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们一哄而散去了,乡村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上学当然又成了郑林杰的常态。那之后不久,刘云霞却又不上学了。虽然在这段时间有不少同学也不上学了,但是也大多是家境不好的,如刘云霞之般家境却不上学了,他很难理解。

上初二的那年,郑洪荣在北坡的那片地里种了一片瓜。麦穗花谢,小满不满的时节,瓜田里已是秧蔓席地绵绵瓜瓞。郑林豪初中毕了业,就跟郑洪荣在瓜地里忙活。俗话说“一亩园,十亩田”,那辛苦也是有的,但是当卖一趟瓜就能抵上种一亩田所带来的喜悦,让郑洪荣看到生活因此有了奔头的时候,累又算得了什么。她对他的三儿子说:“三儿啊,别上学了,跟爹一起种瓜卖瓜吧!”然而郑林豪没回应。默默的他不卑不亢地跟着他老子,在日头下照料着瓜田,又默默地任劳任怨地推着推车将一车瓜推到二十里开外的矿区,只是为能卖个好价。

瓜卖完的时候,还没到雨季,卖瓜挣的钱加上老大和老二在建筑队挣的钱盖一栋房子已足够了。木料和石料陆续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开工了。

若歆和若菲姐妹被指使着提前一天过来帮林杰娘,盖房子要几十口人吃饭,林杰娘一个人咋也忙不过来。再加郑林英也把他未婚的对象也叫了来,总能搭把手不是。

开工那天,两个姑家的七个表哥加上姨家的两个表姐夫,以及左邻右舍的故交和本村的老亲,足足坐了七席。

人多力量就是大,只比预想的用了一半多点的天数就完工了。

两个表姐比其他的亲戚多呆了两天,帮林杰娘收拾一下。也多亏了有这两个姑娘,要不然林杰娘一个人难应付得来。

若歆从侧后看和刘云霞有几分相似之处,只皮肤不比云霞白,但身姿却比云霞袅娜几分。帮工的人中就有一个对若歆存着恶念;起初趁着若歆在桌间添水的机会,用言语挑逗或作一些下流的表情也就罢了,都是在为姨家的事情帮衬嘛,也不好闹翻了,然而却又越发放肆到去揪人家小姑娘的辫子。若歆既厌恶又羞.忿,实在忍无可忍,顺手将一勺不凉不热的米汤,朝那人泼洒了去。那人“啊呀”了一声,硬生生地已把若歆的辫子抓在手中,另一只手胡乱在那可憎的面上扪了一把,他便立刻恼羞成怒起来。

“你好,好个小浪妮,敢泼我!”

“你快松开。”若歆双手攥住辫子,那人已经拽疼了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是无法挣脱了,于是高喊,“若菲,林杰!”

郑林杰正在另一处吃饭,若非也恰在此间各桌添水,听到叫喊声,双双飞奔了去。见一个人正抓着她姐的辫子不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打仗亲兄弟,若菲哪见得姐姐受如此欺负。一时血往上涌,手往高抬,手中没来得及放下的碗就朝那人头顶拽了过去。

那人见若歆惧怕了,倒是越不放她说:“你叫也没用,惹了爷我,我看你是自找……”

洋洋得意的那人,哪里会想到会有碗凭空飞来,不过还好没砸中头部,只是在他的肩背砸落,到地上摔成了数片。猛回头时,认得是若歆的姐妹,同样是梳了一条大辫子的。

“干嘛,干嘛!”

“放开我姐!”若菲怒声呵斥着已到近前。

事情并没有向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毕竟大部分人都与本家沾亲带故的,阻的阻,劝的劝,很快也就平息了。

姨家的“七仙女”如今嫁的嫁了,若翕虽然没有出嫁,但是一心照顾还在上大学的李善缘行动不便的爹娘,跟嫁了也没啥分别,不过是没领红本子、没喝花酒罢了。孩子大了,爹娘再管束上哪如小时候那般得心应手;依两位老人家的话说,“心不在了,纵把他绑起来像鸟儿一样关住,总还要到飞走的那一天,不如就遂了她的愿,免得日后落埋怨;好歹若能听进去,也不至于跑到别人家去当‘孝子贤孙’去,还不见她对自己的生身如此报答哩!”若涵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当教师去了。若芷在读高三,离家也远,这才几年功夫竟是劳燕分飞,除虽没嫁,然又无业,为着姑娘吧却又“不落家”的若翕,家中也就若歆和若菲长相守望。

“若菲你可真牛,那天你在姨家帮我,把那流氓也震住了呢!”睡觉前,若歆不知怎又回忆起前事,洗着脚对已经躺进被窝的若菲说。看得出她也是因感激或感叹,才对七妹往事重提的,满脸洋溢着莫多自豪,满心想要夸一夸七妹的勇敢。然而若菲那边沉默无声地化解了六姐的话,自然对方的情绪也跟着起了变化,若歆自讨:“好一阵子了,若菲几乎是不讲话,无论是跟家里人或外人,怪怪得很。”也许是久而久之,和若菲最相近的人,习惯了若菲的沉默无语,就忽略了若菲的一切。

“若菲,”若歆温和地喊叫妹妹,掀起被的一角……却见若菲满脸的泪水,呆滞的目光能见到死的幽灵,若歆大吃一惊,“啊!若菲,你这是怎么了?”若歆不得不停止钻进若菲被子的动作。

“姐!”蓦地失声哭着抱住若歆的腰肢,光溜的若菲的上身现在若歆的面前。

若歆一面纳罕着若菲什么时候睡觉时竟然连内衣都不穿,却又担心若菲出什么事,“有姐呢,咱不怕!”

哭,依然不停的哭泣声连着一声声的“姐,姐”的。

“不!”若菲猛地将若歆塞给她的内衣扔到床下,歇斯底里地将被子一囗,也几乎要滑落床下,从若歆的怀里一滑,整个人赤条着仰躺下来。

“你疯了吗?若菲你要干什么?”若歆急的大叫。

“姐,你好好看看我!”若菲大叫着,“我怎么长成这个模样!”

“别闹了,姐看见了。咱盖上被子。”

2

是;若歆看见了若菲的身体:除没有同龄女孩隆起的**外,也并没有和其他女孩分别的地方。

那夜,若歆给若菲盖上被子,本要一同进去抱着若菲睡,然而若菲推开了她说:“你还是到你的**去。”

若歆躺回到自己的**,几番思想后,觉得若菲除胸之外,那声音也不似女生一样了,一下子又想到她渐又长出的喉结,唇上密密的虽不算浓,可是也可以叫胡子的毛。

“若菲,若菲。”她轻声的喊若菲。

若菲在**轻轻的动一下,算是对她的回应。

“你的例假准吗?”

“什么?”

“月经!”

“我,没有来。”

“什么没有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姐!你说我会不会就是人们所说的‘阴阳人’?”

若菲这一问,着实将若歆惊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或者,我是一个‘石女’?”

若歆这时心如刀绞,又如万箭穿心;悲伤万分。悲的是这样的事怎么会落到他的家人头上;伤的是,不知七妹自己是怎样承受这些的。她现在还小,还不会太多的被注意,就是有也只是疑怪,多投一些别样的目光。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再长几年,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光是訾毁的唾沫星也会将她淹死。她不敢再往下想。

当同龄人都发育成该是的样子,若菲并没有太在意,心想:“也许是自己比她们都晚。”当下走到大街上时,唯一代表她的性别的就是她那只大辫子了,所以她比谁都在乎它,她比谁都梳得整齐,比谁的都要漂亮。穿着衣服看不到自己究竟与她们有什么相同和不同,她于是偷偷地跑去女澡堂;发现她们的上身除却有两个或丰或秕的**外,于她们的并无二致,下身呢?两腿和**的,除粗和细与稀和密以及长和短外,这些都是自然之中的,更没什么不同样。

处心地侦探带给她些许的自欺式的安慰,当她从镜子里见到在时间面前无法隐藏的颈间喉结和唇上黑毛。她再也控制不了纷乱的情愫。泪,来的是那么的滂沱,几乎裹挟着人间所有的不幸的心绪,仿佛用一只强有力的手将这悲痛、哀伤、悔恨等之元凶从对面拖拽出来,打回到将来之前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如一只在羊群里的小羊,突然有一天那万恶的造物邪神派了一只獠牙的豺狼在她面前,说:“我要带你回狼族,要不然那些羊会把你吃掉的。”

连本来的自己都做不成!在别人那里与生俱来唾手可得的东西,到了她时却突然变得遥不可及……遥不可及!连平常人的生活在后面都不配有的形骸如人的人,也许死是最好的解脱。

他为自己设想了许多种死法,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有痛苦的也有不痛苦的,无非就是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到最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并没有去死掉,然而她决定让自己消失——消失在熟悉的世界,到一个陌生的地域。

即使她怎么都做不了女人——她这时是确信了,那就干脆不做女人好了。

她是怎么样把自己的长辫剪下来的,在理发店女老板正给她修剪时,外表看似平静的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剪掉后胡乱的抛到**,就到这里来了。

当天晚上,家里能招集到的成员都到场了。在知道了若菲的决定后,个个摇头,没有一个点头赞成。

“我不走可以,既然生命是你们给的,那我很快就还给你们!”若菲面无表情地说,然而她的声音里透着狠和恨,一下子就把讨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给慑服了。

“你能到哪去呀?”

最担心的当然还是母亲,眼巴巴地看到孩子去意已决,却只能掩面恸哭而已。

拦?怕是拦不住了;走,怎么走?走哪去?才是破解这场危机的正道。虽然方向是对了,但是谁都不敢轻言,毕竟黔驴技穷徒劳无良策,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面面相觑地直挨到后半夜了,听着一根接一根吸着烟的父亲,从烟雾里发出的声声哀叹。

最后,还是大姐夫谨慎的把自己的主意讲了出来。难说是什么良策,但是有谁还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呢?

若菲的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当时郑林杰其实也只听到她家人统一口径的藉口。无论怎样,在这个世界上太渺小——一个人,你没有特别强大的力量,让世人都记得你,就如同你无法让至亲的人忘记你一样。

3

回到学校不久,似乎经过了伤痛的郑林杰沉静了许多,就是听到了猩猩成了工区里抓贼的“英雄”的时候,虽不能坦然的接受吧,但那毕竟是与他两个世界的,他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其实她不知道这一切却因为他改变着,后来还是借了“英雄”的东风,猩猩从一个小工人,而成为了环保局的科员。)沉下心来后,郑林杰打算和刘云霞结束——也或者叫暂停彼此间的联络。这要找一个理由,“怕荒废了学业”当然难成为强有力的说辞。

转眼,莎草苍黄,寒露成霜。在郑林杰还没有想好一个恰当的说辞时,刘云霞约他出来。依然在棉槐间的水渠上,不过经了霜的棉槐叶已落光了,只有梢头褐黑色的种籽一穗穗地摇摆在夜风里。刘云霞首先询问了郑林杰身体是否完全恢复了,又质问他为什么这段时间总也对她爱搭不理。面对云霞的嗔怪,他无言以对,只轻声的叹了一下。

“怎么?莫不是真的像人们传的那样?嫌我碍你事了?”

“你怎会碍我事?他们又瞎传什么了?”

“你也不要装,又不是啥秘密!”

“云霞,我装什么了?”

“大家都知道,王婧和你是不是定了娃娃亲?”

“你听谁瞎掰扯?”郑林杰非常吃惊地问她。

“不是吗?”刘云霞反问他。

“你把他找出来,我问清楚他。”

“也不必找出来问清楚,大家都这么说还会假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非无。”知道是无法说清楚,只好如是说。

“有个字眼被人亵渎的太多,我岂能再来辱没;有种感情被人贬低得太狠,你岂能再添鄙薄?”

“有种希望太像绝望,无须谨小慎微将它防备;可从你身上得来的怜悯,也比别人更加珍贵。”

“我不能奉献所谓的爱情,只有崇拜升腾在心头,拒绝连上苍也不忍,难道接受就会幸福永久?”

“郑林杰,你怎么敢随便改人家的句子,真是无赖。”

刘云霞并没有领会郑林杰的用意,只是在心中已有的定式被他如此改动,无法原样接续下去,因而心中着急。郑林杰呢,本意是要表达,知道她所有的好,只是无法接受。可是找不到无法接受的理由。如果直白的说出来,又会伤她的心,就只好借题发挥。

郑林杰之所以无法抗拒,还基于她对他的所有,并没有要求他怎么。当然他知道她会要求他对她好,用她的付出换他的真心。这样他所有的如贫穷这样的理由说出来,她定会答复他:“我并不在乎呀!”

最后郑林杰决定还是从当下他们的年龄和环境上去说服她。

“云霞,你看我们的年龄都还小,又都在学校,咱俩这样下去未免会有许多闲语。”他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

“你怕闲话吗?怎么跟我妈说的一样。说我年龄小,年龄小怎么啦,咱们在一起又不会伤害别人。啊,如果你和王婧没有娃娃亲的话。”

“没有的事。啥年代了还娃娃亲。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本来要说,“不是所有人像你把我当成了宝。”

“那,你怕闲话吗,反正我不怕。”

“我,一个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你这是啥比喻?”

“你妈也知道了?”

“你以为呢?没有时还能造出事来呢, 不光我妈知道,连王婧他妈也知道。或许我妈就是因为她妈才知道的。无缘无故的跑去我家说我这说我那,还说像我这样的条件,像郑林杰那样的是不会看上的。你说他不是在我妈面前挑事吗?我看上看不上的用她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偏要看上了,别说没定娃娃亲的事,就是定了娃娃亲,还不兴有别人看上!”

“云霞,人言可畏啊!”

“你怕了?还没怎么样呢就怕成这样,真是胆小鬼!”

“总之,怕也好,不怕也罢,以后咱俩就不来往了吧!”

“为什么?”

“等咱俩都长大一些,到不再顾虑的时候!”

“这算什么?算是你拒绝的理由吗?”

“算!你不觉得这样对你会更好。”

“少拿对别人好来掩饰你自己的懦弱!我们干什么了,不就是在一起说会儿话,我要求你什么了吗?”

郑林杰不敢再说什么。

沉闷了良久,刘云霞激昂的对他说:“你谨小慎微的能拒绝太像绝望的希望,可你无法阻挡黑夜对黎明的企盼,你更不能扼杀飞蛾对星辰的向往!”

这算是她对他之他对于她的抗争,说完就要离去了,去的那么坚决,不似她在于他无声无息地来。

她走了,仿佛他耳边王杰那苍凉忧郁的声音在唱:“说什么道别离,又道什么在一起……”。

大约是过了两个星期,刘云霞终于没等到初二上学期的寒假就辍学了。从她辍学到郑林杰初中毕业,两个人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就是偶尔还能在路上遇到也只是相视一下便走开,如同陌路一般。

4

帮郑林杰盖完房子不久若菲的出走,因为是听到的并非事情的真相,郑林杰起先还想着,等过年时见到若菲可亲口问问她在外一个人习惯不习惯,在运动队苦不苦?若菲在郑林杰看来也确是搞运动的好苗子,不但跑和跳不亚于男生,连在力量方面也差不了多少。过年的时候,没见到若菲,难料是在“准婆家”呆着的若翕在。跟她打招呼,却也只是淡然的应和。从若翕勉强在脸上挤出的笑,郑林杰感受到的全是悲苦。他意识到这位表姐身上确乎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若翕一个人孤独的坐在外间木床的角落,眼光呆滞,神色凄惶,对里间里亲戚们和两位老人过年才有的寒暄也似在身外,不关她事一样。

不知是什么时候,若翕不在了。姨娘迈着她细碎的步子到门帘前揭开了一角探望了一眼说:“知道没脸见人,出去了。”

顿时,挤了满满一里间的全都无声,等着她说出事情的缘由。

“也不怕咱客(kei)们笑话!”老人家一句话刚说出泪便流个不止,姨夫见况起身出去了,她由炕脚掏出一团布帕来抆泪而说:“天杀的李善缘把咱们若翕可是坑苦了。这些年在他家里吃了多少苦;照顾他两个老不死的不说,连他在外头上学花的钱,哪一分一厘不是俺闺女累死累活的挣来?咱家就不宽裕吧,看到闺女受那样的苦,也不看僧面看佛面地周济些给她,到头来倒好,临过年了从城里领回个女人来。你们说这叫啥事!”

众人这时无法插话,静等着下文。

“今年才刚毕业挣钱了,就不要俺家闺女了。也算是老天开眼,当场就把他老不死的爹气死了,拉到医院抢救都省了,停尸在太平间里,寻思着过了年办丧事。一行人回家来就年三十了,没想到他老不死的娘也咽了气。外头一个,家里一个,报应啊!那从城里带来的女人送他老不死的爹到医院,就吓得打了一个车跑回去了。”

这时姨的脸上的泪好像是干了,不知是揩没了,还是“幸灾乐祸”的心理作用,然在她的脸上并没有显现出半点喜悦来反而又添了颇多的怒愤来。

“那千杀的李善缘,看到城里的女人走了,还假模假式地跪在若翕的跟前求饶。哪能就饶了他,若翕劈头给了他两巴掌就跑回来了。”

郑林杰听到满心地为表姐的际遇伤心的同时,又深深的感慨命运对她是那么的不公平。

“天杀的李善缘,坑了咱家闺女。也是咱家闺女不争气,怎么就偏偏看上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回来也就罢了,这不还要等明天给他那两个老不死的戴孝送丧去,你们说她可不可恨!恨得你牙根都痒痒。你给他们戴的哪门子孝,送的哪门子丧?这次是好歹都不能依了她!要从前就不依她任性妄为,怕也不会有这事情害人!她要去时,就打断了她的腿,她爹可是发了狠了。”

到此时,当然有劝要好好说道说道的。

姨的泪却又落下来了,说:“能听说听道那还会到今天!”

跟姨家比起来,郑林杰家也算是太平无事。这一年连盖房带给郑林英结婚,日子虽然过得紧巴点都一天天会好起来。若说稍有让人烦心的也不过是大儿媳因未了她“大三件”的心愿,常挂在嘴上说,“谁谁谁家,婆婆不但买了手表自行车缝纫机,还买了十二英寸的电视机”的话,倒还不如老二更让人心烦。

郑林雄的对象在丝厂里上班,经媒婆介绍,就在郑家给老大盖房子前就下了彩礼聘定了。那小姑娘叫小玉,有林黛玉一般的身子,婀娜多姿但性格直爽,不似林黛玉娇袭一身之病。若和大嫂比起来,郑林杰更喜欢这个未来的二嫂。可不嘛,那大嫂除有一身过生活的妇女伙计外,不但心眼小、没见识,且又浑身臭毛病。郑林杰见过未来的二嫂几面,比之大嫂他更希望二嫂能快成为他们郑家的一员。其实,郑林雄和小玉自订亲以来会面的时候也不多,通常有什么事都由跟小玉同在丝厂上班的马莉捎来口信,就连两人之间的书信也由马莉来回传递。之所以让马莉代劳,全是因为马莉上下班都要经过郑林雄家门口,而小玉省去了专门跑一趟的工夫。

马莉在郑林杰和小玉之间充当了信差,不说是乐此不疲吧,反正是举手之劳,传个话带个信什么的。这样一来二去郑林雄和小玉之间几乎所有事都不会隐瞒马莉,自然小玉和马莉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姐妹。小玉生得俊,郑林雄这小伙子也长得精神,两人论外表也算是天生的一对,本来嘛,要不小玉看上他什么?中国式的订婚仪式代表着什么呢?是纯粹地宣布了两人的关系还是要对其他人说,对方已经是名花有主别再打主意了呢?当然各人的理解大有不同。郑林雄就认为,他可以和小玉亲热了。

这是飞蛾对星辰的向往;郑林雄对小玉总是托别人干她应该干的事感到恼火,想见的人见不到,见到的人一出现他就会对想见的人更思念,可又不能对见到的人做什么。

锅里的不能动,碗里的总能动吧。郑林雄终于又见到小玉了,他试探着去搂她去亲她,她没有反抗,如雨露一样滋润他的心田。当他进一步时,小玉惊慌的从他的怀抱里挣脱,飞快地跑了。郑林雄追出去,可怎样都不能回来。经过那次,郑林雄连小玉的手都不敢碰一下了,生怕自己会一再冲动,将她吓跑。小玉并没有因此而怪他,两个人就像躲辟瘟疫一样,幽闭着无底的冲动。

时不时的,马莉会当小玉有事或“无事”不能来时,给郑林雄带来信息,当然走的时候也会把他的话和信息一起带走。大哥和大嫂结婚后,郑林雄就搬到了大哥的最西边的一个单间里住,这样与小玉约会时,如果再发生上次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跑开了呢?郑林雄确实存有这种想法:就算她要跑开,硬拉住让她跑不掉,看她会怎么办?这是他的预谋,当然还没有得到实施的机会。地利,天时,人合。

5

冬已经早就来了,天刚黑的时候下起雨来,越下越密越下越冷,刷拉拉下着的雨滴里,开始有零星的雪花飞舞。凄冷的潮润弥漫着整个空际,这样的天气里,郑林雄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哐哐哐”在半梦半醒之间,郑林雄听得有人在敲他的墙;“会是谁呢?”他心想,“哥嫂都在家呢。”有时哥或嫂如因为忘带钥匙而敲他的墙。

他穿好衣服,雨点夹着雪花从黑黢黢的空际里沥沥而下,打在他的身上,使得刚从暖被窝里出来的身体极其不适。

“谁呀?”他一边搓手一边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应,他就停下来脚步又问,“有人吗?”

“是我。”

回答的声音很轻,几乎堙没在雨声里;即便是如此,由此声音里也能听得出劻勷难耐的情绪。

他非常惊愕于马莉缘何会在这样一个雨夜里到来。把她的自行车和她一起请到屋里时,他心中惊疑:“是不是小玉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刚要问时,看到浑身湿透,嘴唇紫红,双手环抱着自己身体,勉强站立又禁不住颤抖的马莉,他就把急切要问的话咽了回去,心想,“还是等她告诉我吧!”这只是转瞬间的顾虑,可是现在怎么办,马莉穿了一身湿衣服在他面前颤抖。他迟疑,无措。

“你好无情啊!早知这样就是淋死、冻死,我也会赶回家去,便不致于在你这里受冷落!”马莉伤心又愠怒地说,然而因为冷,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口齿也变得不太灵便起来。

“我?我!”他不知如何解释。

“好!好!”马莉恨恨地说着,扭头就走。

郑林雄依然迟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从雪中雨中将马莉拽回来时,他已经分不清楚她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又何必管我!让我冻死了算了!”马莉哭泣着,执拗地说,“拽我回来又怎样,又怎样!”

她挣脱开他拽拉的手,握着拳头在郑林雄的胸膛上捶打,然后停住,化拳为掌,滑到他的项上,整个湿漉漉的身子投到呆若木鸡的郑林雄的身上。

郑林雄不是木头,更不是石头。当理智被**俘获,当木石之盟已坠入万劫不复的深冥,人类便又回到类人的前身,海枯石烂直到永恒。

在被里,脱去了湿衣的马莉已经完全放下了此前还保留着的一点儿矜持,由郑林雄紧紧地抱持着,像老母猪筛糠一般,整个人都不停的颤抖着,颤抖着。马莉,她实在是太累了,她实在是太冷了。

马莉到走的时候也没有提及小玉,更没有说带小玉的什么消息。这以后,马莉隔三差五地就来找郑林雄,于此前不同的是放下什么话或信就走人。其实小玉仍有话有信由她传递,她拒绝了,再说就是不拒绝,也毫无意义了。

郑林雄在和小玉摊牌之前,先向自己爹娘摊牌了。

“我跟小玉的亲事黄了!”郑林雄直截了当。

二老顿时被弄得瞠目结舌,半会才问为什么。

郑林雄说他看上马莉了。

“哦!你看上马莉就不要小玉了?你早干嘛来?”郑洪荣气愤地说。

“马莉哪里比小玉好了。就论模样也没小玉俊。”娘在旁边帮腔。

“你们找媳妇还是我找媳妇!”

“你这孩子咋胡搅蛮缠,就算是散你也要一个理由,你什么理由,就你说的那搬得上台面吗?”

“有啥搬不上桌面的?”

“你这孩子就是,头脑一热啥都不顾了。”

“我热啥?就相中马莉了,还不行干啥!”

“行!行!你多大能耐啊。这样一来,你彩礼还要不要得回可不好说!”

“爱咋地咋地!”

“说那么容易,你道是大风刮来的!”

若按家境郑家老二能找小玉这么一个对象,不是说祖坟上冒青烟可也算是烧着了高香了,然而孩子们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两位老人总也想不明白。是啊,他们哪里知道里面的蹊跷呢!

6

烦,是烦心的,没料想经几次苦口婆心的劝阻也好,还是晓之以利害也罢,那郑家老二铁了心——如吃了注铅的秤砣一般,任你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一味地就要退了小玉就了马莉不可。

厚着老脸去给媒婆说,支吾着不知怎好开口。

“看你,郑家他大嫂子,有啥话就直说呗。”高个儿的张媒婆说。

“婶子,叫俺咋张这个口!你给俺家老二提的那么好的一门亲,在两边跑了多少趟腿咱不提,小玉这妮子呢,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郑洪荣家的在挠着头皮进张媒婆家前预设的那些话全派不上场时,只好先说几句光面话。

媒婆是干什么吃的,游走于百姓之家,尝有的乱点鸳鸯谱,什么鲜花牛粪,又什么玉露金风;凭的就是如簧之巧舌。张媒婆看似一个庄稼妇人,然凡在这条路上跌打滚爬了这许年,那会不明白这点儿世故。还是清楚在她两方,若没头没脸言说对方的好,那就是有毁约的意思,若鸡蛋里挑骨头也要纠些错来,那就是快到办事的时候了。即使知道了来人的目的,却装作不知,非要让事者把难启齿的话自己说出来。

“那是,不是我夸口,当初若不是俺好说歹说,人家倒还不一定会应呢!”张媒婆故意顺着她的话茬儿说。

“咱自家的事,亏你多上心。”

“那还不是应该应分的事。”

“话虽这么说,还是不知该咋谢你。”

“谢啥谢,到时候多让俺吃杯花酒就值了。”

“俺看这花酒是不定能喝的上呢!”

“咋的了?”

“俺都不知道咋跟你张这个口唻!”

“有话就说?,还拿俺当外人?”

“婶子,叫俺咋张这个口唻!”

“侄媳妇,看你年纪不老咋还没磨磨唧唧的!”

伸头是刃,缩头也少不了挨这一下,郑洪荣家的只好把她家老二非要跟小玉散伙的事情说给张媒婆听。张媒婆听完皱着眉头问:“小玉那边有啥把柄攥咱老二手了?”

郑洪荣家的摇摇头。

“你家老二有啥口实落小玉手里了?”

“啥也没有,那也不是,你叫俺咋向小玉家开口?”

“俺这不也犯难!死孩子真叫人烦心,叫人不省心呐!”

媒婆极力说事情棘手,郑洪荣家的知道错在她家,只好赔笑脸说好话。又提了礼物去了媒婆家好几趟,媒婆终于应口。却说,别指望小玉会把彩礼退还,退与不退就看造化吧!

媒婆自然有媒婆的招数,刚进腊月就给了郑家口信,说女方答应退亲了,且彩礼一份不少地退还。

开春的时节,将退还回来的彩礼给了马莉家,至此郑家因郑林雄闹出的凤坡算是平息了下来。

7

去给李善缘的爹娘送葬,送两位老人最后一程;这是若翕的真心。在他家的这三年来,虽然是吃了不少的苦,两位老人却对她好。若说是若翕千好换了一好吧,倒还是在一起生活久了,彼此产生了如亲人一般的感情。感情?难道李善缘对她若翕就不念一丝儿感情了吗?若翕在衣下早藏好一把剪刀,她要用它刺穿那白眼狼的肚腑,到底要看看他的心是啥色;然后再把剪刀插入自己的胸膛。

若翕最终还是把剪刀取了下来,藏在了枕头下。这两天她翻来覆去的想了一些过往的经历,又思忖目下的的境况——两位老人死的实在凄惨,兹下还有谁会比他更悲苦啊!懦弱而善良的女人啊!她竟然同情起罪恶来,难道只是因为元凶曾经是她深爱的人吗?

那天,房门锁得死死的,不管她怎么叫喊,爹娘就是不给她开门,她便由枕下摸来剪刀,戳在自己的胸口相要挟:“再不把门开了,我就死给你们看!”

“哔?哔?”的开锁声,紧接着门上被重重的一脚踹开,门扇因惯性向回的同时,一个人闯进来厉声厉气地说:“你去死吧!杀死你的剪子也一样能把我杀死,死呀!”

若翕怯弱了,“当啷”一下,剪刀掉落在转地上。她掩面而泣说:“爹!您就成全我吧!”

“傻孩子,爹若能成全你时,咋会不成全!你去得应个名分,你啥名分,若没有前一出,你去就去了,爹也不拦你,不净等着大伙看咱笑话!不是爹狠心,可是爹不狠心行吗?你妹若菲,这走了也有半年多了,到现在半年多了都没个音信,你就别再给爹添堵了,还想让俺活不活?”

若翕最终也没有去成,从此郁郁寡欢,不久就疯了。

若翕的疯掉(失常?),若翕的出走,这样大的阴霾,致使直到若芷上大学时,也未消尽。

郑林杰再次见到若翕,正值暑期,他与爹和三哥到矿上卖完了瓜,顺路绕了一个小弯儿到了姨家。郑林杰和郑林豪把特意留下不曾卖的西瓜抱给姨时,她百般推脱不肯接受,说:“净想着我唻,眼下正用钱使,拿回去换钱也好!”

“姐,你就留下吧!给孩子们尝尝咱自家种的瓜。”其实郑洪荣还长她两岁呢,之所以这么叫是随着媳妇儿。

此时若翕就坐在一个矮凳上顾自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话。她身后立着一个红方脸盘的男人,年龄看上去已很大,然而却如孩子一般腼腆。他见到他们时一微笑就把方脸上的皱纹全挤了出来,木讷地只是弯腰点头。

这次绕一个小弯儿来,郑洪荣可不单单是送两个西瓜,这不几天后他又要给老二盖房子,名为送瓜其实是到他妻姐这里搬兵来了。

“要知道你来时,俺就不让马勤之上山了。”林杰娘略有沉思地又说,“你哥俩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是有几年了,约摸五年都有了。”郑洪荣说。

“也就是说你五年多没来俺家了。这日子怎就过得咋快!这一眨眼的功夫,咱就都老了。

“净瞎忙。忙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有时望着自己罗锅腰的影子就想……”

“可不呢,乍一见你都要不认得你了;腰也弯了,背也陀了。你还没见到马勤之呢,跟你一般,咋不叫人可怜。你还记得你们年轻的时候,那时比现在更穷困,比现在可风发得很。勤之不是还小你一岁吗,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怎的,硬是叫你哥,你不敢应,到后来要罚你酒,你说‘凭什么罚酒’,他说‘就凭你那么大却找了一个小媳妇就该罚。’你就说‘哪里规定了我就不能找一个小媳妇’,他就怎么也不肯散伙,听你俩戗戗起来了,我就说‘俺妹又不在,你就答应了又怎的?’可你死活不干,说‘我还赔了呢!’将酒盅往桌上一扔甩手就走,勤之可不让你,在俺这院子里两个就下了把子;勤之那么高大的身子你也不怵他,两个人扭扯摔打好不让人担心。”

“那时真好!”

“还好呢!快叫人担心死了。”

“年轻真好!”

长辈间的旧事重提所渲染的气氛与依旧是喃喃自语的若翕及不离左右的男人之间对映出一种让人莫明的感觉,郑林杰讲不出来。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就连还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三哥也没有招呼,便独自悄声溜号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溜达到门厅,却有若歆从门外跳过门档几乎要与他撞个正着,彼此闪躲着好歹没事。挨肩儿的若芷和若兰也鱼随而入。

“‘小姐姐’你要撞死我呀你!”躲闪到一边的若歆,虽没有被郑林杰撞到,却磕到卖瓜的木车上。幸好没打紧,却也疼得她不在数落郑林杰,而一味忙不迭得揉搓自己的腿。

“表姐,没事儿吧!”郑林杰忙问。

“她皮实着呢,没事。”若兰搭茬。

“不是吧五姐,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你说呢?”若芷说。

“四姐,你怎么也不帮我。”

“好了若歆,莫不是你还要林杰表弟给你赔礼认错?”若兰说。

“哪有啊!”若歆“若无其事”一般又说“你们真不好玩。‘小姐’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表姐你真的没事?”

“没事,你没听她们说我皮实?我算是知道了还有比我皮实的。”

“啊?什么?”

“那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