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担心,无论他怎样去想,也都抹不去对她的担心。本来是要在跟她约会后,给她讲一讲关于这个池的故事——其实也不是啥新鲜事,不过是从孙德礼老夫子处听的池的前世罢了。池当然也是有生命的,如人或其他的生命体一样,而池的生命则更长,长到不知会多长……
东汉的千乘,有一户董姓人家,只有父子相依为命。父亲董公虽然年纪并不算老,但由于生活的窘困,却颇显老迈之色;儿子董永自幼丧母,如今才刚及冠。家贫如洗,上不起学,自小给人家放牛,乡人呼其牛郎。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更有,屋漏便遭连阴雨,寒雪尽摧绽中梅。董公一病而去,奇孝的董永唯恸哭于地,死去活来。众乡邻虽感其孝,素常多有周济,然活得起死不起的当时风俗,任谁敢大包大揽?盍一筹莫展无计可施。悲痛中的董永,为要厚葬其父,无奈插标于市,请人书一牌曰:卖身葬父。
不知是董永的孝感动了天地,还是冥冥之中定有贵人相助;在客中的於陵傅员外,看在眼里,悯在心中;他含泪持跪董永轻轻扶起,许以董永愿出资厚葬其父的诺言。董永“朴通”重又跪倒,叩地有声,泣谢曰:“您便是我重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娘!”
围观的人群里赞声四起,掌动震耳,齐颂施者的义举,默念好人终有好报。
有了钱,人气自然聚拢而来,专好红白之道者也空前踊跃,将个工事办理得无限风光。董永卖身葬父之举不胫而走,此虽值东汉末,然惟以孝廉为重的汉家取士之法依然延袭,就便千乘的行政长官也羡其孝名,有意要为董永谋一个衣食无忧的公差。遣人知会董永,邻人获悉无不羡慕——嫉妒——恨,一般言说董永走了狗屎运的传言甚嚣尘上。盛名三下,依然过着穷困曰子的董永,对于行政长官伸出的橄榄枝自然不会无动干衷。然高兴之余,却也不忘在傅员外前许下的诺言,他对来人道:“想我一个贱民,枉得长官如此知遇之惠,乃我祖上三辈之福荫;然我葬父之资,均得贵人相助,前恩未曾报偿,眼见的我若受了,实也不能。长官之美意贱民不胜感纫,而前恩未报又使我惴惴,惭愧!”
来人度董永为避忘恩负义之嫌,故推脱为之说辞,中曰:“某便回禀,尔服孝在身,暂难成行。”董永谢过,来人自去。
长官闻禀,信董永之孝传言非虚。名利既不能断其孝,莫若成其孝名,后可再图。
汉家任人,其有才,其有德,孝为德之首,因此很多大孝之人,倚孝名走仕途者比比皆有。汉的世界武功文治皆掌控于统治阶级一脉,目不识丁的下民,说是人,其实跟圈里的牛马驴骡在同一地位。他们不懂得主宰他们命运的一群人交流的晦涩不通的文字,便到现今,古籍里的好些文字,在文学界的学究们也把不准读音,更何况这文字里面的深意了。这不能怪谁,谁让古老文明孕育的乡土,到如今不也还被认做是荒蛮之地吗?文明的摇篮,弹指一般地被抛在无边的荒漠。扯远了,咱不正说着董永葬父的事吗?
这董永,守孝七七四十九日,当千乘的行政长官又遣人来他家的时候,他离开家己是多日了。从千乘到於陵需一两天的脚程;董永由一个黑早起程,除在树荫下吃了几口自带的干粮,喝了几口背在葫芦里的水,便一直不停地赶路。天黑的时候,其实他已经到了於陵城西去反一里左右的去处。驿道上人迹绝无,无从打听,误打误撞得顺道南去。途中也曾经由数个乡村,只是村村无息,户户闭扉,又不毋贸然叨扰,总认做还需一段才可能到地方。行至夜半,月朗星稀;到一处水边,如明镜也似的水面,粼粼的月光。此刻董永己是力尽精疲,软坐在枯萆与新草的丛间,不一会便沉沉地睡去了。
恍惚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喊他——轻轻地低喊,脆如沙漠里的驼铃从悠远的地域传来;绵柔似月下的夜莺的啼啭从身边的树叶里鸣出。美,在梦里有这般的不用看便美,不用看便能听出是一位妙龄女子的声音,不用看她是谁,反正在做梦,光声音,便叫人为之倾倒。
“醒醒,醒醒,董郎!你醒醒!”
谁呀,是谁家的女子,咋还知道我姓董?他心想;倒要看看是何方佳人。他慢睁开惺忪的睡眼,在明净的月光下,看得还算逼真:见一位衣裙飘飘的女子正站在他眼前——天哪!他一骨碌爬将起来,鹰瞵鹗视着眼前的女子,怕不是真的,随即揉搓了一下眼晴。
“董郎,你莫要惊愕!”姑娘嫣然一笑,莺声燕语后,一礼万福。
董永还礼于姑娘,但心下狐疑,道:“姑娘,这怎叫我不愕;姑且不好相问姑娘姓甚名谁,家在何处,缘何至此,只姑娘知晓在下姓甚,便使人困顿。”
“董郎,你且宽坐。”姑娘如飘似凌般坐于她不知从啥地化来的一方绵垫上,然后手儿一挥,另一方绵垫便不偏不倚地落在董永背后的草地上。又道,“董郎,你容我细细给你道来。”
此刻的董永己完全蒙圈,只有顺从地坐下,唯是洗耳倾听。
姑娘目凝皓空,说:“不瞒董郎,你的一切我都了解:你三岁丧母,跟着你爹董公相依为命;五十日前你爹不幸离世,因家中贫敝故卖身葬父;你的孝行感动了天地,也感动了在客中的傅员外……其实我跟了你一日了,只你不会察觉罢了。”
2
董永心想:“她咋啥都知晓?”
“也许你会问,我咋会知道你如此清楚;你当然会问——不瞒你说,凡是你们人间的事,只要我想知道,便没有不能知道的;因为我是天上的织女。”
“啊!”董永惊叫一声,由坐势转为跪势,匍匐在地上道:“不知是仙女姐姐——姑姑——娘娘驾到,小民冒犯之处,请恕小人不知之罪。”
“格,格,格。”织女笑得前仰后合道,“你这是咋了,我又不是你爹娘,你咋给我下跪!”说着将他扶起,又道,“你还是坐稳了好。”
“谢谢仙女……”
“打住,又要叫我什么?”
“娘娘!”
“啥!我又不是你们人间皇帝老儿宫里的女人!”
“姑姑!”
“我有那么老吗?”
“姐姐!”
想不到仙人和凡人的心思是一样的,仙女也不例外。
“罢了,你就叫我织女吧——或者以我娘子。”
“啊!不会吧——织女咋如此直接,比凡间的女子开放得很!”董永想。
“怎么?”
“我,我,我……”
“董郎!”织女拖着长长的尾音,好似凡间戏剧里唱前的叫板,“你有所不知啊!”
织女飘然起身,步态翩跹,体蕴阿娜;衣袖轻舞,飘带缠绵。似莺啼,如天簌:
“云锁阆苑,星传秋波,古来奇缘一线。说什么天人有别,妾只道现成欢颜。
月华如练,满湖柔情,山萌水誓此岸。比翼爱情前是鸟,朝暮万秋永相伴。”
歌毕舞止;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既然心扉业已开启,不若将在天上对董郎的思恋一股脑地诉说。倘或落花流水皆有惰,不正好了却日日的相思,夜夜的难寐;想到此横下一条心,跺上一万脚……
“董郎!人说天上好,神仙乐逍遥……可妾身在那虚空之中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你;君若有惰,你我就此定下终身:山为盟,月为鉴,水为媒,君看可否?”
董永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不过突来的桃花运也使人瞠目。一时觉得如梦似幻不在实际。可眼前明明就是一位天界的仙子,对他一个凡夫俗人表白心迹,犹在等着回音。
“啊!莫非你是偷偷下界而来。”想不到董永一开口竟问了一句对方期望之外的活,然而,看样子在他却非要弄明白不可。
“是啊!”织女淡定地说,“若不然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猜就是;玉皇大帝肯定不会不管吧?”
“谁?玉皇大地是啥东西?”
“玉皇大帝他老人家不是东西;他老人家咋会是东西呢?你不会连他老人家也不知道吧!”
“他老——人——家?”
“便是你们天界最大的官,管你们的。”
“啊!你说的是天公吧!他也并不管我们;我们只是由天规和戒律管束着,天公和地母悠闲得很哪!”
董永非常诧异:想不到被人类一直顶礼膜拜,无限崇敬的神物,也只不过仅存在于人类的虚幻之中;享受无限荣光对方,上天却根本没他的职位。
“噢!我明白了,你说的是玉皇和王母,他们吧?这阵儿他们自家的事,己搅得他焦庆烂额了,没闲功夫管别人家的事;不过这二位,若不是有所牵绊,倒是爱管些闲事的主儿。其实,十八年前我便去於陵大埠山东张家庄的傅员外家给他当女儿了。”
“啊!原来你是我恩公的女儿。”
董永激动地早离垫起身,上前一步欲待抓握姑娘的纤手,而男女授受不亲——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想不到不期与恩公的女儿在此相会;真是天道大公,恩公竟是天界织女的爹,怎不叫人爱慕?怎不叫人敬重?
“不,我——你眼前的我,是织女而不是傅员外的女儿;傅员外的女儿叫枝儿,我知道枝儿就是我,枝儿却不知自己是织女;她只是傅员外的女儿,不知道自己是织女在人间的身体。”
“你把我弄糊涂了!”
“这么说吧,你只要依我说的做,织女便会跟枝儿成为一人;也就是后来你的妻子——你的娘子。”
“我听你的!”
“你看到了这湖水东南的山了吗?那山叫萌山;这水所在的地方叫萌水——你跟我说,说完了我们的约定就算数了;一起的曰子里就能携手共渡,永不抛弃,永不放弃。”
“携手共渡,永不抛弃,永不放弃!”
“萌萌水山,映我肝胆。”
“萌萌水山,映我肝胆。”
“如练月华,泱泱水乡。”
“如练月华,泱泱水乡。”
“虽历三五,似水绵长。”
“虽历三五,似水绵长。”
“执子之手,勿忘!勿忘!”
“执子之手,勿忘!勿忘!”
3
誓毕,织女款款牵住董永的手,嘱以勿忘此誓;董永依然在神魂颠倒之际,织女己将他手放开,飘然而去。董永猛然惊醒,仿佛“娘子!你多保重”的声音犹在耳畔。梦也,幻也,然指间留香,又如真情实景,不觉罕然。
夜空,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董永如痴如醉,一头想,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头就捡起姑娘遗下的绵垫,轻轻一展,竟如盖被的大小:正好铺一块盖一块,养足了精神,一切等天亮了作曲处。
神仙的物什就是与凡间的不同,如此薄薄的一层却温暖如在棉被中,怪道凡人中的痴者也以修道成仙为最高理想——到现在他也不知他们真成仙去了,还是怎么着了;不管他们,如今自己拥着神仙的东西却是不诤的事实。好不容易从此前的意乱神迷中摆脱出来,一合上眼就鸟儿一样升翥在空中: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样的白,空气是如此的芳香;他看得很清楚,不是月光,月光哪会如此明媚?咋会一下就青天自日了。他正在疑惑是不是一直都在做梦,可是不好,咋忘记了朴棱翅膀,差点儿坠下去——啊!这是咋回事,我咋会有翅膀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不至于坠落下去跌一个粉身碎骨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想不到飞翔的技艺并不难,仅挥动了几下便又升举到原来的高度了。飞翔真好,飞翔真美,美在心里,甜在心里。萌山和萌水就在他下面:山不高,却透着灵秀的韵致;水面也不大,在天上乍看,也不过一般的打谷场十几个大罢了——然而却波光粼粼——不似他在月光里见的那般清冷,而昱黄澄澄的闪着灿烂的温暖了。他顾不上留连如画的山水,更顾不太多地回味如诗的美累,飞吧,趁着这双翅膀,循着织女指于他的路径——飞吧!
向北去,飞过几包土堆般错落低矮的丘陵,不错,再往前是如织女说的一般:西边孤傲地站着一座山峰,它的后面群峰叠嶂,绵延不绝,织女说叫长白山,那不是他要去的地方。正前方两峰齐迎,织女说西峰曰飞龙(当地称之为福禄山),东峰曰飞虎(当地称之为卧虎山),此二山之阴携联凤山之阳,间有一谷曰落凤;凤山以北,长白以西,大埠山以东,豁然一片冈陵,陵上那座千年古城便是於陵。於陵城中有傅员外的宅院不错,织女曾告诉董永说,不过他不常住,通常一定在大埠山下的张家庄。向东一望,果有一山,那定是大埠山了。飞翔真好,没怎么费劲就要到了。董永心头激动,马上就要见到恩公的心情平复不了——看来天公助我,成全我,才给了我这一双灵便的翅膀;一路只在辨别路径,错过了沿途的美景不说,就连自己的翅膀也没来得及看一下(也是飞的喜悦冲昏了头,没想要看也不一定。),这就要见到恩公了,看一下功劳非小的心爱翅膀——若没它,不光一路要跋山涉水,哪能就这么快!他向两翅环顾,顿时晕厥——哪里有生翅膀,不过两边臂上搭着手里抓着织女遗下的两方绵垫而己。他在空中翻腾起来了,两方绵垫也滑脱,终于如凡物一般从空坠落。他大声叫道:“织女娘子!你害杀我也!”
其实董永不知,那两方绵垫即是织女遗下,自然也具备神的能力。怎奈一时没抓牢,飘在了空中。后来落了地,化成了两件霓裳。人们从未见识过此等衣物,认定是天上的仙女才配有的。再后来到董永和织女的事迹家喻户哓,好事者便杜撰出董永偷了正在洗澡的织女的衣裳来取悦众人;而此段不雅,也给董永孝感动天的故事里添上了些另味。但细咂摩,也呒啥!咱永哥便看了织女洗澡,拿了人家衣裳,咋啦?那些官宦富贵三妻四妾的尚不知足,沾花惹草的事又不知干了多少,还不让咱永哥——又大孝——又大义——又是穷苦人的代表,看一看仙女洗澡了——让他们也眼谗眼谗穷苦人的风流!(在下如此讨度实属胡吣吣,不能算数。)然两衣落处的村庄,不知是落前便有,还是落衣后才有,无考,不好枉下定论。现西衣和东衣的名字沿用下来,确也不谬。村人有说是天上掉下来的,有说便是董永偷来。若真是董永偷来不还于人家,不知她如何面对董永。也是某等瞎操心,仙女嘛,总有办法。咱先不论谁之疏失引发的一系列社会问题,接上董永在空中翻了若干跟头——
“织女娘子!你害杀我也!”在自己的喊声里,他惊醒;梦也?幻也?
月亮不知啥时候藏起来了,周遣漆黑得不知身在何处。夜空中嵌缀着廖廖星辰,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世界,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寸步难行。
大埠山下张家庄的傅员外,在二十年前,凭着祖上几代人的财富积累,家道殷实。在於陵虽不算数一数二,但此公敦厚仁善乐于好施之名享誉内外。近十年,傅员外不但在传统产业得以长足发展,便是在新兴的种桑养蚕业和制丝纺绸业的发展也独树一帜,于做大做强中,渐成垄断,无人匹敌。
据乡人说,傅员外的“狗屎运”,从他的女儿降世就显见了。那女娃子出生的那曰,产室内光盈盈的;女娃子是天上的天蚕仙子转世,她一生下来,满屋里便有天蚕宝宝跟随着,这些蚕宝宝成为傅家桑蚕业的基诎。傅员外的女儿取名枝儿,从小就喜采桑养蚕,十几岁上又不知咋学得一身纺织的活计。她织得又快又好,没人能比,怕就算天上的织女也未必有她的本领。这本都是乡人们的传说,神乎其神。而近几年傅家依托着桑蚕业和纺织业不停地产业扩张确是事实,傅家的桑田和纺织作坊,由张家庄拓展到於陵城,又向南到逢陵地界。在逄陵城设立了店铺后,本打算将触角伸向北方的千乘,若能在千乘建立基地,则他在河北一带的丝绸贸易便会通达起来。他与千乘的土豪财主们接触之下,发现这些人大都鼠目寸光,北上的计划只好暂时搁置。可是这段时间傅员外并没闲着,一面在现有的基础上继续做大,一面加大在於陵城北的开发力度。於陵城与长山县诚间,水流纵横,河叉交错,湖沼密布,若加以治理和开发倒不失为投资兴业之宝地;黄甲渡口、老龙窝、鹌子窝、周家店等这几年发展的气象逐渐显现,一旦下手迟了,说不定商机就被别人抢占了。再有长白山里的夫余城也不能小觑,它可是通历下去曲阜的捷径。
4
这一日傅员外如往常一般绝早而起,正含漱**洗之时,望见屋外的窗下门间有人影绰约晃**,不知何人又为何事。便提高了声音喝斥:“外面那谁,瞎囗囗个啥?有事就进屋来回吧。”
侍者启门去了,须臾领入一人。来人垂首帖耳立于门旁。
“原来是你小子,不在饲养处里待着,这一大清早跑到俺这里干啥来?”
“老爷,小的哪敢一清早跑来惊扰您!昨儿小的就告知大管家说,便是前儿您从千乘弄回来的那头青牛,颇有些怪异,也不吃草料了,只哞哞地叫;今夜里便叫了一宿。您交到小的手上时,交待要好好照看,小的便不敢不尽心尽力地伺候,可不知是哪出了岔儿。大管家又出去了不在家,只好来告知老爷您知道。”
“就这事?大管家有说;莫不是水土不服?没啥大不了的。”
“大管家也这般说来着,可小的也不是才刚当差,就仫见过这样的。远的近的到咱这来的也不少,也没有水土不服的牛;它这顿叫不打紧,其它向牛马骡也不吃料了,瞪着牛眼,马眼,骡腺,像是汨汪汪的,都在哭呢!”
“行啦,这氢给闹的;你说得很真的似的,那不成神牛了!”傅员外对家奴说的将信将疑,又说,“你去吧,俺一会就去。”
牛便是牛,匠娃子把它说得邪乎巴瞎,真不知这小子是满脑壳里想啥。连一头牛也摆布不了,大不了给它喂几口好料,哪还有这些个哩咯囗!傅员外的腚刚挨着轿,轿夫们也要抬起的时候,一个家奴慌慌张张地跑来,扯着噪子禀报:“不好了!老爷!牛往大埠山上去了,匠把头他们都追着去了!”
似梦如幻地折腾了一宿,现正在草窝里酣睡不醒的董永,哪知已身在大埠山了。然而牛知道,因为它不是一般的牛,它是神牛;神牛就一个主人,它的主人不是土豪或财主,虽然它的身体己是归于他们,但心灵却跟与它相依相伴的董永相通。如今它的主人到了,它怎么会不知道?它又怎么会不慌急?又怎么会能安安稳稳地待着?它一早便知道;牛伸出宽厚肥大的舌头在主人的手背和面囗上舔舐了两下,那些胶着物——泪水、鼻涕、唾液混合在一起的黏液,粘在上面,有一丝人清凉,有一些儿温暖,是心灵与心灵的眷恋,缱绻囗丽胜似人情。
天光大亮了,温暖的清凉迫着董永睁开了眼睛:在他上面的是一副牛头,他自然是惊骇地一骨碌滚到另旁,不明白咋会有一头牛在观他酣睡;及爬起来,早认清了那是此前与自己朝夕相伴的青牛时,如同他乡遇见了故人般,物是人非万事休,欲语泪先流;及青牛“哞”地一声低吼,董永眶里的泪再也没法收,一把抱住了牛脖子——一抱,一抱能慰今生缘,一抱能解万古愁!跟着牛追的匠娃子们赶上来了,跟着匠娃子坐着轿追的傅员外们也赶上来了。董永松开牛脖子观望众人时,傅员外正揭开轿帘子一步跨出来,险些被不平的地崴了脚。董永约用了认清青牛等同的时间认得了由轿里出来的恩公。他弃了青牛踉跄啷当地在刚站稳的傅员外的脚边扑跌跪叩曰:“恩公!董永可寻到您了!”
傅员外并没认出他家的牛来会的敞巾囗褐之人是谁,及他自称是董永时,员外的脑海才浮现出那个在千乘的闹市卖身葬父的凄苦人来。员外急忙抖颤着手将跪拜之人扶起,道:“快快请起,老夫莫不是在做梦?竟在此处与孝郎相会!”令员外感动,万不想此子不但大孝,且又信诺,不辞辛苦寻来;便手拉董永,对众人道,“这便是某给你等讲的千乘大孝子董永!”
众人齐声欢呼;大多也知道牛和董永的关系的,可就是不明白,凭啥牛便知晓它昔日的“伙伴”在大埠山上——然而“啊是”却来,告以物能通灵之说;“啊!是呀!”大致人是聪明的,总能自圆他说自解其惑的。有些儿事闹不明白,偏有人会枉费了心思琢磨来琢磨去;那孝子报恩,神牛恋主,才最叫人嚼味。
傅员外得董永此一大孝大信之贤者,分外高兴;想着终能报恩公的董永,也分外高兴;而匠娃子纳罕人牛可以通心的同时,却颇担心——如果再有一次,牛犯了牛脾气,可要咋牵制它——究其底终是没给它上鼻桊的缘故;俺还不信了,若给它上了那玩意儿,嵌制着它,怕它不老实地乖乖儿听话!
傅家正值用人之时,如今傅家大少爷管理着桑田,二少爷管理着店铺,傅家千金枝儿小姐管理着织纺,收茧的营生只好由管家代理。管家管家,他既忙着外面的,家里的一滩子便没个照应。这几年管家年迈了,干不动了,也跑得累了,几次三番虽没明说,然而指体力不支之因由言激流勇退之话端。员外知道并非老东西享逸而疏懒,实在于力不能从心。而今董永来的恰好,趁老东西还能跑,将这后生带领出头,哪怕后继无人。吃完了接风宴,员外将让董永跟管家学习收茧并管理剿丝作坊的想法说给他听,董永揖手躬身道:“今我董永以报恩之名倚身员外,伶仃之身得以安养,孤苦之腑赖以生息,其恩公对永另施洪恩之所赐也;至于此身可作何用,所凭恩公裁处;此身即投门内,三载不受分文,员外容留之谢其后加还;永甚愚昧,恐惶微贱,剿丝作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先随管家收茧为善,他务未敢强揽。”员外听董永言语诚恳,全不是虚谦托辞,欣然应允。招呼家仆给董永收拾住处。
5
话分两头,自打匠娃子铁定了要给青牛嵌上鼻桊后,便火急火燎地跑到铁匠铺,让他干爹——铁匠累耜,给他快快地打制。累铁匠问明了原由,便在地上拾起一块铁条来,埋进烧拢正旺的炭火里。小徒在旁不紧不慢地推抽着风箱,不一乎儿,铁条在铁匠的铁钳夹持下,放着耀眼的白光,滋迸出炫丽的铁星。铁匠的锤如同是他的手的延伸在捏弄泥巴一样,不过几烧几锻便己成型。铁匠老头儿问他的干儿子:“往常都是给才下生不久的小牛犊儿弄,倒也不难,不知这给成年牛如何嵌上?”
匠娃子虽然心有犯难,但见“神器”己就,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一些硬话:“总会有办法,不信咱爷们连个畜生也玩治不了!”
干老子和干儿子来到青牛身边时,它很安静,似乎对它面前两个叫人的东西并不关心。匠娃子心想:“青牛啊青牛,你能算到你的旧主在大埠山,不惜搅扰得俺连个好觉都睡不成,也要去会你的旧主,这会儿你咋能算到——祸己来也;把此玩意一旦嵌到你鼻头,怕你还能撒泼使性!”然而青牛并不理采他爷俩,居然悠哉悠哉地吃起槽中向料草来。两人见时机恰好,凭他干爹的麻利手艺,他若能将牛头稳固在槽边的柱子上,怕它能不就范?干儿子给他干老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正好时机,你看俺行动行事。他佯装如寻常一般来到牛槽边,伸手正要牵柱子上的绳缰……干老子累耜蹑踪其后,亦步亦趋心中打鼓;不知这平生第一遭给成年牛上鼻桊的业能否顺畅……
“你爷俩别枉费心机了!”
匠娃子的手停在半空,要张望谁在他耳边轻语时,却与牛四目相对,硕大的牛头上的牛嘴里竟说出了人话。这一吓可不轻,然而他匠娃子啥世面没见,可不是吓大的——牛也不可能说人话的!
“回头是岸,天地会原谅你们;若一味执迷,怕机关算尽,倒误了卿卿性命!”
牛又说话了;虽然牛头上的嘴巴只轻轻翕动,但是爷俩都看得真切,也听得清楚。
爷儿俩先是木鸡一般,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而五内却震颤不已,渐次身体也筛糠起来,想必魂魄离体,膝骨酥软,扑通通跪倒,叩头如捣蒜。这个叫:“牛神!”那个呼:“神牛!”继而又“牛爹”,“牛爷爷”,“牛祖宗”地胡乱叫一气;爷儿俩连滚带爬地从牛棚里逃出来,“娘呀!”“妈呀!”地抱头窜离了饲养处。
董永正由一个家仆引领着来看望他的青牛,见两人遇见鬼也似疯跑着去,任家仆如何“匠把头,匠把头”地喊他,却浑然不睬,只管一路奔去了。
家仆摇着头,引董永来到饲养处的院内,平静如常;停下脚步来也只听得牲口们咀嚼料物的磨牙声,究是不得二人狼狈如斯的根由。董永看到他的青牛时,家仆告退去了。
董永与他的青牛分离了多时,现在有好多话儿要倾诉。他知道,青牛虽然不会说人话,但是它能听懂。没有外人在旁最好,他便可以将知心的话说尽……
匠娃子与那累耜跑不多远,便瘫软地俯倒在地上,思想着牛咋能说出人话来。若是听外人说这档子事给自己,打死也难相信。然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唉!牛咋就说了人话;这曰后,冷不丁地给谁说上几句,保不齐非吓得神经了算轻的,说不定小命也送它手里;不行,得想方设法地把这祸端除了,不然,饲养处一准是待不得了。咋除?谋害它?给匠娃一千个一万个胆也不敢。不如将直实情况告知员外,员外肯定不会信我,幸好干爹能给佐证,纵使七分不信,只信三分也罢,强似一家嘴,更说不清道不明。
傅员外听了匠娃子的哭诉,哈哈地大笑了几声道:“匠娃子呀匠娃子,你倒叫俺说你啥好;你和你干老子编了这般故事来哄俺,先不管你是有啥企图,牛说人话!你自己信?俺看你是在说鬼话吧!”说完,员外将衣袖一甩,嘴巴里“哼”了一声。
“奴才知是老爷您不会相信,可小的又为啥瞎编乱造地来哄老爷您呢?老爷!您说小的能有啥企图,只不过一个牛精整天地在身边,害怕得要命啊!”
“你说,想要咋处置?”员外不耐烦地问。”
“做奴才的可不敢瞎掺和主子的事;要卖要……杀是杀不得的;暖!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倒不知沟一下董大孝子,看他有啥好办法。”
“打住了你的吊嘴罢!睛天白日里说瞎话,倒认是俺信了你那些不着边不着调的浑话了?”
“奴才凭咋说,老爷您都不肯信;那前些年大小姐出生……”
“你个狗日才说啥……”员外勃然大怒了。
“……”匠娃子支吾着,欲解释,又怕越描越黑;不当自个说秃噜了嘴,怎奈又收不回。
“还不快滚!”
匠娃子拉着累耜“滚”了;他却也不知如何有胆提及主子家里的旧事来。
考虑再四员外只得遣人将董永找来,合盘说出匠娃子之言。董永非常诧异,说他咋就不知它还能说人话呢?员外又将匠娃子惧青牛成精的话说于他。董永说若它果然成精就好了,他却巴不得——然心中又想:“它是用啥方法将二人吓成那副狼狈样的?真是想不到;亏得他能想得出牛说人话的怪涎奇说来。”……
董永心想事成如愿以偿地和他的青牛住在一起了。董永在里间,青牛在外间;门窗互望,同命相依。
好你个娘不要狗不亲的私生奴,傅员外在心中恨恨地骂匠娃子;当初你的娘——那个不知由哪里来的“流浪母狗一般的女奴”,也不知被多少馋腥的狗男骑跨,生了你;生下你没几天,你那贱奴娘将你放在累耜的门前,便投了米河了。乡间谣传,大概是你那干爹,当时还穷得叮当响一文不名的累铁匠,若不在骑跨队里,没啥瓜葛,咋不送到张三李四门前?“此地无银”的伎俩傻瓜也能猜透几分;你这吃狗奶长大的奴才,你这连你亲爹(待考)也不肯认、宁养狗也不养你的私生奴,你这被你干娘扔到狗窝里的杂种;你这……若不是俺悯你可怜给你饭吃,怕不等你干娘死,早被她虐死几回了。你干娘活着,你干爹不敢认,你干娘死后,铁匠也只认你做干儿子——不是因了你吃过狗奶,也不是因了你吃奶你的六七个狗兄狗弟都饿死的奉,更不是你不用吃奶了拿麻绳勒死你“狗娘”的事,到底为着啥,俺也懒待说——你干老子求着俺收留你,让俺赏你一口饭吃就行;俺对你有再造的恩,你不思,却胆敢在俺面前提及……该死的——狗娘养的!那是你该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