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的手中,只留下一方雪白的绢布。
绢布上,只有淡淡的一行字。
定阵物——九王玉炔!
九王玉炔一经取出,门主即会破阵而来,你即刻离开,永远离开天山雪门。——湛羽。
湛羽叫她走,再也别回天山雪门!
莲花握紧绢布。
她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书斋里轻摇的烛火。
轻轻地咬紧嘴唇,绢布已经在她的手心里碎成一片片,而她,也终于明白,这慕容世家的九宫八卦阵为何无人能破了!
九王八卦阵的定阵物,竟然是武林至宝九王玉炔。
若要取得九王玉炔,就一定要破慕容山庄的九宫八卦阵,然而破这九宫八卦阵的唯一办法,就是破坏定阵之物。
慕容胤居然拿九王玉炔做了定阵物。
如若破阵,定然要毁掉九王玉炔,可是要毁掉九王玉炔,那么破阵又有何益!到最后也不过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慕容胤果然想得周全。
满天星光,月已将全。
莲花走进书房的时候,书房内的清香扑面而来。
书房里很安静。
慕容胤伏案而眠,一袭明黄衣饰在晕红的烛火中,折射出一片淡淡的温暖光芒。
莲花走过去。
她拿过一旁的长衣,宛如这个世上最温婉的妻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
烛火摇曳中。
慕容胤的面容,却是更加的清俊秀雅,如琼花一般纯白干净,而光华俊雅的眉梢,却依稀一片温暖如玉的莹光。
案旁的一页纸笺上,是慕容胤端正清秀的字迹。
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
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莲花懂这首诗的意思。
夏日碧水之上,江南莲花灼灼盛开,采莲的女子踏舟而来,歌飘苇**,与有情人深结同心,永远相爱。
莲花的心,忽然掠过一阵硬生生的疼痛。
这几句诗,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很认真地背过,可是等到她背会了这首诗,那个教她念诗的人却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人……
她看慕容胤,他与那个曾经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竟是如此的相像,恍若一人,眼底忽然一阵发涨,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不想欺骗他。
可是……
烛光淡淡的。
几缕乌发垂落慕容胤的面颊,守候在一旁莲花看到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将那几缕发丝拂好,然而慕容胤的肩头却轻轻一动。
他醒过来了。
莲花看着他睁开眼睛,碧水一般清澈的眼眸竟让她心头一窒,眼底忽然一片温热的湿润,几欲落泪。
莲花慌忙收回自己的手。
她竟转身欲逃。
慕容胤却分外宁静地看她,眼角含着清浅的笑容,诚挚温暖,“莲花。”
莲花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房间内,烛光点点。
慕容胤的目光凝注在莲花略微苍白的面容上,他的声音温和宠溺,“为什么眼睛是红的?你哭了么?”
莲花摸摸自己的面颊,低声说道:“我才没有。”
她否认。
他便不再追问,却只是优雅温柔地一笑,“我教你写一个字,好么?”
雪白的纸笺平铺在书案上。
夜风透过窗户,缓缓吹来,放置在椅子上的长衣随风无声地摇曳。
莲花只觉得那一片雪白的纸笺,在自己的眼前雪一般化开来,她不敢乱动一下,只觉得慕容胤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一片暖意。
他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宽大的衣袖覆盖了她雪白的皓腕,饱蘸浓墨的笔在纸笺上缓慢地划过,一笔一画都轻若无声,在纸笺上,慢慢地写出一个字来。
胤。
正是他的名讳,慕容胤。
慕容胤的声音,却近在耳畔,声声入耳,“这是我的名字,慕容胤。”
莲花就在他的怀里。
她只觉得心跳如鼓,手心里沁出热热的细汗,雪白的颈子莹润如玉,清丽的面容却一点点红晕起来。
他凝注着她。
在红烛摇曳之中,她红晕的面容,灿若桃花。
她低着头,隐隐地露出衣领下那一弯柔美如白玉般的颈子,有着清雅的香气,自她的衣襟里散发出来。
终于。
慕容胤侧过头去,轻吻了她鬓角的秀发,温热的薄唇慢慢地顺着鬓角向下滑去,触碰到她绯红的面颊。
莲花捏紧手指,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呼吸已是不稳。
慕容胤的嘴唇,出奇的温暖,他轻吻着她,那一份爱怜眷恋的温度浸入她肌肤的纹理中去,缓缓地融化她心底那一片冰冷。
在即将触到她花瓣一般柔软的嘴唇刹那间,慕容胤竟停住。
他靠近她,清澈的眼眸认真地凝注着莲花的水眸,“莲花,你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好不好?”
莲花的脑海有那么一刻的空白。
慕容胤清俊秀雅的面容上,有着一份郑重的表情,他的声音,一直都是这样,柔软的可以温暖人心。
莲花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世上,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幸福,莫不是喜帕出阁,在红烛摇曳中,面对将与自己终老一生的夫君,温婉动人地微笑。
原来她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幸福温暖的梦。
这样的梦,即便让她只梦得片刻,她也知足。
淡静无声的书房里。
莲花凝望着眼前的慕容胤,她柔柔地展颜一笑,笑容却如莲花初绽,一双星眸明澈如秋水,带着纯净无瑕的温柔。
“好。”
“莲花……”
慕容胤只觉得一阵暖流涌入胸怀中,他清俊的面孔上有着一片无法掩饰的喜色,抱紧了怀中温婉的女子。
“我明天就去禀告爹娘,告诉他们,我要娶你为妻。”
莲花置身在慕容胤的怀里,微微一笑,“好。”她顿了一下,忽地些微苦涩地一笑,“只可惜我是一个孤女,没有亲人可以禀告。”
慕容胤怔了一下,然而片刻之后,他只是更加紧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子,声音放轻,醇厚温柔恍若低语。
“莲花,你现在有我了。”
第二日。
正值薄暮时分。
慕容胤将莲花带到了九曲桥。
莲花正不解其意,却见荷塘上的九曲桥,摆放着好几个用绢纸扎成的灯笼,她微微吃惊,转头看慕容胤。
慕容胤微微一笑,细心地解释给她听,“这一盏盏绢纸灯笼就是江南的孔明灯,又叫做许愿灯,可在点燃烛火之后放飞在夜空中,放孔明灯是江南的习俗。”
他双手捧起一盏孔明灯,点燃竹篾做成的烛台上的蜡烛,绢纸孔明灯便被点亮,暖暖的温度熨贴着他手心的肌肤。
“你说你是一个孤女,即便是终身大事也没有亲人可以禀告,所以我想到了这种办法,你可以把你想说的一切都写在这盏孔明灯上,然后放飞。”
他将孔明灯捧到了莲花的面前。
暖暖的烛火,映照着他温柔微笑的面容,也映红了莲花苍白的面容。
“莲花,你离世的亲人一定会看到你放飞的孔明灯,他们就会知道,你找到了归宿,这一辈子,都不会在颠沛流离。”
“归宿?”莲花的嘴唇轻颤,目光一阵恍惚。
原来她还可以有一个归宿……
“当然。”
孔明灯的映照下,他的笑容一片温柔的光华,“今生今世,我就是你的归宿,你是我慕容胤的妻子,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只要有我在,就再也不会让你受人欺凌……”
他声若磐石。
莲花凝注着他清雅俊秀的面容,心中千般滋味杂陈翻涌,她的鼻子一阵酸涩的疼痛,眼眶中,有着滚烫的眼泪无声凝结……
慕容胤将孔明灯放在她的手里,微微一笑,“放灯吧!”
莲花双手举起孔明灯,看着灯里面的烛火摇曳,双手一片脉脉的暖意,她清丽绝伦的面孔上,一片纯净无瑕的宁静。
烛光摇曳……
他们将孔明灯举到空中,再慢慢……放开手去……
绢纸扎成的孔明灯自她的手边缓缓升起,一盏盏翩翩然如仙如灵,摇曳生姿,飘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一盏灯,两颗心。
他与她,告拜天地,定下终身。
不知为何,忽然一阵风起。
细细碎碎的琼花带着莹润的光泽,划破空茫的夜色。
在这寂静无声的夜色里,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原本随风逐舞的完整琼花花瓣,竟似被人撕扯开来……
琼花瓣碎成一片片,犹如花泪,缓缓地坠入尘埃之中……
“既然是山盟海誓,怎能没有美酒相伴呢?”
夜色中,忽地有一人说话,慕容胤转过头,看着他的表弟华辰笑容满面地抱着一坛酒,右手持花枪,绯衣如火,立于九曲桥下的风中。
慕容胤微微一笑,却是一语点破了表弟的心思,“山盟海誓,与美酒有何相干,这不过是你想要找我饮酒的借口罢了!”
九曲桥上,便多了一个人。
佳酿女儿红的封泥已经被拍开,浓郁的酒香迅速地笼罩着整个九曲桥,九曲桥下的荷苞似乎被酒气熏醉,暗香浮动,荷叶伸展,随风轻摆。
莲花坐在一旁,望着那对饮的表兄弟两人,唇角一片清澈的笑意。
华辰捧起酒坛,大口灌下一口,琥珀色的眼珠却是更加得明亮耀眼,“别人都是整坛喝酒,十三哥喝酒就像是品茶,一杯又一杯,枉费我这坛从大伯酒窖里偷运出来的上好陈年女儿红。”
慕容胤把玩着手中的犀角杯,清冽的酒液在犀角杯里流动着,在月色的映照下,分外的轻透晶莹。
“即是陈年佳酿,若如你这般牛饮,才当真是大大的浪费。”
华辰蹙眉,很是不服气,“酒本来就该如此喝,你见过哪个英雄用杯子喝酒,十三哥你做不了英雄了。”
慕容胤摇头轻笑,“我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学人家英雄豪饮美酒,从酒窖里偷酒出去喝了个酩酊大醉,结果我爹正四处找寻偷酒贼,你一身酒气倒自个儿撞到我爹面前去了,在大太阳底下生生跪了一天都没有清醒过来……”
莲花抿唇一笑。
华辰却是眼神无声一凝,怔了片刻,索性又抱起酒坛,咕咚咕咚地又喝下一大口,醇香的酒液浸湿如火般的绯衣。
“那坛酒,是我和小慈姐姐一起喝光的。”
九曲桥上。
他忽地轻声说道。
慕容胤握杯的手默默地僵住。
小慈……
慕容慈……
九曲桥上,忽然安静下来。
华辰怀抱酒坛,想了片刻之后转向莲花,用很低的声音问道:“是不是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会很可怜,常被别人欺负?”
莲花知道他想要问的是什么,她凝声说道:“也许你的小慈姐姐会像我一样,遇到了很好的人,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很好的照顾……
华辰仰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明月,他竟然苦涩地笑了笑,“我只希望我的小慈姐姐,不要被人欺负,在慕容山庄里,因为她只不过是个妾室生下的孩子,所以总是被人瞧不起,只有我和十三哥一直都惦记着她。”
慕容胤慢慢地放下酒杯。
华辰低头看了看桥面上还未放光的孔明灯,他放下酒坛,俯身捧起了一盏孔明灯,转头一笑。
“十三哥,我也想放一个孔明灯。”
慕容胤走上前来,为他点燃灯内的蜡烛,华辰等到那一片烛火暖暖地升腾起来,才慢慢地松开手去……
孔明灯,一盏盏地飘起……
绯衣少年华辰手握花枪站在九曲桥的栏杆上,望着那些飘入夜空中的孔明灯,一身红衣随风摇曳,湖水般澄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丝寂寞。
此时此刻,陪伴他的,只有他的花枪而已。
轰——
远处,忽然一朵巨大的牡丹焰火在夜空中绽放,大地为之一亮,灿烂的流火从天空中飞落,紧接着,更多的焰火飞向空中,璀璨地绽放,照得遥远的天际一片雪亮……
飞舞的流火犹如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流星雨,漫天怒放……
在不经意间,照亮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莲花微微怔住,恍然间,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在一个美好宁静的梦中。
如果这真是一个梦……
那么,她愿意永远都不要醒来……永远就这样微笑着沉睡下去……
那一夜。
琼花花开肆意,绚烂如海,夜空中,有很多很多的孔明灯一盏盏地升腾起来,如飞天的仙子……
五彩的焰火,在一望无际的夜空上接连不断地灿烂地绽放着……
繁星点点,星光柔和地洒落下来。
九曲桥上,莲香浮动。
美景如斯……
莲花依靠在慕容胤的怀里,仰望着那明朗夜空中的飘浮的孔明灯,还有漫天绚烂的焰火,纯净地微笑,慕容胤拥着莲花,玉冠含笑,眉宇间一片恬静自若的光华,恍若蕴含着这天地间最美好的灵气,眼中深邃的感情犹如一望无际的夜空般深沉。
她是他订下一生的妻!
而那个绯衣少年,仍旧抱着酒坛不放,酒意微醺,俊朗的面容却更加的英气勃勃,即便是英雄般地大口喝酒,却还是如孩子般肆无忌惮地大声笑着……
一夜畅怀,一夜欢笑,不醉不归……
恍若一梦……
* *
深夜。
夜凉如水。
莲花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心底一片冰冷。
她不敢置信地从**坐起来,愕然地转头看着透出一地霜白月辉的窗户,只觉得耳畔,一个声音隐隐地回想着。
“莲花,我到了,还不出来么?”
莲花的眼睛猛地睁大,心瞬间一凉。
隔空传音之术!
这是——叶初寒!
夜凉如水。
一袭雪衣的莲花走到琼花林旁,然后,无声地站住。
两只白鹰悄无声息地在夜空中一圈圈地盘旋,而那个修长的人影,在琼花掩映之下,素白长衣委地,乌发飞舞,广袖轻飘。
天山雪门门主叶初寒含笑看着几步外的莲花,绝色的容颜上,那一片风华绝代,恰如一个轮回的繁花,耀眼灿烂。
莲花却无法平整自己的呼吸,“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竟然穿越了慕容世家的九宫八卦阵,难道他已破了那阵法?!
她竟一阵恐惧。
叶初寒却在笑。
他微微眯起漆黑莹亮如玉石的眼睛,无声地审视着眼前的莲花,优美的唇角,却是一片暧昧不清的笑意。
“我来看你啊,并且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呢。”
他的声音低如梦寐,“忘了说一句恭喜你,你即与慕容胤定下婚约,我这天山雪门要准备一份大礼了。”
莲花心中惶然一紧。
她的嘴唇刹那间血色褪尽,他话刚毕,她已伏身跪下,“门主。”
叶初寒看了她片刻,他终于走近她,素白长衣浸透如霜的月光,乌发如流泉倾泻下来,他俯下身,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捧起她水润一般的面颊。
望着他狭长秀雅的眼眸,莲花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在那一瞬被吞噬殆尽。
“你都快把我给忘记了,对不对?”叶初寒的手指冰凉,“我还以为你的心中一直都只有我一人呢,几个月前,你离开天山雪门的时候留下的那几句话,你知道让我有多伤心么?”
“……”
“你说天山雪门难觅你的有情天,那么你在慕容山庄找到你的情了吗?还是你找到了可以和你相守到白头的人……”
他轻笑,笑容温柔,“莲花,我们在一起的多年岁月,比不上你和慕容胤在一起的这几个月么?难道……你要负我?”
莲花垂下眼眸,强抑制住内心强烈的不安,“莲花不敢。”
“是吗?你说你不敢……”
叶初寒的眼神分外柔和,唇畔有着春风一般的笑意,他苍白的手指,却慢慢地触到她秀发的鬓角,轻轻地划下来……
就像是慕容胤的吻,从她的鬓角轻吻到她的唇边。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唇边。
这表示,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莲花的全身冰凉,长睫毛在雪白的肌肤上一阵战栗,叶初寒优雅地轻抚着她花瓣一般柔软的嘴唇,语气温柔。
“看来慕容胤——非死不可!”
莲花猛地睁开眼睛,她的眼中竟充满了恐惧和不忍。
叶初寒将她的全部表情尽收眼底。
他轻轻一笑,“这天下人中,只有慕容胤才可以从阵中取出九王玉炔是吗?”
“……是。”
“慕容山庄的九王玉炔藏在九宫八卦阵里,你应该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将九王玉炔从阵里拿出来。”
莲花一阵心悸,“我……还没有想到。”
“没关系,莲花……”
叶初寒伸出手将她搀起来,绝世的容颜上有着无限的温情,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低声笑语。
“我替你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呢,莲花,你想不想跟我赌一次,你在慕容胤的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莲花正不解其意,只见叶初寒雪白的衣袖倏地一挥。
刹那间。
盘旋在琼花林上的两只雪鹰直掠而下,发出尖锐的啸声,震慑着整个夜空,也惊动了整个慕容山庄。
苍茫的慕容山庄里,瞬间多了无数条黑色的人影。
那是慕容山庄的守卫。
莲花正被叶初寒抓在手里,她一脸震惊,不知道叶初寒此举到底是何意,而琼枝林的另外一边,忽地响起一声怒斥。
“你是什么人?!”
鲜衣少年华辰手握花枪,足下一点,已然飞掠而来。
他手中的花枪一点寒光,直刺叶初寒咽喉,叶初寒冷冷一笑,推开莲花,雪白的身形已然腾空而起,急如闪电,迎向华辰。
莲花心下一惊,惊悚地喊道:“华辰——!”
半空中,两人的身形交错而过。
叶初寒素衣乌发,只见一片雪白如浪,犹如白鹤展翼,御风而行,身形轻转,竟落在了一根柔软的琼枝之上。
如此轻功,绝世无双。
如墨的夜空中。
忽然洒下一阵雨,那是猩红的血雨。
绯衣少年华辰手中的花枪已折,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身形倒转,从空中跌落下来……
就在华辰落地的那一刻。
“唰!”“唰!”“唰!”……
慕容山庄的守卫已经放箭,无数支长箭破空而来,射向立在琼枝上的叶初寒,漫天箭雨,竟遮蔽了那个处于攒射中心的雪白人影,犹如天罗地网。
万箭齐发,无处可逃!
然而,在这如霜的箭雨中,却分明有着淡淡的笑意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冷箭中心的叶初寒,轻柔冷漠。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伤得了我么?!”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
万箭攒射的中心,忽地一阵真气激**迸射而出。
恰似一道可怖的烈风!
那一股煞血的真气宛如呼啸的怒涛,掀起一片雪浪遮天蔽地,激射而来的长箭瞬间被震开,在漆黑如墨的夜空,化成齑粉。
只一瞬间,大风止息。
万籁俱静。
雪白的琼花片片落下,白衣的男子伴随着那些纯白色的花瓣,缓缓无声地落地,乌黑的长发飞散,犹如水底的蔓草。
叶初寒白衣曳地,狭长的凤目中,一片妖媚的冷笑,“原来江湖中人人称颂的慕容世家,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可未必!”
清冽的声音忽地自黑压压的慕容家守卫中传出来。
那一声刚落。
慕容家的守卫如潮水一般纷纷退下,而站在最中央的那个人一身明黄色的耀眼衣饰,玉冠下,清俊的面容带着王者般夺目的神采。
慕容胤!
执掌慕容山庄的慕容胤!
无数把火把点燃。
琼花林边,亮如白昼。
莲花扶着受伤的华辰,怔怔地看着与叶初寒对峙的慕容胤。
慕容胤的全身竟似有着淡淡的光芒。
他的手中,更是光芒大盛,他握着一把弓,一把晶莹剔透,冰雪般耀眼的长弓,右手已经拉开了弓弦,对准叶初寒。
弓上的箭,竟似无形。
那只能说是一道纯白色的光芒,明明虚无缥缈,宛如无形,却迸射出可怖的森寒锐利气息,仿佛随时都可以炸裂开来。
莲花倏地瞠大了眼眸。
那是——
上古神兵圣器——玄冰弓,无色箭!
玄冰弓,可以在瞬息间将敌方所有的真气杀意凝结,化作无色之箭,此箭一旦射出,只会激射发出真气杀意之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敌方即便有造世通天之能,也决逃不掉!
在叶初寒动用真气震回那漫天箭雨的时候,慕容胤已经拉开玄冰弓,凝聚叶初寒的真气杀意,形成无色之箭!
此刻,只要叶初寒一动,无色之箭就会已开天辟地之力,直接贯穿叶初寒的胸口!
琼花枝林旁。
情势已经完全逆转!
叶初寒的白衣软软曳地,他看着手持玄冰弓,随时都可以发出无色之箭的慕容胤,唇角竟然还是一片淡淡的笑意。
“好一张上古神兵玄冰弓,原来慕容山庄果然深藏天下至宝啊!”
“慕容山庄向来与世无争,阁下深夜到此,难道也是为了那块九王玉炔?!”慕容胤面容沉静,语气不疾不徐:“只可惜这慕容山庄的九王玉炔,却不是那么好拿得。”
“是吗?”叶初寒悄然无声地一笑,面对那张玄冰弓,眼中却无一点惧色,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妖娆俊美。
“难道慕容胤公子就不想知道,我怎会破了你的九宫八卦阵!”
慕容胤却是淡淡一笑,毫不意外。“有九王玉炔做定阵物,这天下间,无人可破我的九宫八卦阵!”
他微微顿了顿,随意地看了一眼那两只在琼林上空旋转飞舞的白鹰,清澈的眼眸中已经是一片了然。
“以阁下的轻功,待到月圆之日,午夜之时,阵势威力大消,自空中驭白鹰而来,自然不惧这慕容山庄的九宫八卦阵。”
叶初寒的眼底,有着不易为人所察觉的淡光闪过。
慕容胤说得没错!
叶初寒竟在那一刻,被慕容胤所制!
千钧一发的时刻。
莲花忽然按住了还在昏迷中的华辰的伤口,垂下澄澈的眼眸,低声说了两个字出来,“有毒……”
慕容胤的目光一颤,“莲花,你说什么?”
莲花扶着华辰,用手按住他流血的伤口,凝注着慕容胤,她的面容雪一般的苍白,“华辰的伤口有毒,他中毒了。”
华辰的血在莲花的手指间流出,竟是黑色的……
慕容胤心中一阵抽紧,他霍然转头看依然稳稳地站立在琼花林边的叶初寒,“马上把解药交出来!”
叶初寒优美的唇角无声地勾起,“先把你手中的弓放下,我才会给你解药。”
华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痛苦。
已经没有办法考虑更多!
莲花眼睁睁地看着慕容胤放下玄冰弓,凝聚叶初寒真气内力的无色之箭慢慢消失,她眼中的光芒刹那间全部寂灭。
慕容胤,他只会想到别人,却从未想到过自己。
他已经放弃了一次杀死叶初寒的机会,而叶初寒,绝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叶初寒淡笑着勾起唇角,“你如此轻易的就放弃一次杀死我的机会,你可知道这天下间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慕容胤道:“在杀我之前,先把解药拿出来!”
他的声音,无惧无畏!
寂静的夜色中。
叶初寒白衣如雪,他妩媚婉转的狭长眼眸中,一片冷彻入骨的笑意,“世人都说慕容山庄的慕容胤是天下最至情至性之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啊!”
他转向守在华辰身边的莲花,乌黑的长发如流泉一般划过雪白的衣裳,“你过来,我给你华辰的解药。”
他叫的是莲花。
慕容胤心一紧,一句话脱口而出,“莲花不是慕容山庄的人,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你不要伤害她!”
他居然在担心她。
背对着慕容胤,面对叶初寒的莲花,刹那间,只觉得心中一恸,似有热血在疯狂的翻涌,喉咙间,竟是一片腥甜的气息。
叶初寒的瞳孔无声地缩紧。
他看着莲花一步步走向自己,细长秀雅的眸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是他的!
叶初寒忽然踏前一步,将瘦弱的莲花一把抓到手里。
他脸上竟然笑容全无!
慕容胤大惊失色,毫不犹豫就要上前解救那个被魔鬼般的叶初寒抓在手里的女孩,“莲花——!”
“你动一下,我就要她的命!”叶初寒冷冷道。
慕容胤站住。
他的面容一片没有血色的煞白。
叶初寒说得没错,此刻在他手里的莲花,她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琼枝随风摇曳。
淡淡的月光下,那两个人也无声地站立着。
叶初寒凝注着被她抓在手里的莲花,他审视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惊疑的目光竟是一瞬不瞬。
莲花的面容,却出奇的平静。
犹如一潭死水,你根本看不出在潭水之下,有着怎样的波澜起伏。
慢慢地。
那紧握着莲花的冰冷手指放开了。
叶初寒忽然低低一笑,俊美的面容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味道,恍若地狱里噬血的修罗,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只有近在咫尺的莲花才可以听得到声音说道:
“莲花,你永远都不会负我,对不对?”
莲花抬起头。
她甚至没有机会说出一句话来,就在那一瞬间,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她的身体竟然犹如凋残的花瓣,虚软无力地朝后疾飞而出!
叶初寒突然出手,凌厉的一掌,震断了她的心脉,将她的身体狠狠击出!
耳边,是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
胸口,一阵可怖的剧烈疼痛。
莲花的意识在刹那间恍惚,涣散,身体已经毫无知觉了,在那一刻,她居然还能听到慕容胤那撕心裂肺般绝望的喊声。
“莲花——!”
莲花——!
胸口一片悲恸的疼!
有人这样叫着她的名字,有人……在叫她……
莲花……
很多年前的荷塘边,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公子,有着一双秀美狭长的眼眸,他微笑着望着小小的她,笑容温暖恍若江南的阳光。
他笑着说,“你没有名字?你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他指着那一片荷塘,雪白的衣袖在柔软的江南微风中轻轻地摇曳,温文地笑着,“那么从此刻起,你就叫做莲花吧,你的一生,一定会像这荷塘里的莲花一样,在阳光下绽放,纯净无瑕。”
从那一刻起,她就叫莲花。
那是他给她起的名字——莲花!
可是——
他居然把她忘了。
在她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早已经忘记了他曾经做过的一切!他忘记了,十年前,他曾给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起名为莲花。
他忘了……九年前那一句——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
她这一世,怎么可能会背叛他……
莲花的身体,犹如断翅的白鹤,从夜空中跌落。
血从她的口中狂涌而出,那么多的血,晕红了她眼前的所有一切,染红了她的面颊,甚至,浸痛了她的皮肤……
在一片模糊中,她听到白鹰的长啸,痛苦地凝望着那个白衣如雪的人,宛如游龙凌空而起,自苍茫的夜空中远去……
她的身体却被另外一个人抱起。
那个人紧紧地抱着她,她的耳边一片轰鸣声,唯一感觉到的,就是冷,彻骨冰心的冷,而那个人,却有着很温暖很温暖的怀抱。
意识就要散尽了……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颤抖着将右手伸到紧抱着自己的慕容胤面前,唇齿间,一片血腥之气,她吃力地说出两个字来。
“……解……药……”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的黑暗恍若夜枭鬼魅一般降临。
她的手无声地垂落下去……
* *
叶初寒的一掌,几乎震断了莲花的心脉!
莲花在垂死挣扎。
鲜血不断地从莲花的口中涌出来,身上的血管居然也开始破裂,止不住的血染红白色的衣襟,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抽搐成一团,慕容山庄的大夫却都束手无策。
躺在**的她心力衰竭,剧烈的痛苦撕裂着她的身体,她毫无意识地颤抖着,抽搐着,鲜血浸透雪白的纱帐。
她会因为吐尽鲜血而死去。
慕容山庄的名医郑大夫想要给她施针,却因为她身体的哆嗦**而无法下针,慕容胤面色苍白地捉住她的手腕,只觉得她的手腕霜一般的冷。
她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心几乎在瞬间被击碎了。
慕容胤猛地抬起头来,眼望着眼前的郑大夫,他清澈的眸中竟恍然有着泪光闪烁。
“……救她……快点救她……”抱紧莲花冰冷抽搐的身体,明黄色的衣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他的心痛苦地抽紧,声音哽咽下去。
“……不能让她死……我要她活下来……我要她活着……”
一旁的华辰已经服完解药。
他看着慕容胤失神的样子,一心的不忍,“十三哥……”
慕容胤抱紧莲花,恍若未闻。
“只有一个办法,也许还救得了莲花姑娘。”
沉吟良久的郑大夫终于犹犹豫豫地说出来,却是一脸难色。“可是……”
“什么办法?快说!”慕容胤心急如焚,苍白的面孔已经没有了那份从容和淡定,“别吞吞吐吐的,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救活她,我都愿意尝试!”
“可……”郑大夫居然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十三哥让你快说,听到没有?!”性急的华辰已经吼出来,他的伤口也刚刚包扎好,莲花拿回来的解药救了他的命。
郑大夫却还在犹豫。
慕容胤的眼神倏地凌厉,“我与莲花已经定下终身,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郑大夫瑟缩了一下,终于说出来,“慕容山庄的九王玉炔,乃天下至宝,有起死回生之能。”
他的话刚说完,华辰的面色已经变了。
慕容山庄的九王玉炔!
九王玉炔是九宫八卦阵的定阵物,所以九宫八卦阵才坚不可摧,因为阵在炔在,阵破炔碎,最后玉石俱焚,天下无人可取得九王玉炔!
可是一旦取出完整的九王玉炔,九宫八卦阵就不再牢不可破,外敌一旦入侵,与世无争的慕容世家又怎么逃得过这一劫!
昨夜那白衣人,以他功力,欲破没有九王玉炔定阵的九宫八卦阵,简直易如反掌!
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那白衣人一掌几乎震断莲花的心脉,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慕容胤从九宫八卦阵中的九王玉炔,为莲花续命!
这样他就可以在不损毁九王玉炔的情况下,破阵而来!
可是此刻,只有九王玉炔才能救莲花的命!
可……救还是不救……
华辰看着紧抱着濒危莲花的慕容胤,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急促起来。
慕容胤紧抱着抽搐的莲花,目光复杂幽深。
他只觉得双手温热温热的,他知道,那是莲花的血,如小溪一般,汩汩流满他的双手,却还是热的,她的生命还在。
但她会死。
这天下间,只有九王玉炔能救她,只有唯一能取出九王玉炔的他可以救她。
慕容胤一个深呼吸间,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莲花,低声说道:“华辰,马上带着慕容山庄的所有人通过密道退到夙鸣山去,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要走!”
华辰一惊。
慕容山庄内,有一条密道连接通到四面都是峭壁的夙鸣山,而夙鸣山内,是慕容世家历代以来避难的所在。
这条密道,唯有慕容胤和华辰知道。
华辰面色苍白,“十三哥,我们走了,你要怎么办?”
慕容胤再次深吸一口气,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却坚定如磐石,“我去取九王玉炔。”
他不能眼看着莲花死去。
他知道,一旦取出九王玉炔,那个危险的白衣人定会破阵而来。
所以他要慕容山庄的所有人全都退回夙鸣山,他要慕容山庄的人活着,留下他一个人来对抗外敌。
那无异于送死!
华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十三哥,我跟你一起留下。”
“你留下了,还有谁知道密道要怎么走?!”慕容胤眼眸中一片凛冽的光,他看也不看华辰,一字字说道:
“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我把奶奶,爹,娘还有整个慕容山庄人的性命都交到你手里,你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华辰被噎住,无言以对。
窗外。
淡白的曙光已经透过窗户,雄鸡鸣叫,天已破晓。
慕容胤抱着浑身是血的莲花,转头看着十八岁绯衣少年华辰,他清俊的面孔上那一片温和的表情,却已是看透生死。
他忽地淡淡一笑,宁静如初,“华辰,从今日开始,慕容山庄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所有人,照顾好……莲花。”
华辰望着慕容胤。
他说不出一句话来,胸口被堵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苍白的嘴唇无声地一颤,两行热泪已经溢出眼眶。
***** *****
莲花醒来的时候,天已黑。
一轮圆月,满天霜华。
周围静寂无声,应该说整个慕容山庄都没有任何声音,唯有飞鸟飞过支起的窗户,留下一道白色的掠影。
在最初的一刹那,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然而,胸口却是一片暖意,暖暖的熨贴着她的心,她的手摸索着伸过去,触手却是一片温润。
她颤抖着那片温润拿到手心里。
一弯玉炔在她的手里。
弯弯的玉炔,犹如一弯新月,温润通透的光芒将她苍白的手照亮,玉炔上,云绕乾坤腾紫雾,只见九条神龙盘旋其上。
九王玉炔,九龙神魄,魂于苍凌游天,气若玄刀斩地!
传说中“龙游九天”神功就藏匿其中!
瞬间。
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活下来了。
慕容胤到底还是为她取出了九宫八卦阵中的九王玉炔,为她护心接脉续命!
莲花慢慢地转过头。
那个温润如玉,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无暇光芒的人影,无声地站立在她的床旁,看着她睁开眼睛,看着她一切好转,看着她……最终活了过来……
他的眉宇,依旧温柔如初,他的眼眸,依旧清澈透明。
一身明黄色的衣饰,纤尘不染,即便面对即将来到的死亡,他却依然宁静淡泊,那是一个王族最后的风范和气度。
他望着她,唇角一片释然的微笑。
莲花怔怔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仁透明的犹如一块水晶。
慕容胤将一块羊皮纸交给她。
“等我出了这个门后,你就按照这上面的指示,通过密道逃出去,我已经安排华辰在密道的尽头接应你。”
软软的羊皮纸放在她的枕畔。
羊皮纸上,是他亲手精心绘制的地图,为那个与他朝夕相伴,无依无靠的孤女莲花安排的,一条求生之路。
房间内,烛火点点。
“我……很遗憾……”那一片晕红的烛光里,慕容胤微微一笑,明若月光,“我还以为,我可以与你……执手相伴,终老一生……”
慕容胤凝注着她,也许这是他与她的最后一眼。
终于。
他转身缓缓地走向房门。
莲花躺在**,手握着九王玉炔,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房门被推开了。
微凉的夜风吹了进来,他明黄色的衣饰被月光映照的皎洁柔美,头顶上的玉冠璀璨耀眼,恍若透明。
他走入夜色之中。
那一刻。
躺在**的莲花无声地睁大眼睛,她恍若已经失却了灵魂,只是呆呆地听到外面,雪白色的琼花纷纷落下……
一片簌簌之声……
天山雪门的人黑压压地占领了整个慕容山庄。
只可惜,整个山庄都已经空了,这里除了慕容胤之外,已经没有一个慕容山庄的人。
湛羽挺拔的身姿立于夜风之中,他的面容冷峻,黑衣如夜,噬血的青冥剑早已经在剑鞘里发出铮鸣之声。
九宫八卦阵已破!
琼枝林边。
一袭白衣,广袖随风摇曳,雪白的琼花已经落满了衣襟。
叶初寒狭长的眼眸里,最终映入了那个从远处从容不迫走来的人影,明黄色的衣饰,清俊犹如远山般的面孔。
慕容山庄的最后一个人——慕容胤。
雪衣盈满琼花,天山雪门门主叶初寒微微一笑,俊美如仙,“湛羽,我们终于可以接莲花,回天山雪门了。”
夜风无声地拂来。
万籁俱静的夜里,琼枝摇曳,月光如洗,留下一地斑驳的月影。
* *
夜色中的慕容山庄。
忽然一阵风起,琼枝哗哗作响,琼花却落得更加急了,纷雨一样,化作片片雪白的莹光,跌入尘埃……
叶初寒乌发随风扬起,他静静地看着那个不远处淡定的人影,微微地缩紧眼瞳,绝色的面容优雅正如一只雪山上的白狐。
叶初寒的声音很低,带着淡淡嘲弄的笑意,循着风传送给清雅如莲花的慕容胤,却是分外的清晰。
“久仰慕容胤公子大名,天山雪门叶初寒在此有礼了。”
夜风徐徐而来。
皎洁无暇的月光下。
慕容胤淡淡一笑,从容相对,“叶门主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你在慕容山庄设下天罗地网,何来‘有礼’之说?”
“慕容胤公子果然少有的爽快。”
叶初寒唇角微微弯起,眼中竟有着一片冷剑即将出鞘的凛冽之光,“慕容山庄即将遭遇灭顶之灾,难为慕容公子还如此镇定。”
“生死有命,慕容胤又何惧之有!”
慕容胤看也不看那些杀气腾腾的天山雪门弟子,玉冠下的面容清俊宁静,清澈的眼眸无波亦无澜。
“但即便是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得到慕容山庄的九王玉炔。”
他依然坚定如初。
即便整个慕容山庄只剩下他一个人,即便面对的是那些森寒的兵刃,他还是那边的气定神闲,恬静自若。
即便他死了,也可以保护整个慕容山庄的人。
即便他死了,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得到九王玉炔!
这一刻,他还是如此相信——那个他亲手救回来的,他最终爱恋上的孤女。
寂静的夜里。
忽然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慢慢地响起。
已经拔剑出鞘的湛羽,他漆黑如铁的眼中,有着一闪而逝的亮色闪过!他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一颤!
她,竟没有走!
素衣乌发的叶初寒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那个人影。
狭长的眼眸中,慢慢地泛出一片春水般的温柔,那浑然不似凡人的甜蜜温柔,柔情似水,令人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他轻笑,唇角一片妖冶,“莲花,你看,这位慕容公子还认为我拿不到九王玉炔呢,快把九王玉炔给我拿过来!”
琼枝随风摇曳。
终于有一个让他熟悉之至的声音,在慕容胤的身后淡定自若地响起,却成了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的梦魇:
“是,莲花谨遵门主之命!”
恍若惊雷在他的耳边炸响!
慕容胤所有的平静都在刹那间被打乱,他的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已经冰冷如雪。
他的身后,那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是这般的熟悉,因为在每一个清晨,他都在书房里,在不知不觉间,等待倾听的……就是这样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的主人,会在每一个清晨,温婉幸福地微笑着,为他端来一碗她亲手熬制的莲子羹。
她也会在每一个夜晚,走到伏案而睡的他身边,为他披上一件温暖的长衣。
他终于颤抖地转过身。
清澈的瞳仁,在映照到那一袭白衣如雪,苍白消瘦的女孩子时,竟然渗透出一片绯红颜色,恍若鲜血。
天地似乎在瞬间疯狂了。
莲花站在他的面前。
只是此刻的莲花,已经不是那个无依无靠,楚楚可怜的孤女,她的面容虽然苍白却是一片冰霜的颜色。
她的身影依然消瘦,却透出森寒的冰冷。
乌黑的长发自她的面颊垂下,她的发顶,束着一条银色的细带,在月光的映照下,细带折射出的,是一片霜华般的寒意。
慕容胤呆呆地看着她。
他干涩的喉咙一片腥甜的气息,胸口却似乎有着一把熊熊大火在燃烧着。
莲花面无表情,在他的眼前走过。
她径直走到了叶初寒的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捧着那一弯天下至宝九王玉炔,献到了叶初寒的面前。
“门主,莲花幸不辱命,为您取到了慕容山庄的九王玉炔。”
叶初寒温柔地一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悠然自在地勾起了那弯九王玉炔,随之弯腰亲昵地扶起了莲花。
他的手指,轻抚她微凉的面颊,眼眸中带着异样的温柔,“我的好莲花,这次真是辛苦你了呢。”
莲花的脸上,半丝表情也没有。
叶初寒的声音低低地飘过她的耳际,笑语如花,“你说,我该如何处置慕容胤呢?这位十三公子现在……一定恨透了你吧,嗯?”
他的声音无比的温存。
莲花转过身去。
她正对上的,是不远处,那孤独地站在夜风中,明黄色的锦衣人影。
当他们的目光再度相接的刹那间,却仿佛是经历了几个轮回一般陌生,他已经再也认不出来她。
慕容胤睁大眼睛看着她,清俊的面容一点点苍白起来,他说不出来一句话,琼花纷落,带着清香,飘落在他的玉冠,肩头,衣襟……
他明黄色衣袖随风扬起,天山雪门的弟子在向他逼近,雪亮的刀刃映照着他的面容,随时都会刺穿他的身体。
他却依然无声地,定定地凝注着莲花。
莲花忽然掉转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叶初寒轻轻地眯起了白狐般秀美的眼睛,修长的手指无声地玩赏着手中的九王玉炔,“慕容胤,你一败涂地了。”
锵——
湛羽的青冥剑出鞘,剑身青光寒冽逼人,指向了慕容胤,“跪下!”
慕容胤却动也不动,他的眼珠,一瞬也不瞬,只是望着一个站在叶初寒身旁的莲花,灼热的血液在他的身体里奔涌,冲击他的耳膜轰轰作响。
天山雪门的弟子凶狠地扑上来,按住了他的手臂。
慕容胤无声地硬撑着,死也不肯跪下,那一双清澈的瞳眸,只是不敢置信地瞠大,望着莲花纯白色的身影。
那些人企图让他跪在地上,他却凭空有着如此大的力气,无论有多少人,多少手,都不可能让他跪下来。
湛羽冷漠地一挥手。
慕容胤的双臂立刻被人架起,两名天山雪门弟子站在了慕容胤的左右两边,他们手中,沉重灌银的乌檀木杖被高高地举起来。
湛羽的声音,冷硬如铁,“慕容胤,你跪还是不跪?!”
慕容胤却还是,一言不发地凝注着莲花。
他的心似乎疼到了极致,身体是僵硬麻木的,他望着她那苍白的近乎于透明的肌肤,却莫名地有一种雪一般的冰冷。
湛羽冷漠地出声,“动手!”
沉重坚硬的乌檀木杖,再也毫不犹豫地,带着可以击碎这世间一切的力量,照着慕容胤的双腿,狠狠地砸了下去。
即便在那一刻,他还是怔怔地,看着白衣如雪的莲花。
夜空中,响起膝盖被击碎的沉闷声响。
他一点声息都没有发出来。
慕容胤的身体朝前无力地仆倒,仆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当那一种钻心的疼痛刺穿他的身体,占据了他的神经,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的双腿,从膝盖处折断,血如小溪一般,汩汩流出来……浸透草地……而他的双唇,早已经被自己咬破,血的腥气,在他的唇齿间弥漫。
乌发随着夜风飞扬……
莲花依旧静静地站立着。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瞳眸乌黑,面容仍旧是那一片淡淡的苍白,犹如一尊白玉雕像般沉静无声。
仿佛被打断双腿的慕容胤,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叶初寒的唇角弯起,微微一笑。
慕容胤的手,因为剧烈的疼痛,死死地抠入了草地下的泥土之中。
他的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面容煞白,嘴唇已经被咬到血肉模糊,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唇角,宛若鲜红的曼珠沙华妖冶地盛开。
他仆倒在地面上,面容煞白地盯着冷漠的莲花,终于颤抖着……一字字地吐出几个字来,每一个字,都是摧心裂肺般地剧痛。
“你……好毒的一颗心!”
夜风萧萧。
叶初寒淡淡一笑,雪白的广袖无声地摇曳,“来人,把这位已是废人的十三公子带回天山雪门去。”
“是。”
左右领命,竟然将打断双腿的慕容胤直接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双腿,血流如注,然而这些人下手却冷漠豪不留情面。
慕容胤,已是天山雪门的囚徒。
“莲花,你有一件事要做呢。”
叶初寒笑看着夜空中那一片片飘飞的琼花,“你知道的,我叶初寒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他指的是,那些已经退出慕容山庄的慕容世家人。
意识几近昏迷的慕容胤忽然瞠大眼眸,眼底迸射出一片绝望的光来,他看着那个苍白的女孩子忽地抽下束发的银色细带,顿时间,乌发飞扬在苍茫的夜色里。
她的手里握着的,是充满杀意的银色软鞭。
“莲花领命。”
她单膝点地,跪在了叶初寒的面前,眼底杀意涌现,声若霜雪,“我已经得到了慕容家密道的地图,绝对不会让慕容世家的任何人逃脱!”
“不————!”
苍茫的夜色里,忽然响起野兽般绝望痛苦的嘶吼声!
双腿已断的慕容胤终于痛吼着出声,他再也无力挣脱那些钳制他的手臂,那些天山雪门人拖着他朝后走,他却死死地盯着莲花,双眸竟已血红。
撕心裂肺的痛啊!
喉咙处,有着腥甜的血气翻涌而出,一口鲜红咳出来,浸透明黄色的衣衫,他挣扎着,双腿弯曲,血流成河。
胸口,却仿佛是千万把刀发狠地戳绞着。
慕容胤绝望地盯住莲花,如同一只负伤的困兽,唯有拼尽全力嘶喊出来的,却只是这样一个凝聚着他所有恨,所有悔的字眼。
“不—————!”
“不———————!”
……
鲜血自他的口中喷涌出来,他的双眸有着血泪流出……
慕容胤似已疯狂了。
自那一夜后。
江湖中人人敬仰的江南慕容世家,繁华落尽,人去楼空,无人知晓慕容世家的人去了何处,也就更无人知晓,这一场天下哗然的惊变,有着怎样惨烈的痛苦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