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熙仪起身下榻,躲开那些阳光碎片,走到桌案后道“传太医看看他的膝盖肿了没有,让他在明华殿吃午膳。”
太尉府
风吹过翠竹,**起一波苍色的绿浪,小田地里的土豆叶子都已经没有了,显然已经被人收获掉了,院里的几株花树都已经不再缤纷,而是捧着繁茂的绿色树冠。
虽然在休沐的时候,右苏卿会时不时回来小住两日,但每个月最多也就回来一次,所以对于猛然离开尚卿阁,再次长期住回红香苑的感觉有些不舒服。
苏嬷嬷刚好从厢房里走出来,猛地抬头看见右苏卿,先是一愣,然后看了看烟儿和影儿手里拿的包裹,忍不住问道“小姐这是休沐?日子好像还未到吧。”
右苏卿苦闷一笑,道“我不再在王府任职了。”
苏嬷嬷一惊,问道“为何?”
她忽得上前拉住右苏卿的手,紧张到“小姐可是犯了什么错事?”
右苏卿自然不会将私放李洛阳被撤职的猜想告诉苏嬷嬷,正想着怎么圆个谎话,烟儿嘟着一张包子脸道“陛下的旨意上说小姐能力不济,办事有误。”
她气鼓鼓的打抱不平“小姐明明就是很认真在做事,王府里的重要府务都是当天处理,经常看文案看到深夜。府里的事情都是井井有条的,哪有什么失误!也不知道陛下是听了哪个王八蛋的诬告。”
右苏卿斜眸看了烟儿一眼,低声喝令道“烟儿!”
她勉强笑了笑,揽过苏嬷嬷的肩膀,道“苏卿巴不得不在王府任职呢,每天看文案看得眼睛疼。”
她装作舒活身心一般伸了个懒腰,道“家大业大,事情又杂又乱啊,从今以后,再也不用为那些琐事薅头发了。”
有的时候,一个人越是落魄倒霉越是表现得无所谓,因为每个伤心的人都不想揭开自己的伤疤给人看。
苏嬷嬷看着右苏卿的眼睛,道“小姐,嬷嬷听说,您和中泰王殿下的关系走得亲近了些?”
右苏卿被这句话说得身形一滞,伸长手臂做懒腰的胳膊也机械地卡在了肩膀上,被什么东西吊着难以放下来。
自从她做了中泰王府的尚宫,跟易萧寒的花边新闻就没断过,秦姝告诉她连赌坊里都在拿她是不是做王妃当赌注押了,前天在秦府外面,易萧寒的举止又表现得和自己颇为亲密,中都城的街头巷尾难免不会流言飞起。
苏嬷嬷看着右苏卿不太自然的表情和动作,声音低沉,道“小姐,陛下好像对此颇有意见,看来这次降职,是在有意敲打您。”
右苏卿的心猛地一沉,问道“陛下是嫌我和殿下走得太近?”
苏嬷嬷点点头。
听完苏嬷嬷的点拨,右苏卿忽然心头一痛,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层的细密之处,她一直被私放李洛阳这件大事所迷惑,从没有想过女帝将她贬值回家是因为女帝不看好她和易萧寒的感情问题。
一阵熏风吹过,右苏卿有些发凉的心并没有因此而染上些许温度,反而更加阴凉了几许。
女帝到底不喜她身上的哪些东西呢?
又要开始揣度人心了么?
右苏卿有些心累了。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苏嬷嬷带着烟儿和影儿去给右苏卿收拾房间了,她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红香苑,思绪纷乱却又不形于色地在小花园踱步。
水榭上的纱幔随着微风**起,小池里的锦鲤伴着阳光下的波光粼粼成群结队地循环游移。
右苏卿坐在水榭的栏椅上,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朱漆栏杆。
好久没有这么闲适的思考人生了。
她要好好想想,女帝到底在嫌弃的哪些方面。
自从右麝墨的婚宴之前,右苏卿就因为被劫持而清誉受损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在城内纷纷扬扬,后来,她借着右麝墨大婚, 众人皆在场的机会和柳氏打了场口舌官司,将这流言蜚语给打破了,挽回了清誉。
再后来,她在婚宴上跳的‘蒹葭美人’被舞馆妓馆广泛改编,那些地方毕竟是聚集着优伶歌姬的烟花之地,所以也很难让她这个原作者有好名声。
前些日子,李家因为售假卖假的事情被抓,又因为贿赂朝廷官员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她和秦姝偷偷进了李宅这个是非之地被人揭发,搞得她的名声再度沉沦之外,她爹也因此被弹劾待勘了。
而前天在秦家的丧仪上。。。。。。
右苏卿实在不想再想下去了。
她扶额,简直对自己今年的行为没眼看。
若不是她这个事主深陷其中,没有细细品味过自己过往行止造成的这些后果,她都不清楚自己的名声是怎么一点点臭下去的。
连女帝都不希望她这样的女人嫁给自己的亲弟弟。
右苏卿咸鱼一般趴在栏杆上,扇柄上的穗子在风中晃晃悠悠的。
正当她心里格外不舒畅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令人添堵的声音。
“呦,这不是大姐吗?”
右苏卿脑袋一痛,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这声音的主人是右麝墨。
她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起身,一身的软烟罗在风中飘然肆意,就像她现在懒散的心情。
右麝墨看着右苏卿懒猫儿似的背影,走了两步绕到她前面站定,右手的团扇搭在肩膀上,笑道“怎么?姐姐没在王府当值啊?”
右苏卿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儿,看右麝墨这幸灾乐祸的样子,大抵是知道她被裁员下岗了。
她撑着精神努力挤出一抹微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所畏惧一样“妹妹怎么回来了?”
右麝墨扑了扑团扇,右苏卿鼻边瞬间刮起了一阵香风“回去?回哪儿?”
右苏卿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捏起了一颗葡萄“当然是回丰禾啊,丰禾王还未回国么?”
她那夜潜入李宅听到了李洛阳和易子渊的谈话,自然知道易子渊根本没有回丰禾。
只是右苏卿觉得奇怪,易子渊大婚后迟迟不回国,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诸侯赖在中都不回自己的封地,这种行为落在君王的眼睛里,恐怕也硌眼睛吧。
右麝墨毫不见外地坐在右苏卿对面,自顾自倒了杯茶道“六月初有祭天大典,届时天下诸王汇聚中都,殿下觉得一来一回也挺麻烦,所以便打算祭天大典过完了再走。”
右苏卿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右麝墨,无意间发现她手腕上有两道手指般粗细的红痕。
她嘴上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盯着那两道红痕仔细看了两眼。
右麝墨本来在喝茶的间隙就偷瞄右苏卿,此时发现右苏卿的目光聚焦在自己端着茶杯的手上,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放下茶杯,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手腕。
右苏卿见右麝墨慌张的模样,伸手就捉住了右麝墨的手腕,将她的袖沿给卷了上去。
若说攀附在右麝墨手腕上的红痕刚才还遮遮掩掩,若隐若现,那么现在,那两处伤疤就坦坦****地暴露在了阳光下,光天化日无处遁形。
右麝墨拼尽全身力气抽出了手臂,有些微恼地看着右苏卿。
右苏卿倒也不理会她不善的目光,径自问道“他打你?”
右麝墨装作心平气和地端起茶杯,指尖的微颤掩饰不住她装模做样的姿态“没有。”
右苏卿紧追着问道“那你手腕上的。。。。。。”
右麝墨‘嘭——’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差点儿就和那石桌来个玉石俱焚。
这是一种自身伤疤被别人揭开以后的恼羞成怒。
右苏卿知道右麝墨好像误会了什么,忙道“妹妹别误会,我只是反感男人家暴罢了。”
右麝墨好像屁股上被火苗舔了,忽然站起来,步摇上的玉珠子乱撞,好像在迎合她纷乱的心境似的。
她冷笑道“你反感?我看你是幸灾乐祸吧!”
右苏卿抬头看着恼羞成怒的右麝墨,平静了一下情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若是易子渊打你,你可以打回去,或者告诉家人。”
这女人怎么就这么玻璃心,她一腔好心都变成驴肝肺了!
右麝墨硬生生地盯着右苏卿“哼,你会关心我?你若是真的有这份姐妹情谊,大婚的时候你会在花园里勾引我夫君?你当真眼里有我这个妹妹,会在绮袖阁里和我夫君私会?”
我天!
这都哪儿跟哪儿!
她什么时候混成易子渊的情妇了!
右苏卿一个头两个大,解释起来自己舌头都打结,她莫名其妙地站起来,迷糊道“我?勾引你夫君?还在花园和绮袖阁?”
她想了半天,才将这两件事情给想明白理清楚了,解释道“那天你和丰禾王大婚的时候,我确实在花园里遇到你夫君了,但,但那时因为我当时手摔伤了,他问我要不要去医所上药。还有绮袖阁那晚,我们是碰巧遇到的,我在他马车里是因为,是因为。。。。。。”
完了,她无法解释。
总不能将那晚交接名单的机密告诉右麝墨这个长舌妇吧。
右苏卿感觉嗓子里被塞了一把浆糊。
右麝墨看了一眼强行辩解的右苏卿,冷冷道“怎么,解释不下去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本来想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指着右苏卿道“你也别光笑话我,倒忘了自己也是个落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