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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是石块叩墙的声响,让郑林杰从忆绪里拨脱出来。“谁呀!”他心想。然而窗外却是天光大亮了,乍一看去睡眼朦胧的他感到极不适应。他又问自己:“这一夜我睡了吗?”
扣了三下,再没有动静,他一边穿衣一边想着来人是谁。他一瘸一拐地来到柴扉前,并不见人,及开锁(打开门栓)时,一个人突然从墙侧后跃出来,垂着手拢着腿立在了眼前。
他被吓得一个激灵,道:“云霞!人吓人吓死人哪!”
“懒虫,这会子才开门!”她笑着对他说,可以看出她今晚睡得很好,神采奕奕,春光染颊。他将?门移了足够一人通行的空当,一手扶着?门的框棱(这种门的稳定性差,若开的空当不大——不到全开的一半时,下不虽然够宽,上部若不经扶,就会内向扭转了去,不易人行的。)另一只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她立着不动,手儿在胸前面儿向他摆了几下。
“啊?”
她用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自行车说:“我不进去了,你没见自行车还在外边呢。
她要不说,真是没注意到不远处还有辆自行车。
“自行车在?怎么回事?来了又不进门,匪夷所思!”
正当他纳闷、疑惑、忖度中,刘云霞探手在他看不见的院墙的另一处,等他的肘擘又弯回来时,手上却多了几只白色的塑料袋,如同戏法一样,身形——并拢的双腿,笑颜——以及那一轮彤日映在她脸颊的光辉,宛如定格了的彩像一样。
“给你的,趁着热吃了。”在她的粉唇净齿之间发出了声音。
郑林杰完全明白了他眼前的女孩在干什么,脑际却猛然一片空白,启动的双唇在如一只倒了的鸡蛋形时,不由自主的颤栗着,在满眼满脸的讶异之中。
在刘云霞的面囗彤日的光辉更亮了,仿佛有两只用霞彩生成的粉蝶儿舞蹈着。
“别囗睁着,拿好了;啊,别忘了要趁热。”
他己经看不清眼前女孩的模样,连她的手牵住了他的,是怎么样拿住了在手中,他统统无知无觉。在女孩转身的一刹那,他眼中的泪终于噙不住了,扑簌簌地滚落、在胸前。他终于没有泣而成声,也终于不知是多久,多久以后也不知是怎样回到屋里,一度有要失声的冲动,然而最终没有。
那流淌的泪是热的,热得他全身充盈着雄性的荷尔蒙;那流淌的泪是滋润的,滴在他胸前——滴落到他脚下的地面,却温润着他的心田;那儿,在心田,有一棵小苗儿,已长成芽状,经了这一番洗礼,就要破土而出了。
自从放弃了继续上学这念头以来,表面上看,郑林杰似乎除有稍许的不甘外,局外的人并不觉得他有更大变化。但是他自己知道,以前无论是宿命的还是现实的境况中的自己,仍保有一颗乐天的赤子般的心灵,经霜饱雨,湿了,浊了,变了;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那些对社会,对父母,对现实,对自己的怨怼一起挤压到心里,不得摒释;这样以来,那心中住着的自卑便会吸取养份而强大起来,将本来塑成怨妇,偶然邂逅?暂驻?长留?还是一生?要想将这怨妇揚除,则难亦难,则易亦易。难者,无修无为,无际无遇;易者,初初未笃,啐啄同时,其妙处不可言也。简言之,至真至沌的爱,由肺腑而发,感而化之,妙不可言。
刘云霞给他的三个塑料袋,一袋豆腐脑,一袋豆汁,另一袋中是一掐油条。啊,不对,是四个塑料袋。还不对,是五个。是五个塑料袋,只不过那两个小得很,又杂在其中,每袋中各一撮芜荽和辣椒粉,量小,若不摊开来,郑林杰也不清楚。说句话您不要笑话,也不要见怪:郑林杰由生以来还未吃过这种叫豆腐脑的东西呢——白的,不规则片状的,滑腻得若透不透、似冻非冻的,浮在汤汁里,上面逸着数点芝麻油,一打开来缕缕香气便弥漫开来,钻入他的鼻腔,惑诱他的胃蕾。“没吃过猪肉,还没见猪满地跑吗?”郑林杰一股脑地将两样作料控抖到盛豆腐脑的袋中,用汤匙搅动了几下,和着油条,喝着豆浆,狂吃起来。风卷残云,只一会儿功夫,将所有的吃了个净光。他曾不曾去舔食袋上的残留,他自己也不清楚。好香!好过瘾!也好撑啊!
即使这时候脸上的泪还未干,或是吃出来的汗的作用,然而他笑了——在脸上和着“泪”的光——从心底里出来。就如海明威的归来的渔夫,看到了人间的灯火。
自前天刘云霞自导自演了一出“碰瓷戏”,又在当晚给郑林杰带去了药,给他擦了,逼他吃了后,看着自己依然隐隐做痛的胳膊肘,她也能轻松地由心底笑出来。戏是演出来的,情却是由心而发。对郑林杰她有一些内疚,但她不后悔,宁肯伤重的那一个是自己,倒要看一看心爱的人对自己是柔情似水,还是一般无二的“铁石心肠”。
今早她到镇上去,天才朦朦亮——早起是昨晚便计划好的。她不是怕妈妈知道,她才不怕,她有的是对应的法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是她的初衷。回来后轻轻地将自行车点在门厅里,蹑足而行。还没到自己“闺房”的门口,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咳嗽了一声。她离了门口两三步远的石阶下站定,惊慌地回看,并不见妈妈的影儿。她拢起五指,拳儿在自己胸口轻捶了几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冲着茅厕嗔怪道:“妈!干嘛呀!要吓死谁咋的!”
“饭都给你做好了,快洗把手吃去。”云霞妈妈从茅房里出来,边走着,手还在腰间系她的裤腰带儿,面却朝向女儿。
“妈!你咋这么不讲究。”云霞故作生气地说。
“咋啦?”
“咋了,咋了,你也不看看你在哪,在干啥?吃!——你吃吧!”
“哈哈哈!”
“你哈哈个啥?”
“妈这不没想那么多嘛。”
“你想啥?你‘做’的你去吃得了,别烦我。”说完这话时云霞自觉有些过,然而打定了以进为退的主意,不强硬一点怎么行。
“你这孩子!”
看着女儿三两步进了房;不知霞今早咋会对自己这般:“不就不留心,说了句无心的话?饭做好了不也是事实。”然而云霞妈妈也被自己给念诵笑了,“刚才在茅厕……不也是事实。”说只有自个儿能听见的话,到这时她确实觉得有嘴也说不清了,“呸!呸!呸!”呸了三下,她又想,“还叫俺谁做的……”想到此又呸了三下,抬起头来时却见霞就站在门口最高的台阶上,一脸愠色地正瞅着她。
“妈?您——呸——谁——呢?”
不管怎么着,妈做的饭还是要吃的,其间妈妈总拿眼睛寻摸她,她能感觉得到。于是故意似不经心间与其碰个正着,做出憨傻之态笑笑:“嗨——嗨!”
云霞妈妈似乎要问,她可不能让自己的努力前功尽弃:“嗨——嗨,别倒味口,啊。”
对付起妈妈来,她很有多套成熟的战略,非要问时告诉妈:自行车慢跑气,去补胎了;不信还能扒开来看补没补;扒开来看了没补也不打紧——没补嘛,就是没补,修车师傅要补便补,没找到要补的地,难道非扎一孔,补着玩玩。
其实用不着如此麻烦,妈妈咋会穷追猛打。毕竟妈妈知她也并不比她知妈妈少呀;毕竞逼得急时,人人都会用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给了,那多难受。
吃过了早饭,刘云霞对着在洗碗的妈妈说了句:“我走了。”便不等回应地推车出了家门。时问尚早,索性一直步行着,一边跟不期而遇的人们打着招呼,一也还哼着小曲。
“小婶子,你吃了吗?晨钟惊飞鸟……
二叔,我先走了。林间小……
三大娘,你吃了吗?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莫道女儿娇,无睱有奇巧……”
“吃过了,霞,今儿凭早啊!……
霞,俺下步走才走,骑车儿你咋……
吃了,吃了;霞,今儿这高兴,还唱曲儿啦……”
她统统把回应的话甩在了身后,更提高了嗓音,仿佛成心要告诉他们:今儿咱高兴!是高兴,满街满巷飘**着她的歌。在巷口的转角一个熟悉的身影骑了自行车倏忽而过,她心里“咯噔”一下,“无睱有奇巧”下面的歌也停了,急急慌慌地骗上自行车追赶了上去。
“是他,他要干嘛去?”过了巷口的转角,她用力睬着脚踏,惑得街上的人们都视她为中心。她不顾这些或是善意地、恶意地、挑剔地如观“西洋景”的目光了。
在另一个转角,她追上了他。
他对她轻轻地一笑,仿佛说:“这么巧啊!”也许是说,“咋不唱了?挺带劲的!”
其实就是普通的笑,没那多料测。然而在她看来与前日的都不同:眼晴里没有躲闪,反而透着坚毅和信任;自然地如天空的行云,如林间的溪流,如雨点儿落在花朵上,如伴着雷声的闪电,如吠唳的叫鸣穿行漆黑的夜空,如熟透的桃子掉落草丛,当然她便是天空、森林、花朵、雷声、夜空、草丛。她默默地与他并肩骑行,静静地迎接风,任它肆虐地掠过脸庞。
他们俩的相好,自然地引起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先是在工地,对刘云霞的美色起过某种念想的,大多会说:“俺当要找一个什么样人?比俺又强到哪了!”不知是替刘云霞不值、惋惜,还是叹惜自己。就如叹惜《水浒》中能有仙儿一样的美人同枕共被,讨度:美人尝有,识我的美人不尝有。
其实,村里今儿谁和谁好上了,昨儿谁又吃了谁的豆腐;谁扒了谁家的墙头,甚至谁家的芽狗爬了谁家的母狗,极有可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聊资。美人遭人嚼味的机会更多一些,当然,身为美人堆里的魁首,刘云霞更是少不了议论。几乎所有家世堪与其“门当户对”的,也颇觉自己长相并非“歪瓜劣枣”的,都有意幸美人之青睐。俗话说:爱美(人)之心人皆有之。
“这下,两人不但上下班同出同归,上工也能偷空摸空地粘糊不说,而吃了晚饭,便‘哧溜’一下钻屋里,整晚整夜不待出来的!”
这话可不是闲人们瞎编的,是丁巧花,也就是郑林英的媳妇,郑林杰的亲大嫂子说的。那还会有错,在一个院里住着,又是做嫂子的怎会编排小叔子无影的不觊出来?
“你没问丁巧花,两人躲屋里干啥?
你好意思问?你说孤男寡女的,在一屋里能干啥!
才多大……
多大?你老孑娘一般大时,你都能打酱油了。
自由‘乱’爱!这年月,月亮不叫月亮——叫大星(兴)了。
那,云霞娘能答应?
估计是还蒙在鼓里吧!
谁说不是……”
这些蜚语流言,当是刘云霞早就预料到的。她所预料不到的是做为郑林杰亲嫂子的丁巧花,竟是始作俑者。掺和其中,清浊混一,虽蜚短却流长。谁谁掺和,云霞才不惧怕,她便要全世界都知道她谈恋爱,跟郑林杰!她不但要谈,还要谈出结果来:成家,生儿育女,过日孑。
妈妈会是她这条路上的最大阻碍。她隐隐地觉得,但也管不了这许多了。若是瞻前顾后的,她也不会一到工地就找郑胜杉。她要在姨夫分派活计之前,将郑林杰腿上有伤的事告诉他,好让他给郑林杰些照顾。
“姨夫,郑林杰的腿伤了。”刘云霞倒不作假,见了郑胜杉便开门见山地说。
老头儿似乎不太明白外甥女找他的目的,边一口不截一口地“叭嗒”着香烟,边说:“伤了?伤了——就回去吧。”
“姨夫!你光顾着抽烟,就不能听人好好说。”刘云霞有点急,没想这老头会如此之应自己。
“说吧。”老头儿叼了半支烟,手向烟盒里抽出一支来接到刚还在嘴边的烟头上,“你不要好好说吗?”
“我想你派他一个轻快点的活。”
“啥轻快?你姨夫我可养不了闲人。”
“你就光顾着挣钱!他可也是你侄子。”
“俺侄子!俺儿子在这里他也得给俺下力气!”
没想到自己的请求遭了闭门羹,一时间又委曲又没奈何,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下:“求您点事那么难吗?不尽人情!没同情心!”
“好了,别在俺跟前哭天抹泪的,要抹回家抹去!”
“有啥大不了;大不了今天的工我不要了,补给你不就完了!”
“好了!大伙还等着上工呢,没多闲功夫净让你搅和!”
老头儿头也不回地去了,来到巴巴等盼着他的出现的男男女女跟前,一一分派着各人的活计。工,好分得很,本来前一天各人手头都未完活,基本上各就各位而己。唯郑林杰没被派到活,他昨儿的活让李翠兰替了。郑老头的身边就只剩下一直低了头的刘云霞,和一直抬着头、困惑着“咋就还不派我活”、在郑胜杉脸上要寻一个答案的郑林杰了。谜面很简单,至于谜底,郑林杰一时还不能猜出。他的腿伤没什么大碍,僵了一宿有些生硬,一路骑自行车过来,活动开,舒缓了很多,稍忍着点痛走起路来,不是明眼人还看不出有啥不对。他一边向郑胜杉近身来,一边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来,递到他这位叔手上。自己也含上一支,擦着了火柴,两手捂了凑到他这位叔微如老太太嘴的近旁,点着了,也帮自己点上。
“你,老八,也学会抽烟了!(?)”半分打趣,半分询问。
“刚学,刚学。”
——是刚学,这不,才抽了半盒;他对这位叔有几分敬畏,不只是因为是自已的本家长辈,还在于,他以为对亲近的人也不能失了敬畏,倒不是惧怕。
“啊——啊!霞,你过来。”这话是对身后的刘云霞说的。老头儿在烟卷上狠嘬了一口,“今天,去将刚拉来的两车石灰粉好,再……就先粉好了再说吧!老八,你就跟霞一块去。”
“保证完成任务!”刘云霞满脸开花地在她姨夫跟前打了个敬礼,嘻笑着。
老头儿并不理睬地扭头去了;心中却疑怪:咋女孩儿的脸如六月里的天一样,说下便下说晴便晴。
粉石灰哪用两个人,郑林杰可没想到会受到如此待遇。
看着还在愣怔的郑林杰,刘云霞轻拍了他的肩一下,说:“别愣着了,今儿你可归我管了”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咋回事,咋让我干娘们的活。”
“啥娘们的,爷们的;只不少你钱就好。”
“真把自己当领导待,亏是只管一个人的领导。”他打趣她。
“你管呢!今儿我让你去东你就甭想往西,让你打狗时你就不许撵鸡!”云霞很受用这般感觉。
腿上的伤还在其次,最主要的,近来老失眠。有活绊着尚不觉,一旦清闲,上下眼皮便打起架来。云霞看在眼里,正当他将水管头撂在石灰堆上,任石灰经了水“哔哩叭啦”地炸响,自己却精神恍惚起来时,不由分说,她拽着他来到左近一个不知干啥用的仓库。里面倒也干净,没啥杂乱的物件,只有数十梱塑料编织袋垛在墙跟。
云霞拖了一梱在亮窗下的阳光里,拆开梱铺展开说:“快过来吧,还要人拉你不成!”
“我?这样行——吗?”
“看,你又来了;没见你像个扳不倒似的。”
“叔要知道……”
“你那么怕你叔呀!”
“不是怕,这样……”
“有我呢!今儿我才是你的领导!”
“不管咋说,今天可是来上工的;要早知这么个情景,倒不如不来的好;睏倒是睏,睡在这里总是不好。”他心里犯着嘀咕,然而云霞己拉着他,将他摁坐在铺好的塑料袋上了:一心里说不好,其实另一个已经倒下来了。半推半就,还要虚意地坚持时,云霞的一只手扶在他的肩,另一只的食指在唇前“嘘”了一下,走开了。
和暧的阳光晒着,一倒下睡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郑林杰呼呼地睡着了。
要不是刘云霞把他摇醒,他这一觉还不知要睡到啥时才能醒来。他睁开眼睛便问:“是不是已经晌午了!”
“还晌午呢!快到下班的时间了;你吧,咋这样能睡,是不是上辈子那个——叫啥‘觉迷糊’的投胎转世。”云霞揭起他身上的黄大衣。
“这好话给的,倒像掐亏给人吃!”
“你这话说的,咋着今儿也是我管你!”
“是,您是领导——冒号!”
“冒啥号,今辈子我都是你的领导,你还不服咋的!”
听云霞如是说,郑林杰心想:“巴不得你当我一辈子的领导——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愿意,就怕你当腻歪了。”想到此顿觉面部有烧灼的感觉,偷偷地看她,己顾自去拖胶皮水管了。
“我来帮你!”郑林杰忙跑上前说。
没想老头儿会指派他干娘们的活。粉石灰,便是将水管头从此处移至彼处而已,哪用两个人。怠这般工,不知老头儿今算得啥倒么帐。一直忙叨叨地也许能挺过去,乍一闲,睡意却袭上身来:一连两宿没合眼——前宿是上学的事闹的,昨宿也睏,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不是因为腿上的伤,躺在**也没觉得多疼。也许是因为云霞去过后给他内心掀起了波澜。也许是自己平常脱光了睡习惯了,穿着衣服反而睡不着了……他始终没能寻到真正原因,而上下眼皮打架确是事实。站在地上有好几回迷糊着,差点儿倒了,幸云还拄了锨柄。
还好,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云霞去哪了。
好,就这样眯一会也好,他发现这样眯着倒也能做梦,而偶一囗囗,梦便醒了。
“林杰!林杰!”是云霞一边推他一边叫他。
“云霞。”
“你跟我来。”
……
云霞揭起他身上的黄大衣,眼晴里含着千万般柔情。
“不会吧!”郑林杰这才焦急起来,焦的是偷偷地睡在这里,违背了他强撑着来上班的本意;急的?自然是让叔知道了他开小差,不知会怎样处置他。然而云霞揭取黄大衣时抖散的迷香,却让他撇开了无助的担心,“她从哪弄来?”刚一自问,又恍然记得云霞似乎冬天里穿过这样一件。
“好香呀!”他忘我地说。然而这会儿又不知她如何淘澄来,“你从哪弄的?”
“别净问;就你跟人家贫!”
“就是香嘛!”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肢体,仿佛之前的睏顿和疲乏就从来没来过似的。偷偷地看云霞,已顾自去拖胶皮水管了。
“我来帮你!”郑林杰忙跑上前说。
云霞告诉他,整整一天郑胜杉就未擦到过这里。他心中稍有一点放心下来。倒不是因此这一天的工钱无虞保得住了,而是不至于牵连到云霞。
这一茬孩子,本村的倒有二十几个左右,大多初中毕了业都没读高中。继续读的也就沈岳雷、王碧云、孙华建三人。干建筑的也不多,除郑林杰和刘玉刚外,便是早两年就缀学的刘云霞了。他们大多还闲在家中,或是一时还没有找到出路,或是根本没想很快去工作,或是有了出路还不到时机的,如刘建秋、郑盈秀、赵欣欣、张富利、张立福、郑林青们,大致靠门路关系有了一个方向。张华峰算是即不干建筑又不在家靠的第一人,他到一家木器厂当了学徒。早先要跟张维柱学木匠活的,不知怎的,没有去。
郑林杰这一代人,刚成年的他们,并未感觉到时代正无声无息地发生着变革,每个人的命运和人生的走向,正被顶层的潮流席卷着,在生命的长画里皴染上明暗的轮廓。不由自主的一代,被遗忘了的孩子。生长时虽然物质也还匮乏,但比起上一代人也算得“衣食无忧”。现如今包产到户了:分了生产队的产,均了生产队的田,各家买各家的盐,各人挣自己的钱;不用看队长的脸,人人都成过海的八仙;有能耐的驾了云上天,没能耐的只要淹不死爬着也能上岸;魑魅魍魉上得天做得神仙,牛马蛇蝎上了岸得以涅盘;少了惟草木之零落的伤感,添了恐美人之迟暮的眼前;能吃饱饭,自然就想到吃好饭,能穿上衣也就渴望穿好衣;无尽的索取并不是人们向恶的源泉,贪与欲也不过是世人的普遍,如食,如色,如性,如我;当相鼠的皮相鼠的齿都无存了,相鼠的体尚能在否?
云霞妈妈己经忍了她好几天了。女儿完全把这个家当成了留宿的客栈:早上睡醒了,吃了饭便去上工;晚饭上又溜出去,很晚了才回来——睡觉。今儿,若不是田桂玲到家里来,跟她唠叨,她还真不清楚这阵子女儿忙忙叨叨地干什么去!
眼瞅女儿吃了晚饭又要开溜的样儿,她说:“又要疯哪去!这家咋那么不受你待见!”
刘云霞有感觉今儿妈妈跟平日不同,但她不知这反常因什么而发——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不知何时。云霞不动声色地等着,看妈妈接下来有啥说道。
“你桂玲婶子,今儿到家里来找俺了。”云霞妈说完这么一句,拿眼晴观察云霞能起啥变化。
然而她不动声色,哪怕己在心中怨怪田桂玲婆子瞎掺和事儿。
“明戳暗指地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云霞妈又说。
“甭听人家说风就来雨。”云霞终于憋不住了,嘴上这样说,心里在想:“她田婆子凭啥资格跑咱家来说三道四!”
“人家田桂玲说得有鼻子有眼。你长大了,你们小年轻的事妈也不想操闲心——操不了;不过,妈可要提醒你:女娃比不了男娃——一失足成千古恨。有些男孩子看以人五人六,其实他骨里头恶得很,专哄骗小姑娘上当;咱先不提他怎生不好,你瞧郑家穷得梆梆响,任谁将来入了他家门不得是受苦受累加受罪的命!放着满世界多得是比他家境条件又好人物又好的,咱可不能是菜就要往筐里挖。”云霞妈苦口婆心,其意不外乎让女儿思量周全。见她不言不语,想是能听得进好歹话,便又说,“田桂玲的心思,妈也明了:还不是因为只生了三个丫头骗子,没个男儿;若能生个小子,看她还能巴结郑洪荣这样的人家;田桂玲明白说了,她是早为王婧选好的上门女婿;他郑家四小子己然是王家的上门女婿,咱可再不能跟他含混不清的,早断了,省得到后来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哩。听妈一句话,妈总不会误你。”云霞妈拉起女儿的手,颇有“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情怀,费些苦口,用些婆心,全当是为女儿一辈子的事着想。
刘云霞并不急着跟她妈妈辩白。自打决心要跟郑林杰好,她就做好了迎接来自各方的挑战。妈说的田桂玲要招郑林杰做上门女婿的事,村里人哪有不知的,可事实呢?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郑林杰早就告诉她说,不但田家没跟他家提,而且他娘也末提。就算两家女主人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过这事,而他郑林杰说从来就没想跟王婧好,更不要谈啥上门女婿啦!至于两人童年的那段时光,不也是因了大人们起的。
“可不是她田桂玲想让谁给她当上门女婿,谁便成了她的上门女婿。”刘云霞眉儿轻颦,嘴角稍动,淡淡地说。
“你不懂,若在先时,这就算订了娃娃亲了”云霞妈担心地告诫她。
“妈!你说的真好笑,现今是啥年代了,还娃娃亲,结了婚也保不齐会离了再娶——离了再嫁。咱就说娃娃亲,那也得两厢情愿才好;这算哪门子娃娃亲,充其量也就是剃头挑儿——一头热。”刘云霞轻轻地丢开了她妈拉她的手,犹如丟开了“一头热的剃头挑儿”一般。
“你咋知道郑家四小子不是剃头挑儿?在你面前时,热的跟你近;在人家面前时,热的不也跟人家近!”
“妈!他哪有这能耐!”
“你可别小看了穷人家的孩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知道不;表面上老实巴脚,可歪心眼一点都不少;一边拿到手的上门女婿,一边又哄其他小姑娘;看他那寒酸样,想不到倒有这样的手段!欺骗到俺姑娘头上来了!”云霞妈越想越来气,越说越觉得郑家四小子就是一只癞蛤蟆。
“穷咋了,穷能是他的错。”
“你说穷咋了:穷就是人有的他无;人穿了他看;人吃了他馋;人居高堂他住茅房;人娶娇妻他睡糟糠;人走大道他绕山梁!你说不是他的错,对,错就错在他生在一个穷家。”
“你还一套一套的,真没看出来;你找俺爸时,他不穷!”
“那啥年代,哪有不穷;论说当时还不如郑家哩!咱穷出头了,哪有再穷回去的理:鸟要往高处飞,水才向低处流唻!”
“你咋肯定人家就穷不出头?”刘云霞虽然这样说,其实她也不确定郑林杰便会“穷出头”。她还要跟她妈讲鸟儿飞得再高,不也得回大地?但又觉得一味跟她辨驳下来,也不会有啥好效果,倒不如就此打住。
“他穷得出头不出头,妈不能保票,穷日子要过却免不了。三年?五年?十年?或是一辈子”云霞妈见她不跟自己顶嘴了,便认做好歹被说得有所动了,于是语重心长地说了好些——什么:俺穿得棉袄比你多、能享福谁又情愿受些不值的苦累、脚踩着两只船的人根本就靠不住、路走错了一步不打紧,原路返回继续走好也不耽误看风景;要是找错了人——走远了,想再返回来可就难了、俺过得桥比你走得路还多、当妈的哪有害了女儿的心,还不是巴望着心尖儿好才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等等。俗是俗,都是好话。
刘云霞在听着,而听到后来,便记不得妈妈说些什么了——她并没有想入非非,也未练就充耳不闻的绝技,只是好似在她左右耳之间无意识地搭了一条光速一般快的线路,且伸展到耳鼓膜以外,端上形成雷达的模样,左进右出,右进左出起来。
看女儿痴痴迷迷的样儿,云霞妈反而怕说得重了,小女孩一时间接受不了,会做出令人想不到的傻事来;但,又恐话说不到点上,不痛不痒,难长记性。要给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让她不再心存期望:“妈是坚决不同意你跟郑家四小子来往!如果你还认俺是你妈,就趁早跟他断了;俺没看出他哪里有丁点好!”
“我也没想透喜欢他哪里好!可,就是喜欢了呀!”望着妈妈走开的背影,她在心底里喊。她甚至一度认为他的穷就是好,而穷却也正是她妈的不好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