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五月。

正是微风融融,柳丝清扬,满城光溢花香的好时间,扬州城内,到处花香阵阵,乳白色的琼花香馥四溢。

夜晚。

扬州城的一角。

彩绸高挂,声乐阵阵,高耸的花楼之上,悬挂着高高悬挂的沉香檀木招牌,雕刻在上面的红袖招几个大字灿然生光!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这里正是天下第一歌舞伎馆——红袖招,附庸了诗中的那几分风雅,端地是歌舞升平,霓裳羽衣,玉树蒹葭。

从外面遥望里面,几十面紫檀嵌黄杨木雕云龙屏风将大厅遮蔽,从里面飘出来的龙涎香气浓烈馥郁。

名满天下的红袖招,老板娘云娘多年来经营红袖招,长袖善舞,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无论是官路,还是商路都会卖几分颜色给她。

今日。

正是红袖招最热闹的日子。

一年一度的花魁大会。

红袖招的大厅里更是明灯高挂,富丽堂皇,贵客盈门,扬州城内的富豪官商全都聚集在这里,奢靡的气息洋溢在花楼大厅的上空,貌美的小丫头纷纷手持金盘,为满堂宾客奉上红袖招最精美的饭菜。

花魁大会,自然是为了选出红袖招,乃至整个扬州城最美丽的姑娘,整个花楼里,洋溢的是浓浓的**多情韵致,而红袖招里的头牌,莫过于春夏秋冬四阁的头牌姑娘。

然而,今天红袖招的老板云娘,却迟迟没有将这四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带出来,反而在花楼大厅里招呼宾客。

只见她一身大红的衣裳,笑容甜蜜多情,粉蝶一般地在每一个富商老板面前打转,尤其在一张紫檀木大桌前,笑容更加的甜美了。

“朱老板,云娘知道今天是您的大寿,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扬州城内,谁不知道朱老板富可敌国,出手豪阔,据说当今盛世王朝的丞相都与他有八拜之交。

雅座之上,朱老板抬起肥硕的面孔,一脸庸俗自得的笑容,“好说,好说,云娘又何必这么客气呢。”

他大笑,肥脸油腻,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不过能让红袖招的云娘准备的大礼,一定是天上难寻,地上难找的美人了。”

“美人,美人,当然是美人,美到销魂蚀骨,保证你一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云娘多情妩媚地笑着。

她朝着花楼入口处的丫环招了招手,那几个心腹丫环心领神会地走下去,云娘也朝着入口走去,只是在走路的过程中,如水的丹凤眼若有若无地朝着紫檀嵌黄杨木雕云龙屏风看了一眼。

云龙屏风后面,隐隐有一个颀长的人影,坐在桌后,似乎是在自饮自酌。

到还雅趣的紧。

云娘抿唇一笑,柳枝般的腰肢轻摆,走到了花楼的后庭院。

少顷,妩媚多姿的云娘又走了回来。

只是这一次她走回来却与刚刚完全不同,她的手里拿着一条精钢所制的细锁链,长长的锁链上,挂着无数枚灿然生辉的银色铃铛,在大厅内辉煌的灯光照耀下,灿然生辉,眩惑人目。

云娘走上前来,锁链上银铃丁丁当当,早已经吸引了大厅里所有富商大贾的目光。

朱老板最先发问,“云老板,你这锁链的那一头,就是给我的大礼吗?”

云娘甜甜地一笑,声音妩媚,双眸生光,“算不得什么大礼,只要朱老板喜欢,出得起价钱,那么这份大礼就是朱老板的了。”

出得起价钱?!

这个扬州城内,还有朱老板出不起价钱的大礼么?!

花楼的中央。

但见云娘的手轻轻地一拉锁链,声音轻松却带着一股命令式的冷漠,“你还不出来给各位大爷见礼么?!”

锁链上,银铃哗哗作响。

花楼的阴影里,有个人影缓缓地移出来。

那个人影双手被锁链锁就,似乎没有什么力气了,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慢慢地,走到了光亮处。

灯光闪亮。

一阵花香扑面而来。

大厅里所有宾客的眼睛却都在一瞬间呆住了。

一个身着白色长衣,柔纱罩身的女孩,光是站在那里,就恍若一道晶莹洁白的光芒,绝美的姿色,倾国倾城。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如泉水一般清澈,犹如花朵一般柔美,犹如云彩一样洁白的女孩子。

朱老板完全看呆了,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大厅里寂静无声。

云娘喜上眉梢,拉了拉锁链,清清嗓音,“今天,哪位大爷出的价钱最高,这位红袖招花魁哦,就归那位大爷了。”

全场一阵哗然。

这还用问吗?整个红袖招里,有谁还有扬州半边天朱老板一掷千金的魄力,到最后,还不得是朱老板抱得美人归。

朱老板早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我出五百两!”

五百个两!

这简直就是扬州城一个小康之家不吃不喝整整一年的收入。

云娘却微微一笑,不出声音。

朱老板看到云娘毫无反应,稍微愣住,却听到花楼宾客之中,忽地传来一个带着冷嘲的声音。

“朱老板一向出手大方,这一次也忒小气了。”

朱老板转过头去,却看到满座宾客之中,一个其貌不扬的人一脸冷笑,伸出一个手指来轻蔑地摇了摇。

“我给朱老板翻一倍,我出一千两”

云娘终于笑出声来,“张老板不愧是长白山第一采参客,出手毫不含糊呢,看来您今天是要拔我们红袖招的头彩了。”

她这样甜甜地说着,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高高在上的朱老板面红耳赤的模样。

“我出两千两!”朱老板终于出声。

“三千两!”长白山的张老板初来扬州,花钱居然毫不手软。

朱老板颜面尽失,忽地拍案而起,“五千两!”

五千两!

全场再次哗然,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居然卖到了五千两,这一回,朱老板可真是出了狠手了。

谁知。

张老板却还是淡然地坐着,冷冷一笑,“两万两。”

两万!

朱老板刹那间气焰殆尽。

云娘虽然还在尽力平静地笑着,但是已经难掩满脸的喜色了,她拉了拉手中的锁链,锁链那一端的女孩踉跄着跌倒在地。

云娘不客气地回头斥道:“这会儿你的主子在那边呢,你倒下来做什么,还不快点过去拜见张老板。”

女孩瘫倒在地,竟再也爬不起来了。

云娘刚想斥骂,谁料手中的锁链竟被别人接了过去,张老板早已经走下来,拿过拴住女孩锁链的另一端,一脸得意地笑容。

“我已经买下你了,从今后你就要跟着我了。”

满堂宾客早已经围了上来,放肆地看着女孩娇美的容颜,每一张面孔上都写着垂涎,每一双眼中都有着贪婪的光。

人群的中央,女孩蜷缩在那里。

她抱着膝盖惊恐地坐着,一身白衣如雪莹白,她的脸上都是泪痕,乌黑的长发泻下来,如海藻一般包裹着她蜷起的全身,乌发之下,露出纤细柔白的手腕,手腕上的锁链已经将她娇嫩的肌肤磨出斑斑血痕。

云娘得意地笑着。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果然让她大赚了一笔。

那个被锁链锁住双手的绝色女孩,确实美丽的不像凡人,她倾国倾城的面孔上,蛾眉颦蹙,泪痕点点,却更加增添了几分她的清丽绝色,惹人怜爱。

“张老板,请。”

云娘笑着示意张老板可以将女孩带走了。

张老板握住锁链,看了看已经属于自己的那个女孩子绝色的面容,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用力一拉锁链。

“小美人儿,跟我走吧。”

锁链另一端的女孩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被他一拽之下,再次跌倒在地,手腕上全都是被锁链磨出的血丝,她低声呜咽着,滚烫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快走,哭什么哭!”

张老板似乎被女孩子的眼泪弄到很不高兴,毫不疼惜地用力一扯锁链,女孩子踉跄着扑倒在地。

她哭得似乎更伤心了,为自己即将被奴役,践踏,折磨的日子而无助的哭泣。

周围人****的笑声却更加响亮起来。

没有人可以帮她,即便她祈求,痛哭,只会让那些人更加开心而已。

香气馥郁的大厅里。

女孩无助的哭泣声,张老板的斥骂声,还有周围人****冷漠的哄笑声,这些声音参杂在一起,就已经变成了一幕让人义愤填膺的人间惨剧。

没有人会理会弱者的哭泣声。

因为那种哭泣声,只不过会让那些卑劣的强者更加开心和兴奋而已。

轰——

紫檀嵌黄杨木雕云龙屏风骤然倒下,满堂残忍的笑声刹那间被硬生生地卡断,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云龙屏风倒下的方向。

云娘亦抬起头,只是眼眸中的光芒在触到屏风后面那个人影时,微微错愕。

推倒云龙屏风的,是一个高大壮实的大汉,一脸的愤怒,大声怒吼,“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不怕丢脸么?!”

然而,即便他这样大喊着。

真正让大家惊呆的,却不是这位大汉,而是他身后,那位稳稳地坐在了木桌前,面前只放着一杯茶的少年贵公子。

他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宁静。

一身明黄服饰,镶着华丽的金边,华贵耀眼不可方物,他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里,温润白皙的面容,清如远山眉目。

然而乌黑的眼眸中投射出来的,是一片淡泊高远的气质,却恰恰如皎月中天,清泉流水。

这个身着明黄锦衣的男子,拥有的是超脱世人的温和与清俊。

就在大家怔仲之间。

被锁链锁住的女孩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朝着屏风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奔过去,扑倒在了那位公子的面前。

出于本能的求生欲望,她似乎感受到了有人可以救她。

她被锁链锁住的双手努力地向前伸出,似乎有人站在了她的面前,她突然摸到一个软软的衣角,刹那间,她死命地捏住那衣角,虚弱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救……救命……”

她低垂着头,纤细的手腕上全都是斑斑血迹。

她只希望有个人可以救自己。

所以她并没有看到,自己抓住的衣角,是明黄色的,那是只有盛世王朝的天潢贵胄才可以使用的颜色。

“求求你……救救我……”

女孩哆嗦着痛哭着,双手的血迹晕染了那一片明黄的衣角。

女孩的意识即将模糊,全身都火辣辣的疼痛,她似乎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右手握住的那一片衣角,不敢再松开。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恍惚间,似乎那个人缓缓地俯下身来,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女孩流血的手腕,摸到了那冰冷的锁链……

他俯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扶起了跌倒在尘埃中的女孩。

虚弱的被锁链锁住的女孩抬起头,满眼惊惶的眼泪,那些眼泪,顺着她脏脏的面孔大颗大颗地滚落下,她看着眼前的人,声音虚弱颤抖。

“……救命……”

映入她惶恐眼瞳中的,恍若是一道悠远宁静的光芒。

此刻。

华衣贵公子望着女孩手腕上的锁链,看着锁链上的鲜血,微微动容,不知不觉地蹙起了眉头,“名满天下的红袖招,难道就真的做得出来这样残忍的事情么?!”

他的质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尊贵的冷。

人群忽然寂静一片。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质问,就连手持另一端锁链的张老板,也讪讪地不敢如刚才那样嚣张,却不肯将锁链放下,硬撑着回答。

“这是我刚买的女奴,该怎么对待她是我的事!小子,你还是识时务一些,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人群一阵哗然。

云娘的面孔一阵青白。

这张老板果然是初次来扬州,而且还是个睁眼瞎,愣头青。

他居然没有认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公子是何许人,也不看看那一身的明黄衣饰,居然还敢如此大呼小叫。

他居然还敢叫这位公子识时务些!

那自尘埃中扶起女孩的公子却依然面容淡定,眉宇间尊贵,恍若天地间最美丽耀眼的一道光芒,超脱凡尘。

他只是淡淡地一笑,“慕容胤只知公理,不识时务。”

张老板的面孔在刹那间煞白一片。

话已到了这个份上,他如果还不知道站在眼前的这个华贵男子是谁的话,他就真的可以买块豆腐把自己撞死了。

慕容胤!

名震天下的江南慕容世家慕容十三少,这响当当的名头,江湖之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南慕容世家。

武林中三大世家之一,手握据说印有武林绝世武功九王玉炔,同时又深通五行八卦之术,以九宫八卦之位排列的石阵作为慕容一族的御敌屏障,且为王爵世家,王爵之位世袭罔替,就连当朝太子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世家大族。

张老板哆嗦着扔下锁链。

他跪了下来,跪在了慕容胤面前,结结巴巴,“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十三公子饶小的一命。”

慕容胤看了他一眼,眉宇间的光华如玉莹然,“把锁链解开。”

张老板慌张站起。

他走到颤抖瑟缩的女孩面前,而他自己竟比那个女孩还要颤抖得厉害,居然已经一头冷汗。

当——

女孩手上的锁链落在了地上,她莹白的手腕上,已经是斑斑血痕。

慕容胤沉默着。

他似乎想了想,却还是伸出手去,将那个蜷缩瘦弱的女孩抱起来,没有理会所有人,只是抬头看了看云娘。

他淡然说道:“这个女孩我带走,我会让人送来三万两给你。”

云娘诺诺连声,拼命点头。

“你红袖招里的女孩,都是命苦之人……”慕容胤轻叹一口气,“云老板你当年……也曾凄苦过,何苦如此难为别人呢。”

他的话语,不轻不重,却含着淡淡的威严。

这是这样几句话。

云娘身子轻轻一颤,已经跪下身来,“云娘以后再也不敢如此折磨红袖招里的女孩子,还望慕容公子饶过云娘。”

慕容胤面容温和,只是淡然一句,“那就最好了。”

他已经转身离去。

一直站在慕容胤身后的一个高大壮实的人影,正是慕容家的家奴,元青,也是慕容胤的随身仆从。

元青冷漠地看了那跪倒在地的张老板一眼,冷哼一声,“算你好命,碰到咱们好心的慕容胤公子,否则,我非将你这蠢货摔成两半不可。”

张老板已经是汗湿衣衫。

元青怒喝一声,“还不快滚,在这杵着等吃你元爷的拳头呢!”

他话音刚落,那张老板早已经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钻出人群之外,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一溜烟地消失不见了。

元青这才转头,跟上了慕容胤公子。

* *

优雅临水的楼阁。

晚霞满天,淡淡的红晕洒照在这间素雅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华贵的摆设,珍玩珠宝,只有几架书阁,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紫檀木圆桌。

伤痕累累的女孩坐在圆桌的面前,脸上和手上的脏污已经洗净,也已经换了一套干净柔软的白色衣裳。

只是她手腕上的那些伤口,却是洗不干净的。

此刻。

宁静温和如灵玉一般的慕容胤公子,正坐在女孩的对面,女孩受伤的手平置在桌面上,他低着头,轻轻地给她上药。

白色的药粉落在女孩的伤口上,些微的刺痛让女孩一颤,似乎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慕容胤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疼吗?我再小心一点,你这些伤口,要仔细清理才不会留下疤痕。”

灿烂的夕阳,映照出他面容上那出尘的笑容。

他似乎对所有人都这样温柔。

女孩忽然心口一窒,慌忙低下头去,苍白的面颊上,竟然出现了淡淡的红晕。

慕容胤清雅地一笑,已经为她包扎好了伤口。

女孩紧张地缩回了自己的双手。

房门外,忽然传来元青的声音,“十三公子,饭菜我已经端过来了。”

房门被推开。

高大壮实的元青端着饭菜走进来,走到紫檀圆桌前,将饭菜摆在了女孩的面前。

一碗晶莹的米饭,丰富的菜色。

女孩抬起头来看稳坐在自己对面的慕容胤。

慕容胤微微点头,笑容和煦温雅,彬彬有礼,“姑娘请用,这些都是我叫人为你准备的,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

女孩用包扎好的手,拿过了一旁的筷子。

她低下头,吃下一口米饭,又吃下一口菜,再抬头紧张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慕容胤,似乎还是在害怕着什么。

慕容胤始终微微地笑着。

他的笑容,有着足够的淡定,温柔和骄傲,可以在不知不觉间,让人放下心来,不再紧张和惶恐。

女孩真的已经很饿很饿了。

她终于不再害怕,吃饭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应该是这几天来饿得狠了,她低着头拼命吃,拼命咽,脸上竟还有着饭菜的汁水,没有一点女孩的矜持和羞涩。

她似乎真的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一筷子菜被夹过来,轻轻地放在了她的碗里,慕容胤温润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清泉般明朗悦耳。

“慢慢吃,不够的话我让他们再添。”

他坐在她的对面,宁静地微笑着,给她布菜,盛汤。

女孩抬起头来。

她的面容苍白如雪,眼瞳乌亮如水,她凝注着笑容温暖的慕容胤,眼中的水光忽然轻轻地一颤。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窝中滚落。

慕容胤微微错愕。

女孩哭得竟是这么伤心。

她低下头,用包扎好的手捏着长长的筷子,轻轻地啜泣着,等到一方白帕出现在她的面前,慕容胤淡雅的声音响起。

“你不必难过,你家在什么地方?我让元青送你回去。”

女孩摇摇头,滚烫的眼泪溢出眼眶,“我一直都没有家,没有亲人。”

慕容胤愣了一下,微微沉吟,再次说道:“既然如此,我让元青给你安排一个妥当的去处,我在苏州有一些……”

“公子是我的恩人,”女孩忽然站起身,径自跪在了慕容胤的面前。

慕容胤一震,忙站起身来扶她,谁料女孩抬起泪眸,依然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面容上带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既然公子买下了我,我就是公子的人了,这一辈子我都会跟着公子,为奴做俾我都甘愿。”

“你不能跟着我家公子。”

站在一旁的元青已经性急地出声,“咱们慕容世家有九宫八卦阵的屏障,向来都不允许外人踏入的。”

女孩似不解地抬起头,望着慕容胤。

慕容胤微微沉吟。

他明亮如寒星一般的眼中带着些许的犹豫。

的确,作为江南第一大王爵世家的慕容世家,向来都很少接纳外人进入的。

可是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无依无靠的孤女,他既然已经出手救了她,又怎么能够将她扔下不管呢?!

“姑娘!”

身旁的元青忽然一阵惊呼,慕容胤闻声吃惊地抬起头。

瘦弱的女孩已经软软地瘫倒在地面上。

慕容胤忙俯下身去抱起昏厥的女孩,她的双眸紧闭,脸上还带着点点泪痕,他抱起她,她的额头滚烫如火烧。

慕容胤心中抽紧,忙抬起头来看元青,“快去找大夫来,她发烧了。”

“是。”元青很快地奔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了慕容胤和昏厥在他怀里的女孩子。

女孩苍白的手指轻轻地颤了颤。

她苍白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

慕容胤只觉得他的手指被一只软软的小手握住,怀中的女孩吃力地睁开眼睛,她凝望着他,眼中全都是悲伤的泪光……

慕容胤紧张地看着她。

女孩握着他的手指,就好像是一个婴孩,握住她认为可以依靠的温暖一样,她只能紧紧地握住他,一字一字缓慢吃力地说下去。

“求……求……你,别……扔下我……别扔下莲花……”

慕容胤的心无声地一颤。

她的名字叫莲花。

他只觉得怀中的莲花除了额头之外,全身都是冰冷颤抖的,清丽的面容雪一样白,只要他撒开手去,她就会死去一样。

他,成了她的依靠。

清晨。

晶莹剔透的露珠还未消失,扬州城外,草长莺飞,琼花如雪。

一辆马车在道路上飞驶着。

赶车的高壮汉子正是元青,他时不时担心地转头看看身后方方正正的车厢,叹了口气挥着鞭子,继续驾驭着面前的两匹白马。

他的十三公子,似乎对天下所有人都是这么好。

马车颠簸着。

车厢内。

一身锦衣的慕容胤静坐在那里,看着躺在锦塌上的女孩莲花。

刚刚退去高烧的莲花还在沉沉的睡着,如玉莹然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苍白,呼吸绵长而细弱,小小的身躯看上去羸弱不堪。

慕容胤只觉得心中掠过一丝轻微的痛。

这样一个孤女,若不是遇到了他,还会遭受到怎样痛苦的命运呢。

锦塌上。

那个瘦弱的女孩忽然轻轻地动了动,她在昏迷中,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娘……你不要死……娘……”

她在睡梦中低喃着,末了,忽然轻轻地念出一个字来,“……哥……”

那是很轻很轻的声音,犹如负伤的小兽,发出那虚弱的哀鸣。

慕容胤的身体却重重地一震。

他怔仲地看着她。

女孩的脸上,有一滴泪。

那滴冰冷的眼泪顺着女孩的紧闭的眼眸中流下,缓缓地落在她面容下的锦塌上,冰冷的泪水,很快融入了薄薄的锦被中。

***** *****

莲花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她迷茫地转头,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这是一辆很大的车厢,除却自己躺的这个锦榻之外,还有几张锦垫,很多的书籍,还有……

“莲花姑娘,你醒了……”

温和的声音从她的侧面传来,含着清澈无垢的笑意,“这一觉,睡得可好?”

莲花转过头。

慕容胤微笑的面容出现在她的眼眸里,他看着她醒来,从一旁的桌子上取过一个白玉杯子,倒了一杯茶。

他将茶送到她的眼前,“喝点水,你会好得快一些。”

莲花接过白玉杯,她感觉到这辆马车些微的颠簸,有点紧张地抬起星眸看着慕容胤,小声地说道:

“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慕容胤儒雅地一笑,宁静悠远的乌眸中有着清澈的光,仿佛蕴含着天底下最温润的灵气和轻柔。

“我带你回家。”

莲花的手指轻轻地一颤,“回家?”

“对,回家。”慕容胤点头,乌眸一片温和,“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无依无靠,慕容山庄就是你的家,慕容胤就是你的亲人。”

亲人……

莲花的眼眸中出现刹那间的失措。

她忽然低下头,用力地捏紧了手中的白玉杯,不敢去看慕容胤那毫无尘垢的双眸,那天下至善的微笑。

因为和他比起来,她就像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然而。

他却带她同归一个不再让她无依无靠的家。

江湖中,从没有一个外人可以随意踏进江南慕容世家。

据说,作为江南慕容世家屏障的九宫八卦阵高深莫测,除了布阵的慕容胤之外,根本无人可破,无人能入。

而这位慕容胤公子虽然不会武功,却是博闻强识,通晓天下绝学,精通五行八卦之术,曾在举手谈笑之间为当时正被外族入侵的盛世王朝布下九圭阵,生擒敌方亲王,使外族蛮夷再不敢轻易觊觎中原,慕容胤之名遂震惊天下!

马车停在了大路边。

元青的声音从马车外传进来,嗓音粗犷,“十三公子,已经到了九宫八卦阵外,今天要走哪一个方位?”

车厢内,传来慕容胤的声音,“这个时辰坎宫主杀、艮宫主困、你按照朔位走坤宫,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出去。”

元青低头领命。

他挥动马鞭,按照慕容胤的指引走下去。

天边晚霞如火。

夕阳下的慕容山庄,依山临水而建,飞檐玉璧,气势恢宏。

山庄外。

马车已经停下。

慕容胤一袭明黄锦衣,耀眼尊贵,金黄色的夕阳映照下,他的眉宇间一片宁静如初的光华流转着。

他转过身,面对遮挡车内的白色帘幕,声音带着融化冰雪的温柔,“莲花姑娘,请恕慕容胤唐突。”

他伸出修长的手,慢慢地掀开白色的帘幕。

莲花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内。

她的手指似乎紧张地有些发紧,乌黑的长发下,那清丽白皙的面孔带着忐忑不安的表情,下意识地抬起如水一般的眼眸,望着为她掀开帘幕的慕容胤。

慕容胤看着她。

他微笑,温暖的微笑无声地化解了她的不安,“莲花,这就是我们的家。”

整洁简单的院落。

一处莲花朵朵盛开的池塘,弯月般的九曲桥直通其上,晚风入怀,满院琼花,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这里是我的清风苑。”

慕容胤将那些雅致的亭台楼榭指给莲花看,“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对我说,我会照顾你。”

莲花点头。

他带着她继续朝前走,指点那些盛开的莲花给她看,桥下的池塘内,竟然还有十分罕见的金莲。

这就是江南莲,亭亭玉立,灼灼其华,飘逸高洁。

莲花望着那一池的莲花。

她微微呆住。

“十三哥!”

响亮的声音忽从慕容胤和莲花身后传来。

他们转过身。

一个有着明亮眼睛,身穿绯红衣裳的少年从小桥的另一端快步走上来,他一脸急切的表情,“我看到元青就知道十三哥你回来了,你找到小慈了吗?”

他话说得很快,带着些微的冒失。

慕容胤神色微微黯然,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少年已经看到了站在慕容胤身边的莲花,他的眼睛更加的明亮了。

“这就是小慈吗?小慈——”

他竟然不等莲花答复,就上来一把拉住了莲花的手,眼中竟似有泪光要涌出来,“小慈,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华辰,你的……”

这个有明亮眼睛的少年,竟然开心的手指发颤。

他,单纯冒失的像个孩子。

莲花的脸一阵发白。

她连退几步,想要躲开华辰,慕容胤早已经伸出手来,将莲花从华辰热切的眼神中解救出来。

“华辰,她不是小慈。”

华辰抬头,“她不是……小慈?”

“对不起,我还没有找到小慈,”慕容胤眼中的黯然缓缓地加深,“她叫莲花,是我救来的一个孤女。”

华辰先是怔仲地看了看慕容胤。

他又转头看莲花。

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再也没有惊喜的热切,而是一片失望……又慢慢地……转变为一丝丝难以压抑的愤怒……

他似乎要发怒了。

莲花睁大眼睛,咬紧嘴唇,怯生生地站在慕容胤的身侧,下意识地捏紧了他明黄色的衣袖。

华辰的面色变得很难看,唇角出现一片冷笑,“好啊,你这个做哥哥的出门没有找回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倒先把嫂子给弄进门了。”

慕容胤十分清楚地知道表弟华辰暴躁的脾气,他略微沉吟,“华辰,莲花也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华辰却不等他说话,转身就走。

慕容胤上前一步,担心地看着这个冲动的表弟,“华辰。”

华辰头也不回,径直朝前走,“小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如果你这个做哥哥的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我就自己去找她。”

小桥的那一端。

华辰怒气冲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了。

慕容胤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清俊的面孔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情,他轻轻地蹙起清如远山的眉宇。

一只小手无声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慕容胤看她。

莲花小心翼翼地望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就像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孩子一般紧张,“我……让你为难了吗?”

慕容胤柔笑。

他摇头,依然微微地笑,“没有,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难过。”

他的语气就像是呵护一个惊慌的孩子。

莲花低下头去。

开满莲花的荷塘边。

她拉着他明黄色的衣袖,微低着头,看着桥下池塘里潺潺流水里的倒影,大大的眼眸中,一片澄澈的光。

此刻。

站在她身边的清俊男子,他是即便自己心里有多少分难过,却还是不忘记去宽慰温暖别人。

原来……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夜晚。

琼花细细碎碎,如雪般飘落,一阵微风吹过,满池的莲花在荷塘中轻轻地晃动,一如仕女柔软的腰肢。

九曲桥上。

慕容胤静静地坐在九曲桥的小轩里,凝望着一望无际的夜空,明黄色的衣袖随着夜风轻扬。

一件温暖的长衣披在他的肩头。

慕容胤转过头,莲花站在他的身边,她温婉的面色已经好看了很多,晶莹的眼眸愈加的清丽明亮。

“十三公子,小心夜凉。”

慕容胤面容温雅,微笑着道:“你不必叫我十三公子,我本名慕容胤,你就和华辰一样,叫我十三哥吧。”

慕容胤的眼中始终含笑。

江湖中人都说,慕容世家的慕容胤是天下至善之人,也只有他这样心胸坦**的人,才会拥有如此宁静悠远的微笑。

琼花随着夜风轻轻起舞。

慕容胤忽然轻轻笑道:“在很多年前,我的妹妹小慈,她和华辰一样,每日围在我身边,叫我十三哥。”

“……”

他望着遥远的夜空,长衣上,有着一片银辉洒落,“小慈是我唯一的妹妹,只可惜,六年前,还只有十四岁的她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

“……”

“华辰是我表弟,他和小慈从小就有婚约,他们两个……一直都很要好。”

莲花静静地听他讲述。

慕容胤转头看莲花,月光下,莲花的面容洁白如雪,“我本来是为了寻找我的妹妹小慈才去了红袖招,却没有想到,竟然遇到了你,终究是缘分。”

月光下。

他的眼中有着暖暖的光,足以温暖人心。

夜风徐来。

九曲桥的荷塘下,曼妙多姿的莲花随风无声地摇曳,翠绿的莲叶伸展着宽大的叶片,清香沁满整个庭院。

莲花缓缓地坐下,坐在了慕容胤的一旁。

她一言不发,轻轻地靠在了慕容胤的肩头上,明黄色的衣饰,在她的眼前,闪烁着一片灿然的暖光。

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低柔的感情,“十三公子,你一定会找到小慈的。”

慕容胤怔了怔。

“但请你……”莲花静静地靠在慕容胤的肩,目光通透无暇,声音如水般宁静,“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要扔下莲花好不好?”

慕容胤眼中的怔仲慢慢地褪去。

他微微侧转头,静静地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眼眸深邃温和。

夜风轻凉。

几丝乌发在女孩白嫩的面颊旁落下,弯翘的长睫毛犹如蝶翼般柔弱地垂下,小巧的嘴唇却带着些许的苍白。

这个凄苦无依的孤女,终于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依靠。

她却还在害怕着。

慕容胤的心轻颤。

他伸出手,慢慢地握紧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她的手很凉。

这一份凉意带给他微微的心痛,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包容着她的手,这样,他手心的温热,就慢慢地传递给她。

那一夜。

琼花在夜风中雪一般飞舞着。

慕容胤的面容宁静如天地间最初的一瞬光芒,他清澈的眼眸中带着恬静温润的笑意,对着眼前的孤女,点头。

“好,我答应你,莲花,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扔下你。”

***** *****

西域天山。

天山之巅,碧空之下,白雪无尽蔓延,雪鹰自天空振翅飞过,一声长啸,划破长空,飞越冰冷,以至雪门花谷洞天。

雪白的飞鹰,径直朝着花谷西苑外的一个黑衣人影掠去。

湛羽稳稳地站着。

雪鹰直接落到了他的肩头,那是一只分外神奇的天山鹰,雪白的羽毛,锐利的眼神,如用铁钩一般的利爪上,缠绕着一张小小的布条。

湛羽取下布条。

他垂下眼眸,目光一闪,迅速扫过了布条上的内容,表情依旧淡然,“禀告门主,莲花已经顺利进入慕容山庄,我们可以出发了。”

湛羽站在西苑禁地之外。

而此时,在西苑石屋内的,自然是唯一可以走进这里的天山雪门叶初寒。

石屋内,映出一片淡淡的烛光。

少顷。

叶初寒含笑的声音自西苑传出,依旧是凭借深厚内力的隔空传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湛羽的耳朵里。

“你要多久可破慕容山庄,取回九王玉炔?”

湛羽面容森寒,他的眼底,一片幽暗的狠决冷漠,“如果破了慕容山庄的九宫八卦阵,只需一夜,我就可以让慕容山庄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叶初寒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仿佛是在诉说着这天下最轻松的事情,“那好吧,你此次前去与莲花汇合,只需记得我一句话……”

湛羽抬头,眼神依然傲然冷寒。

“一旦得到九王玉炔,”叶初寒从西苑传出来的声音,带着悠然自得的笑意,“马上灭掉江南慕容世家,不要留下一个活口。”

湛羽已经明白。

他的手,握紧了怀中的青冥剑,青冥剑冷彻入骨,他的眸光却比这冰雪青冥更冷了几分,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湛羽领命。”

他转身离去。

当他走到花谷洞天外,淡淡的夜色里,一个蜷缩在花丛里的瑟缩人影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眼中的冷光无声一闪,已经走了出去。

那是叶初寒曾经最美的侍妾,现在却已经失宠的媚姬,因为新来的两名美貌胡姬,叶初寒弃她如弃草芥!

她伏在花丛里,犹如一只野猫一般,愤恨地看着花谷里那些得宠的女人,妩媚的双眸竟似有火喷出来。

她没有注意到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湛羽。

“何苦让自己变得如此不堪!”

冷寂的夜色里,忽地传来淡淡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地传入媚姬的耳里,她霍然转头,看到的却是湛羽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伟岸身影。

她听到了他的话。

媚姬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应:“我本就是一个不堪的人!即便变得更下贱些又有什么关系?!”

夜色里。

湛羽的身形微微顿了顿,他最终没有停下,径直踏入苍茫冷寂的夜色中去。

西苑石屋内。

依旧是燃着一根灯草的火烛,依旧是冰冷的石桌,依旧是一壶美酒,两只琥珀杯,杯内,竟是殷红如血的大宛葡萄美酒。

依旧是石桌对面,那个被锁链锁就的消瘦人影。

只是这一次的叶初寒,却没有坐在石桌前。

叶初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白衣如雪,乌黑的发,肌肤苍白得令人窒息,狭长的眼眸里,是如剑上秋水一般清冷的目光。

他手举着一壶酒,微微仰头,嘴对嘴将那壶酒灌了下去,清洌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浸湿如雪的衣襟。

一壶酒很快喝干。

叶初寒扔掉酒壶,又举起了一旁的酒杯,微微侧头看着被锁链锁住的那个人,在侧头间,他漆黑长发无声滑落纯白的长衣,宛若冰冷的流泉。

叶初寒漠然地笑了笑。

“你听到了么?江南慕容山庄很快就要成为我的囊中之物了。”

“……”石桌对面,没有半点声音。

“对,我忘了,你什么也听不见,”叶初寒淡淡地笑笑,薄博的唇角弧度弯高几分,俊美无铸,“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废人,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

他的声音中,竟然夹杂着一份嘲弄。

那个人,无声无息。

“白氏连心蛊,昆仑血舍利,魔教噬血珠,慕容九王玉炔,这武林四大至宝,就要归于我一个人的手中。”

叶初寒望着那个石雕一般的人,眼中仍是一片嘲讽,“你们当年不顾一切也不过抢得白氏连心蛊,太可怜了。”

他这样淡淡地笑着,然而眼中那一片深邃的冷光却一点点地浓厚,加深。

狭长的眼眸中,锐利的冷光恍若凌迟的匕首。

“啪——”

停留在他手指间的琥珀杯刹那间四分五裂!

叶初寒定定地看着那个阴影中的废人,他的眼神笔直犹如一把出鞘嗜血的利剑,这个优雅如狐的男人,就在此刻,像极了一把杀戮之剑。

无人可以正视他霜雪般凛冽的目光。

“十八年前,你们就应该让我死在大漠上,只可惜,我没有死,十八年后,我要为我和我娘向你们讨还公道,你们的生死不过我的一念之间!”

瞬间涌起的怒火在他的身体里熊熊燃烧起来,而就在那一瞬,他的脸色忽然一变,竟然雪白如纸,面容上显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恨,又发作了!”他一句话落,身体已经颤抖如狂风中的落叶,栽倒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全身**不止。

全身撕裂一般的疼痛!

琥珀杯的碎片在他的手中一片片落下。

这样的痛苦,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陌生!

整个天山雪门,无人知晓,称霸西域的叶初寒居然也有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刻,而叶初寒,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弱点!

月光透过小窗照入石屋,洒下一片霜结的银辉,石桌上清洌香醇的大宛葡萄酒,早已经冻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银辉折射到叶初寒的眼中。

叶初寒缓缓地仰起头,仰望着石墙上的那一片小窗,他在剧烈的痛苦中冷笑,“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银辉如洗。

十五年前,他被人从石洞里救出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个时候,尽管他已经在气息奄奄,却还是那般眷恋地仰望着那片月光。

那是生的希望啊!

他还清晰记得,那几个牧民打开石洞,望到他的那一刻,被骇白的面孔。

也许。

他们以为他们看到的是地狱里的鬼。

那是十三岁的男孩,全身都是冻疮伤痕,瘦如竹竿,左手紧握着一把湿润的泥土,右手死死地攥紧一只死去的老鼠,蜷缩在那里,颤抖将鲜红的鼠肉往下吞咽。

十三岁的男孩,随时都会死去,然而他的眼中,却有着对生,如此强烈的渴望。

他终于还是——活了下来!

从此后,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背叛自己,离弃自己,宁可他负尽天下人,也决不会让天下人负他!

***** *****

若论世上美景,莫过江南。

若论江南美景,却尽在慕容山庄。

清风苑。晨曦微露。

水谢凉亭、小桥流水、亭台花苑,曲廊回榭,九曲桥下,朵朵莲花濯洗清涟,婉约轻摇,秀美饱满。

晶莹剔透的露珠自白色琉璃瓦上滑落,堕于苍苔之上。

一间书房。

书房很大,排满了古松木书架,而空气中也有着淡淡的松香,一行行的古松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书籍。

晨光从窗外射入。

慕容胤坐在紫檀木书桌旁,安静地看着一册书,容貌秀雅,气质温煦。

门外。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响起,白衣女孩端着玉盘出现在那里,玉盘上,盛放着一碗刚刚炖好的莲子羹。

她朝着房内看去。

慕容胤已经放下书册,望着站在门槛之外的莲花,微笑,“快进来吧,还站在外面做什么。”

莲花抿唇一笑,走了进去。

她来到慕容山庄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多月,早已经熟知了慕容山庄的一切,平日里所做的事情,也只是照顾慕容胤的起居。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华辰,这个拥有湖水般明亮双眸的少年,他不理慕容胤,不理莲花,在每一次见到莲花的时候,都会有几分尴尬地转过头去,倔强着不发一言。

因为莲花,始终不是那个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慈。

书房内,淡淡的松香弥漫着。

慢慢地将那一碗莲子羹放在桌案上,莲花清丽的面容温婉如水,“十三公子,先吃点莲子羹吧,这莲子,最是养胃的。”

慕容胤点头,笑容带着恬静的暖意,“你每天都起早亲手为我做莲子羹,以后不要这样劳累了,我叫张叔……”

“我……我想做……”

正在收拾桌案上书册的莲花一听到慕容胤的话,她的动作却忽然僵住,紧张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

“我想为你做些事情,做莲子羹……一点都不劳累。”

她的语速有些快,带着些微的急切。

就好像亲手为他做莲子羹,是她现在顶顶重要的事情。

他自然不忍拂她的意。

慕容胤端起那碗莲子羹,慢慢地吃下去,眉宇间一片淡淡的光华,就像每一次吃她做的东西一样,温柔的微笑:

“莲花做的莲子羹,真好吃。”

笑容马上点亮了莲花柔和的面容,她再度低下头,整理桌案上的书册,柔嫩的手指,却在触碰到一张图纸的时候,停了下来。

九宫八卦布阵图!

莲花怔愣地看着那幅图,还未来得及看仔细,就听到慕容胤的声音传来,“你喜欢五行八卦之术吗?”

莲花眼眸中的水波一颤,她惶然地抬起头来,“不……我不懂。”

“没关系,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教你。”

瞬间。

如被雷击中!

莲花怔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慕容胤,她似乎不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你要教我?”

慕容山庄的屏障,五行八卦之术,他竟然愿意教她?!

“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喜欢。”

慕容胤没有注意到她语气的异样,仍然微微地笑着。

那一丝笑容就仿佛是在一盏盛满极清澈的水里,缓缓盛放的蔓蔓冰花,有着一种纯净的温柔。

“你为什么对别人总是这么好?!”莲花忽然淡淡的出声,“你就不怕我学会了,破了你的九宫八卦阵?”

慕容胤怔了一下。

莲花咬紧嘴唇,忽地转过身,朝着门外快步走去。

“莲花。”

莲花刚走出屋外,慕容胤就已经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站住。

慕容胤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慕容山庄外的九宫八卦阵,这天下除我之外,无人可破。”

莲花的手指轻微一僵。

他站在她的身后,温和的面孔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况且,即便这天下人都欺骗我,莲花你也不会欺骗我。”

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僵硬,“为什么?十三公子你……真的如此相信我?”

“是你最先相信了我,在你最孤苦无依的时候,你找到我。”

慕容胤的微笑带着温润如玉的光华,却又有着一种暖彻人心的力量,“所以,这一世,我慕容胤,决不负你!”

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

莲花却始终背对他,似乎不敢回头看他清澈的面容一眼。

阳光灿烂。

白色琉璃檐下,光与影斑斑驳驳。

回廊里,他们两个人距离这样的近,她长发漆黑垂落,在阳光的洒照下,扑簌簌地落了一层灿烂的金色。

慕容胤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心慢慢恍惚。

他终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自她身后揽住了她瘦削的肩头,慢慢地将她揽到自己温暖的怀里。

莲花没有挣开他的怀抱。

淡静无声的琉璃檐下。

回廊外雪白的琼花盛开如重云叠峦。

他明黄色的衣饰华贵耀眼,她的白衣如雪,发如流泉,无声地依靠在他的怀里,她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慢慢地闭上了双眸。

那是久违了许多年许多年的温暖安宁。

她竟如此眷恋。

然而。

就在她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片温暖怀抱的时候。

一双狭长秀美的含笑眼眸忽然硬生生地闯进她的脑海中,就像一个可怕的梦魇,刹那间击碎了她所眷恋的一切。

西域天山雪门!

叶初寒!

莲花猛地睁开眼睛。

她几乎是战栗着挣出慕容胤的怀抱,仓皇地转过身来,连退数步,站在回廊的栏杆处,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慕容胤一眼。

慕容胤先是一怔,在之后却温和地一笑,“是我太唐突。”

他清澈的眼中,毫无阴霾。

琼花飞舞的庭院里。

“十三哥。”

一个略有些尴尬的声音忽地响起,绯衣少年手持花枪站在回廊外,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有着明亮如湖水的眼眸。

花枪上,红缨映红少年英气的面孔。

是华辰。

他手持花枪站在原地,声音稍微有些僵硬,“师父刚刚教了我一套枪法,我想演练给十三哥看看。”

他苦思冥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这种办法来向慕容胤赔罪。

慕容胤了然地一笑,走出了回廊,“也好,你到那边空地去演练,我也该看看你这阵子有多少长进了。”

慕容胤虽不懂武功,却博览天下群书,博闻强识,这天下武功绝学,其中奥妙,他尽皆了然于心。

他在庭院里的小轩坐下,莲花跟在他的身后,站在他身侧。

华辰笔直如剑立于空地上。

他运气凝劲在手中花枪上,枪身灌注内力,愈发雪亮,枪杆之上红缨也愈发生动耀眼,仿佛随时都可能振翅飞天。

倏地。

他的身形一动,一整套枪法已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一招一式,虚实进退,锐利无比,来如风去如箭,迅疾无比,劲猛的枪风只带的树上琼花纷纷落下,飘满庭院。

绯衣少年华辰犹如立于飞雪之中,一点红缨,光鲜夺目。

小轩内。

慕容胤看着满身英气的华辰,眉梢间有着温润的“华辰从很小的时候,就想要做盛世王朝的大将军王。”

“大将军王?”

“是啊,这是他答应小慈的,”慕容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中也出现了些许的黯然,“小慈比华辰大三岁,他们一起长大,华辰一直都很听小慈的话。”

莲花无言,她抬头看那个绯衣少年。

立在如雪琼花里的少年,手握长枪,一身英气。

只可惜。

就在这一刻,在看着他英姿勃发,鲜衣如火,挥舞长枪的人里,却再没有他最爱的小慈姐姐。

* *****

夜晚。

琼花枝林边上,一袭白衣的莲花无声地站立着,雪白的广袖随着夜风轻摇,翩若飞雪。

苍茫的夜色里。

一只雪白的鹰在琼林上空飞过,迅速地,无声无息地朝着琼林边上,那个素衣乌发的女孩直掠而去。

很快地,降落之后的雪鹰又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里。