属下告退。

黑影纵身一跃,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白衣男子这才慢慢转过身来,一张漂亮的脸上露出轻蔑与鄙夷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轻声呢喃道: "萧水寒啊萧水寒,本座真没想到你病得只剩半条命了,居然还护着楚灵芸那个蛇蝎女人,那么在杀她之前,本座只好先杀了你。 "

京城的百姓都在关心风酒酒的伤势,都说相爷虽然把人克得半死,却挺疼爱夫人,不仅让柳神医夜以继日地看护,还将无辜之人林子然揍得半死不活才放人,也算不枉风酒酒一片痴心非要嫁给他冲喜。

真乃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百姓们传得津津有味,却不知这几人早已不在京城。当然,若是让风酒酒听到这些传言,估计会直接气死过去 ,再也不想醒过来了。

风酒酒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处远在千里之外的世外桃源——南海。这里与海域接壤,且景色优美,很适合避世而居,欧阳漓当年第一次来就喜欢上了这里,便就此定居下来,一住就是十五年他曾一手医术妙绝天下,却因心爱之人的离开而心灰意冷,发誓再不救人,那之后他一人独居此处,再未出过南海,直到萧水寒的到来。

风酒酒看他的样子,也不过中年,可长年不修剪胡子,让他的相貌看上去添了几分沧桑。他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唯独手中药材成了他的宝贝疙瘩

"萧水寒是我发誓之后救的第一个人。 "欧阳漓坐在门口 ,背对着风酒酒捣鼓他的药材,说到这里,他回过头笑道, "小姑娘,你是第二个,要不是萧水寒那个小兔崽子求我,我是不会救的。子息花粉的毒,这天下除了我,无人能解,要不是我呀,你就死翘翘了。 "说完,他还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风酒酒满脸黑线,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果然物以类聚 ,和萧水寒一起玩耍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 "病娇"居然肯千里迢迢带她到南海医治,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基于这一点,她倒是要感谢他的。

"病娇,我们相识这么久以来,你第一次做了件好事。 "风酒酒走过去拍了拍萧水寒的肩膀,靠近他身边笑嘻嘻地说道, "这次谢谢你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

风酒酒每次面对萧水寒的时候不是凶神恶煞,就是怒气冲冲的 ,这次突然这么亲切地将脸凑过来,温暖的气息喷在耳边,萧水寒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假意低咳一声,稍微让开了一点点,别过脸说道: "不需要,本相不是故意要救你的。

救人还分故意不故意吗?

风酒酒朝天翻了个白眼,豪情万丈地拍着胸脯,说道: "病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说吧,你要什么?只要不是以身相许,什么都可白狄在旁边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 "早就是相爷的人了,还装什么矜持。 "

风酒酒脸色一黑,瞪了白狄一眼,她只道是大婚后第二天清早从书房出来,被白狄撞破而导致白狄误会,却并不知白狄是看到落红,以为她和相爷已经成就好事。

两人的表情没有逃过萧水寒的眼睛,其实真相只有他一人知晓。他早就算到以太后的性子必定会派人来检查落红,是以半夜他就将风酒酒掳到书房,与她共枕而眠 ,期间并没有发生什么。

那抹落红也不过是他割破指尖而渗出的血迹。

眼角余光无声地扫视着两人的表情,萧水寒面上略显尴尬,他紫衣一展 ,起身走了出去。刚走出门口,对面廊下一人迎面扑来,急匆匆地撞在他身上。

只听 "啪"的一声,一碗汤药落到地上,散落满地残渣,浓墨般的药汁到处都是

"公子,真是对不住了。

撞上他的人是一名红衣女子,她嘴上道歉,面上却没有半分歉疚之色,指尖一弹 ,伸手替萧水寒擦拭弄脏的衣裳。

萧水寒眉头一皱,迅速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碰自己的紫衣。

风酒酒闻声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看着红衣女子的脸,不由得怔了一下。

该怎么形容呢?这女子的美可以与萧水寒、莫绝两人相媲美,不过她看上去更加妖艳妩媚。

她的五官美艳惊绝,涂着淡淡的胭脂,一双剪水秋瞳波光潋滟,流转间顾盼生辉,乌丝如清水崖瀑,窈窕身姿曼妙至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奇异清香,举手投足间勾人心魄。

"公子抓得人家好疼。 "她的声音也能令人酥到骨子里。

风酒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看向两人的手。只见萧水寒五指一松,将女子的手甩开,可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红衣女子,眸底像卷着一股暗涌的风暴,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让人觉得讳莫如深。

这个女子……眼神太像了……似乎想到什么,他深色的瞳仁一缩臭流氓 ,看到美女眼睛都直了!

"你是什么人? "萧水寒淡淡地问道。

风酒酒眉毛倒竖,这家伙对别人从来都是不假辞色,现在居然主动问别人底细,有猫腻啊!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看到美女就把持不住了 !

"公子难道不知道,在问别人姓名之前要先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过,看在公子如此俊俏的分上,我便说了也无妨,在下叶晚歌,公子可记住了?

"叶晚歌……"萧水寒低声重复了一遍,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如果没有记错,武林盟主叶铮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只是叶铮一年前就已经病逝了,他女儿自那之后便下落不明。

"哎呀,叶晚歌,你怎么跑那么快? "柳夏桧从后面追了上来,看到地上摔碎的药碗,他向来温柔的脸上也不禁浮现出沮丧的神情,心疼地说道, "叶晚歌,你走路看着点儿不行吗?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替萧夫人熬的药啊! "

叶晚歌耸耸肩: "要怪就怪他。 "她指了指萧水寒。

柳夏桧抬头一看,萧水寒的衣袂上染了大片药汁,而旁边的风酒酒正用要杀人的眼神瞪着叶晚歌,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笑着说道:"你们还不认识吧,叶晚歌是师父前些日子从海里捡回来的,她被人追杀,掉进海里了,这段时间和我去山上采药,早出晚归的,所以你们还没有见过。 "

柳夏桧的师父就是欧阳漓,这事风酒酒也是醒来后才知道的。她盯着叶晚歌,用手掌撑起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也就是说,她在我们之前就来了,一个这么绝妙的女人,一个那么邋遢的男人,孤男寡女独处在这片海边……啊!谁打我? "风酒酒还没说完,一只鞋从房内丢出来,砸在她的后脑勺上。风酒酒摸着脑袋回过头,屋内欧阳漓正双手叉腰,额上青筋暴起,如同修罗鬼煞一般的目光瞪着她

"风酒酒,你说谁邋遢?

喂,等等……这不是重点吧?风酒酒望向几人,却发现其余三人皆是一脸 "你活该"的表情。

"最恨别人说我邋遢! "欧阳漓抬起腿作势又要取另一只鞋,在他丢过来之前,风酒酒裙子一撩,撒腿就跑。跑出很远之后,她还听到后面欧阳漓纯正的 "狮子吼" 。

"萧水寒,你个兔崽子,好好管管你家娘们儿! "接下来又休养了几天,风酒酒的身体已经大好,可她的心情越来越不好了。叶晚歌最近一直缠着萧水寒不放,而萧水寒竟然没有拒绝,两人时不时腻在一起,风酒酒想想就相当不爽。

这天午后,风酒酒去找萧水寒,准备和他商议回程的事,她再也不想看到叶晚歌那张比她美艳的脸了。

欧阳漓这处居所的院子很大,常年四季如春,院内一大片全是粉嫩的桃花,和桃花坞有些相似,穿过桃林就是居住的屋舍。

"病娇,我们……"她熟稔地推开门 ,刚说几个字,就愣在了原地

屋内的情景有些诡异,萧水寒坐在桌前,叶晚歌风情万种地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嘴唇贴着他的耳窝,笑得柔媚入骨。听到声音后,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她,萧水寒面带讶异,而叶晚歌则一脸挑衅。

"你们在干什么? "风酒酒的心猛地一沉,仿佛一瞬间被人从高空抛入万丈悬崖。

叶晚歌勾唇笑道 :"如你所说,孤男寡女能干什么……萧夫人有事"没事,你们继续吧。 "风酒酒用力把门关上,转身仓皇地跑了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她的心里燃着一团火,还有一丝疼痛。她讨厌叶晚歌靠他那么近,更讨厌萧水寒受她勾引 ,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狗男女,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风酒酒一口气跑到海边,对着大海愤愤地骂道, "萧水寒,你这个混账,竟敢红杏出墙,你给姑奶奶等着,我诅咒你生的孩子全是青光眼,不对,应该咒你断子绝孙! ""好狠啊,啧啧啧!

欧阳漓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拿出背篓里面的药材,蹲下身认认真真地洗起来: "酒酒啊,别生气,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你要淡定,像水寒那样的男人,只要是个女人都会喜欢他的。 "说道, "我不气,我一点都不生气,他的病连你都医不好,指不定哪天就两腿一伸,魂飞魄散了,他就等着做个风流鬼吧! "风酒酒气呼呼地说完,又气呼呼地扭头走了 ,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她就恨不能回去把那对 "眉来眼去"的臭男女挫骨扬灰。

欧阳漓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愣了半晌,举着药材呆呆地说道: "谁说没把他医好?他的病好了啊!只要他不乱动用内力,心疾就不会再发作了。这世间除了我,还有谁有这等医术? "他摇摇头,又继续去清洗药材。

风酒酒回去后,不想再看到那两人 ,直接把柳夏桧赶去了白狄那里,自己霸占了他的房间。晚上思来想去睡不着,越想越气,越气越不能忍,她搜刮出柳夏桧的钱袋,趁着夜深人静,偷偷一人上路,离开了南海

半个月后,她已经到了燕国的落桑城,距离京城不再那么遥远。她放慢了脚步,在落桑城的一家客栈落脚,准备好好休息一晚。

半夜,她睡得正香,一阵兵器交戈之声在院内响起来。她翻个身准备继续睡觉,房门却突然 "砰"的一声碎裂开来,一个黑影撞破房门飞过来,重重地砸在她的床下。

"啊啊啊——你是谁?想干什么?我没钱也没色! "风酒酒 "嗖"地弹起来,抱着被子跳下床

那人躺在地上已经动弹不得,听了风酒酒的话,差点吐出一口血。

这时,外面走进来两名男子,借着月光可以看清,前面的人一身白衣,他身后的男子则一身黑衣。

白衣男子发如泼墨,气质清冷飘逸,指尖捻着白色墨扇,正一点点收拢。那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只需一个脾睨,便将天下尽收眼底。

风酒酒看痴了,只听白衣男子说道: "就凭你的武功,也想夺我手中的邀请函 ,好大的胆子。 "

他的声音很好听,却宛如窥破世间一切,不带丝毫感情。风酒酒的目光落在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他有一双漆黑而璀璨的美眸,里面泛着轻柔的涟漪,削薄的唇轻抿 ,勾着轻淡的微笑,整个人仿佛夜空月华,美若谪仙

"有什么了不起,你的邀请函说不定是从哪里抢来的! "躺在地上口吐鲜血的男子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虽然被揍得很惨,却仍要嘴硬逞强。

白衣男子表情未变,却不再答话,他身后的黑衣男子往前一步,冷冷地说道: "区区一封邀请函,我们庄主何须用抢? "一股寒彻入骨的杀气袭来,风酒酒打了一个哆嗦,抱着被子赶紧离黑衣男子远一点。 白衣男子见状,朝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实在抱歉,叨扰姑娘休息了,在下容渊,若姑娘不嫌弃,今夜便宿在在下的房间里可好? "

容渊?名字真好听啊!人美名字也好,简直就是她心目中的男神。

不过这发展会不会太快了点儿?

风酒酒将胸前的被子拢紧 ,做出防备姿态: "这……这个不太好容渊看着她紧紧护在胸前的手,微微一笑: "姑娘别误会,在下和君宴会睡在姑娘这间房,这房门已破,不适合姑娘家住。 "他说着,用指尖捏着墨扇朝前一指, "夜已深,在下带姑娘过去,明日再向姑娘赔啧啧啧,长得帅就算了,人品还这么好。风酒酒一颗少女心在黑夜里冉冉升起,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走了。

躺在男神的房间里,风酒酒一夜好眠。

次日大早,容渊两人就彬彬有礼地来向她郑重道歉了,还客气地请她用了早膳。

言谈间,风酒酒才知道,原来两人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武林大会需要武林盟主发出的邀请函才有资格参加 ,昨夜那人便是去抢容渊的邀请函,结果武功不济 ,被人揍得口吐白沫,还砸烂了她的房门。

"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风酒酒咬着筷子一脸期待地问道 ,"武林大会一定很热闹吧?是不是有很多像你一样的高手?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容渊大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去武林大会玩啊? "容渊笑了笑: "当然可以。 "

吃完饭,几人就出发了,为了避免风酒酒颠簸,容渊还为她买了一辆宽大的马车,里面布置得舒舒服服给她坐,一路上对她也是颇多照顾

风酒酒的性子本来就大而化之,经过一路的相伴,很快就和容渊成了朋友。可君宴那里,风酒酒却不敢放肆,那张面瘫脸始终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不过他的模样却让风酒酒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几人一路优哉游哉到达武林盟时,武林盟内已经热闹非凡,随便晃一圈就可以看到许多背着长剑的盛名浪客和江湖少侠,还有各大门派的掌门及弟子。

风酒酒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异常兴奋地穿梭其中。前方已经搭开了擂台,四周摆满了桌椅,很多人都相继落座。风酒酒左右观察,发现最靠前有个位置观看起来视野最好,而且还没有人坐,她立刻跑了过去

刚撅起屁股准备坐下去,还没挨着椅子,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她肩上,将她用力一推,风酒酒整个人摔了出去。

"你干什么? "屁股像被棍棒闷打一样疼,风酒酒怒不可遏,爬起来就准备找人算账。

然而刚抬头,在看清对方的脸时,风酒酒却愣住了,眼前的人可不正是在南海勾引她家 "病娇"的叶晚歌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和萧水寒一行人在南海吗?

风酒酒错愕地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这不是萧夫人吗?居然会在这里遇到夫人,夫人不是灰溜溜地回了京城吗?怎么又不放心,回头来找水寒? "叶晚歌展颜一笑,走到椅前姿态妖娆地坐下。

说起萧水寒,风酒酒就来气,而且谁准许她叫得那么亲热?难道已经发展到了很亲密的地步?

风酒酒气血直往上涌,走过去气呼呼地坐到叶晚歌对面: "我要去哪里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

叶晚歌红唇轻扬,笑得千娇百媚,望向风酒酒的眼神竟是嘲讽 :"萧夫人,你的那张凳子是柳神医的,上座这张是水寒的。真是不好意思,这么好的位子,萧夫人是没有资格坐的。 ""你……"风酒酒正要发火,忽然想起她的话,这两张凳子是为"病娇"和柳夏桧准备的,那就是说他们也离开南海,来了这里?

她慌忙朝四下张望,可地方太大,武林人士众多,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叶晚歌欣赏着风酒酒脸上的情绪变化,娇声笑了笑: "武林大会规矩甚严,没有邀请函是如何都进不来的,我还真是好奇你是怎么混进来风酒酒见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肺都快气炸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叶晚歌,你别欺人太甚! "

"我欺人太甚?萧夫人,你太天真了,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欺人太甚如何? "叶晚歌挑挑眉,朝身后勾了勾手指, "来人啊,萧夫人没有邀请函,把她给我丢出去! "三名壮汉立刻上来抓着风酒酒,他们个子太大,风酒酒挣脱不开,眼见就要被拖走,风酒酒又气又急,手中凝气与壮汉厮打起来,奈何壮汉的修为也十分高深,反手一掌就扫了过来。

危急之际,一道白影骤然闪现,风酒酒闭上眼睛,只觉一阵疾风奇袭,再睁眼时,她已经到了容渊的怀里。三个壮汉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哀号,每个人的手腕都像被什么利器划过,鲜血淋漓。

"你没事吧,酒酒? "容渊打量一番,发现风酒酒毫发无伤,这才面向叶晚歌,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她是我的朋友,随我一起来的 ,叶小姐虽然是前武林盟主的千金,也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既然她来了这里,就是武林盟的客人。 "

叶晚歌是前武林盟主的千金?

风酒酒惊愕地睁大眼睛。他的话一出,周围很多人都看了过来,似乎都没料到这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就是叶晚歌。 当年随着前盟主的死,叶晚歌就消失无踪,很多人都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却还活得好好的。

面对众多目光,叶晚歌毫无惧色,依旧笑得风情万种。她凝望着容渊,瞳仁里闪着深深浅浅的光芒: "没想到容庄主也来了 ,有容庄主在,这武林盟主的位子旁人还敢有什么想法?既然萧夫人有你这个倚仗,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

"风酒酒,你怎么在这里? "

风酒酒还沉浸在讶然中没有回神 ,突然被一声轻斥惊醒过来。她回头一望,两个人并排站在她一尺之处,萧水寒黑发紫袍,长身玉立,柳夏桧眉眼含笑,温柔地看着她。

可眼底分明压抑着滔天怒意。

有那么一瞬间,风酒酒不知所措,明明是各走各的路,可为什么她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她一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同时心里又觉得委屈和释然。委屈的是她方才被人欺负,他为什么不能早一步出现在她身边;释然的是她终于又见到他了,让她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他,也从来没有哪一刻见到他会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涌上胸口。风酒酒鼻头一酸,忽然很想扑到他怀里好好哭一场。

"风酒酒,你还不过来! "又是一声低斥,萧水寒俊美而苍白的面上浮现一丝薄怒。

"水寒,你还不知道吧,人家现在有了新的靠山,早就把你抛到脑后了。 "叶晚歌撩开火红色衣裙,一步三摇地走到萧水寒身边。

风酒酒原本那颗热切的心一下子冷却如冰,长裙里迈开一步的脚又慢慢收了回来。她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的情愫,抬头说道: "容大哥,我们走。 "

她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容渊目光凌厉地望了萧水寒一眼,然后拉着风酒酒的手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酒酒跟别人走了,你还不去追啊? "柳夏桧用眼神示意萧水寒。

萧水寒置若罔闻 ,目光紧紧锁住风酒酒和容渊交握的手。

容大哥?她居然当着他的面那么亲热地称呼别的男人,还手拉着手!风酒酒,你好大的胆子!

萧水寒隐忍着怒火,忽然皱起眉头,对自己莫名生气深深不解 ,她与别人牵手,他为何要气得差点失去理智?

袖中的修长手指攥握成拳,他沉吟了许久,才迈开脚步,走到桌前坐了下来,云淡风轻地说道: "她爱去哪里便去哪里,比武要开始了,你们不看了? "

他的语气很淡,可柳夏桧仍然听出他言语中浓浓的不悦。这么多年他动容,可他内心其实藏着一丝软弱,他天生患有心疾,也因这心疾使得他不敢去接受任何人的亲近

可爱情这种东西由不得他,也许风酒酒早就在他心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迹,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又或者他已经知道 ,却不敢承认。

柳夏桧会心一笑,挨着他坐下 ,叶晚歌也笑着坐了过去。

擂台之上已经有人开始比试 ,整个武林盟喧闹非凡,有人上去,又有人被打下来,有人沮丧,也有人跳起来喝彩,其中也不乏许多英姿飒爽的女子,每每上台都要迎来一阵掌声和哄闹。

比武场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萧水寒的眼里却只有一人,千百人中,他一眼就找到了她。她坐在离他甚远的地方,听不到她的声音,却看到她又蹦又跳,时而与身边的男子低头说着什么,那表情开心得像个孩子。

沉浸在兴奋之中的风酒酒并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的眼珠子恨不得掉在台上,因为这一场是她最期待的容渊打擂,方才容渊问她希不希望他胜

她说 "当然希望" ,他便说: "那好,我赢一个武林盟主回来。 "说完,他轻盈一掠 ,就上了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